下到江边,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将钓竿和笆篓弃在羊角滩的一块岩礁下,而后沿小路步行到弹子石,又从那里上了一条往下游方向的船。到唐家沱,很快又上了一条俗称老鸹船的小渔舟。渔人打扮的卢仁相将渔舟撑离,抛江而去。
“是要在老蒋去教堂途中狙击?”他问。
“不。”卢仁相答。
“那在什么地方下手?”
“教堂。”
“那天,教堂会防卫的铁桶一样,你进得去?”
“自有办法。”
“进去后,在做弥撒时,抵近开上一枪,是吧?”
“那是做不到的。”摇桨用力,卢仁相回话时总是几个字。
“你就直说了吧。”易霜寒对此感到恼火。
“那教堂你当然熟悉,记得东头跟经堂成直交的那幢楼吧?”卢仁相停止摇桨,探手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易霜寒。
那是一张教堂的草图。画的正是东楼和与之成直交的经堂那一部分。虽是草图,勾勒的却十分细致,比例精确。易霜寒大致看了看,回答:
“当然,怎么?”
“我俩到时就进那幢楼里去,进入三楼最外侧那个房间。”
易霜寒的心仿佛给人用线猛拽了一下。对卢仁相提及的房间,他当然熟悉不过。那可是凌惠平住过的房间喔。他记起,有一次凌惠平去望弥撒,遇着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当夜没能回家。后来她说,她当夜住在东楼三楼靠里那间房里,那是郭神甫的卧房。他问,“那么,郭神甫呢?”她白了他一眼,抢白道,“神甫们都是将身体许给上帝了的,哪会有你那邪心,想到去关心世俗的男欢女爱,当然是去跟其他教士一起了。他将房间让给了我。”
“然后呢?”他收回记忆,又问。
“计划是这样的,弥撒结束,光头从经堂出来,进入走廊那一刻,你看图,你就从窗口那里开枪。”
他曾经从经堂的位置往三楼那个房间望过。此时,他设想,如果站在那个窗口的位置呢,经堂前那段走廊应该一览无余,最大距离也不会超过二百步,不用瞄具,只须对准准星就够了。也许射击角度稍嫌有点儿窄,不过搞狙击,那肯定是一个绝佳的位置。跳跃的思想又想及了另一个问题:那天,不仅东楼会布满监视哨,西头同样的一幢楼上,肯定也将布满监视哨,用望远镜观察对面的窗户和屋顶。
“即使进入了,能藏得住吗?”他表示疑惑。
“剑秋,需要于你的,是你一枪必杀的神技。”卢仁相说,同时眼睛传递的信息是,其它顾虑纯属多余。
他不知道卢仁相是从哪里把教堂了解得这么清楚的,甚至比他还清楚。他没有再去追问要怎样才能进入教堂,以及要怎样才能进入那个房间。他心里的疑问还多得很,比如,卢仁相是下江人,何以对这一带如此熟悉?在什么地方搞来了这条渔舟?还有他的儿子,他又是如何掌握情况的?他已感觉出,整个的暗杀计划必定经过预谋和周密的策划。他深信,支撑这阴谋的后面,一定有一个组织严密的网。
“还有什么要问吗?”卢仁相看见他嘴角蠕动后没有说话。
“我儿子呢?”他问。对自己,他已是听天由命,可是对儿子,他不能不关心。
“现在病快好了。”
“这事完结就会好吗?”
“别以为我是在用你儿子要挟你,他走到黛溪是真病了。”
“凌云。”他喃喃着。
“哦,忘了告诉你,已在香港给你建了个帐户,打入了十万美金。”关键时刻,卢仁相知道必须对他的复杂心情进行宽慰。
“命都没有了,就百万又有何用?”易霜寒苦笑。
“你别以为咱俩就是去送死。既要干净利索把事办好,还得全身而退,那才叫漂亮。”
“你别糊弄人了,做得到吗?那一枪打出,军警立刻就会像激怒的一窝马蜂寻上来,团团缠上你,那时往何处去逃?”
“当然,这也是九死一生的事,不过,如果死了,那十万就给你儿子,你不就为你儿子么?”
船挨近铜锣峡,水流变得湍激,船剧烈颠簸起来。卢仁相开始发力划桨。
2
卢仁相麻利地将船脱离了二流水,稳稳地将船泊岸,随手将那个不离身的背囊甩到肩上,一个纵跳上岸。两人立刻钻进放牛坪密密的林子。
卢仁相走在头里,不断用手去披开挡道的树枝。他发觉,从卢仁相不用东瞅西望径直就向前钻的样子来看,这人肯定不是第一次来。
半小时后,他俩攀行过一段怪石嶙峋的山路,进入半山腰一个小小的山谷。
峡谷里幽静极了。山岩上不知哪丛灌木里有一只杜鹃在叫。
“知道叫啥吗?”卢仁相指着山谷问。
易霜寒摇头。
“棺材峡,我取的,这名儿还不错吧?”卢仁相说时,神情颇为得意。
峡谷除梯形的谷口外,其余三面都是陡峭的崖壁,的确像煞一口棺材。
“如果那里算是经堂,”卢仁相指着尽头处的峭壁说,“头上这座崖壁差不多就处在东楼位置,对吧?”
的确是一个经过精心挑选,能够模拟教堂环境的山谷。易霜寒认可。
卢仁相隐身到一块巨岩后,很快取出一个层层油布包裹的长形家伙。易相寒接在手里打开,立刻现出亮着烤蓝的枪身。
“不错吧?”
“不错。”易霜寒用行家的眼光鉴赏着。
“捷克造的,是欧洲猎鹿枪的翻版。一战结束后,捷克原来那些军工厂为了生存,推出了利用军标生产的这种猎枪。这种枪以一枪毙掉一头200公斤重的麋鹿为杀伤力指标,以1500米外命中猎物头部为精确性指标,这可是杀人的利器啊!”
易霜寒专心摆弄枪的时间,卢仁相从帆布背囊里又将那个骷髅倾倒出来,引得易霜寒又一阵目瞪口呆。
“不认识了,咱们的老搭档啊。”卢仁相口气揶揄。
“为啥要这样?”
“咱们兄弟仨一起干,不寂寞。”
要去暗杀的目标是蒋介石,无疑,这将承受巨大的心理和精神上的压力,卢仁相要他一而再地直面曾经由他亲手杀死的朋友的头骨,也许是为了有助于帮助他克服巨大的心理障碍,激发兽性吧?
易霜寒继续摆弄枪。
卢仁相开始往骷髅里填充胶泥。浅黄色的胶泥将骷髅所有窟窿填充实在,就近乎一个刚从脖子上拿下的人头了。卢仁相满意地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问易霜寒:
“怎么样,是蔚子那模样吧?”
易霜寒扭头往谷壁上攀爬。
卢仁相拎起骷髅往峡谷尽头走。
易霜寒爬上相当于三层楼高的那处高耸而平坦的悬崖顶,卢仁相也刚好在尽头的峭壁处停下来,寻着一棵树往等高处挂那颗骷髅。
易霜寒在枪管头里拧好消声器,又复装好瞄具,然后眯上眼睛瞄准那颗骷髅。瞄具中两根十字线刚好挂在骷髅的眉心。目标既大又清晰。
卢仁相反身挥了挥手。
“噗儿!”易霜寒击发了第一颗子弹。由于装了消声器,声音很小。
卢仁相走过去检视,子弹刚好打进原来那个弹洞。神了。他仰起头朝易霜寒竖起大拇指。
卢仁相在树干上将骷髅调整到跟易霜寒侧向相对。他知道蒋介石从经堂出来,枪口对准的应该是他的太阳穴。
又是一枪。
卢仁相过去检视,很快又竖起了大拇指。这一枪,正正地击中太阳穴。
“行了!”他向易霜寒叫道。
易霜寒从峭壁往下爬。
卢仁相从树身上拿下骷髅,连中两颗猎鹿枪弹的骷髅更形破碎。
“可以让咱们的兄弟入土为安了。”卢仁相说。而后,就近寻泥土松软处刨了个坑,将骷髅埋进去。
他干这事时神情非常肃穆。
3
戴笠身着一件领口上嵌着一颗金色梅花的黄呢军便服,走进石灰市稽查处办公楼,始终咧着嘴,主动跟每一个上来招呼的人握手。看得出,他今天的莅临带得有奖勖的含意。
秘码破获后,抓捕行动迅速展开。稽查处这次行动果断而迅速。“独臂大盗”、原蒋介石军事顾问德国人韦伯相继被捕,一个牵涉众多要害部门和要员的超级间谍网的间谍纷纷落入法网。
陶一珊吸食鸦片的事,若非市警察局侦缉大队大队长沈醉暗通消息,差点受到查处,今天能得戴笠赏光,所以格外的受宠若惊。
“前段时间焦头烂额,眼下局面总算能够控制了。”戴笠说,身子在沙发上向后一仰,做出稍稍松了口气的姿势。
“小日本的‘地工作’一下就给报销到地下去了。”跟戴笠一道来的情报处处长何芝园随声附和。
“我以为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简单。”关鸣川说。
他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在审讯韦伯时,发现他根本没有接触最高机密的可能。“独臂大盗”是怎么知道的?是通过韦伯,可韦伯根本接触不到这方面的机密,他韦伯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当然,也可能有这种情况,从他相熟的侍从室中的某个人那里打听出来。戴笠就正是这样推断的。但关鸣川却认为,种种迹象表明,也许还有一个能够接触最机密情报的高级间谍没有落入法网。而这个高级间谍,才是真正的跟“地工作”有关的人。不过,此时他这样说,多少有些不识时务。
果然,戴笠的马脸拉长了。
“间谍使用的密码本不就是那本叫《大地》的小说吗?”何芝园以为找着了破获的就是“地工作”的有力的佐证。
“一个经缜密策划的国家谋略计划,哪会就那么简单。”关鸣川说。
“你以为会是怎么?”以为关鸣川讥讽了他头脑简单的何芝园悻悻然道。
“在座的谁会以为小日本会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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