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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纸卷长埋地下,历经千年,已受潮腐朽,大田听端方建议,遂将那件书帖送到南京城内最好一家苏裱店去裱褙。”
杨和尚埋下包袱,慢慢品茶,留下足够时间让茶客去议论。
果然,大堂内立刻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啥叫《干呕贴》?”有茶客疑问。
“《干呕帖》,又名《如常帖。。。。。。
“如果真是真品,那就是国宝了,就这么轻易让日本人弄走,唉,叫人扼腕呀!”有人叹惋。
“老杨,到底给日本人弄走没?”有人迫不及待。
“话分两头,”杨和尚美滋滋喝了一气茶,不紧不慢开口,“凑巧,有号称‘三剑客’的三个革命党人当时潜踪到了南京。这三个人,一人号一枪必杀,一人号一刀夺命,一人号一掌追魂,都是中山先生同盟会的成员。三人到南京,本是为了策动一次起义,在客栈下榻时,意外听到了这个消息,书帖在苏裱店里已经下了绷子,裱褙好了正在打磨,第二天就要取货走人了。三人一片爱国热忱,认为国宝岂可流失外邦,当即商定将它事放一放,要来夺回国宝。苏裱店里自然雇得有本领超群的保镖,不过三人更是顶尖人物,没费劲就得手了。”茶客未及舒一口气,杨和尚话锋一转,道,“不过,想不到《干呕帖》却是一道催命符,三个革命党人还没来得及出城,就给闻讯赶来的官兵堵在客栈里,经过一番激战,一刀夺命、一掌追魂两人受伤被捕;一枪必杀死在了乱枪下。”
“被捕两个呢?”茶客问。
“当年,端方处置革命党人心狠手毒得很,第二天就给弄到雨花台砍头了。”
大堂里一片唏嘘。
“那件《干呕帖》呢,到底还是给日本人弄走了?”
“怪就怪在这里,那书帖竟不翼而飞、不知所踪了。”杨和尚适可而止。
“杨和尚牛皮吹得还可以吧?”也侧起耳朵听了一回的石增福笑向关鸣川道。
“不,虽说有些夸张,他讲的还是有书为证,那年我在沪上,看见《申报》、《字林西报》等报纸都登过呢。”关鸣川答。
茶馆的长客陆续回家吃午饭、午睡去了,大堂内逐渐清静下来。翠微轩茶馆老板姓戴,这时亲自来雅间为两人添水。
“五爷,昨夜洪家园子凌惠平生小孩死了。”戴老板显然是特来通报这一消息。
“怎么会?那女人屁股那么大,生小孩应该比母猪下仔还容易啊。”石增福一副痛心疾首样子。
“是啊,何况还是生过头胎的。”
“小孩呢?”
“没生下来,也憋死在肚子里了。”
听见提及凌惠平死讯,关鸣川的心像给人拿竿子戳了一记,他险些将茶托子掀到桌下。
“这位先生认识凌惠平吗?”戴老板转向关鸣川问。
“认识,算起来还是我一个远房表妹呢。”关鸣川坦然回答。
“多好的一个女人啊,每个礼拜天去教堂,那天茶馆的生意就特别好,她从茶馆边经过,一多半眼睛都要给吸引去呢。”戴老板掀起布帘子出去,嘴里犹自叹息着。
如果不因为一件更挂心的事,关鸣川真的会很悲伤。但那件事太重要了,使他没有时间去多想。
“怎么还没来消息来呢?”关鸣川心情有些焦燥地说。
石增福掉头去看窗外,雾已渐淡,太阳光将雾浸染成一片暖黄,从那片暖黄的雾气里刚好钻出个人来。
“哦,那不来了。”石增福起身说。
3
距弹子石三里地,有一片平畴名大石坝,其侧一小山丘上,绿树环绕着一幢中西合璧的两层楼房。它是当时著名革命党人、仁字袍哥大爷石青阳的公馆。
二楼会客室里,蜀军政府第五师师长兼重庆镇守使熊克武、参谋长但懋辛、国民党四川省支部负责人、镇守使署参议杨庶堪及石青阳四人,正就四川的政局、军情进行紧急研判。
自去年南北和议定局,袁世凯当上总统,一心走西方议会制道路的国民党人在主动裁撤民军同时,纷纷北上,要在选举上跟对手一较高低。年初,第一届国会选举在全国范围内举行,宋教仁主持下的国民党全力投入竞选,果然在参、众两院获得压倒多数席位。袁世凯为阻止国民党执政,实现其独裁专制野心,派人于3月20日晚在上海沪宁车站将准备北上筹组内阁的宋教仁暗杀。消息震惊全国。
省外形势,特别是由革命党人掌控的南方各省将如何应对,他们不清楚,但省内却是既清楚又严峻地露出了端倪。四川都督胡景伊,原为前清广西新军协统,辛亥广西起义时,新军中革命党人曾商量拥戴他出任都督。但胡那时认为革命必然不会成功,挂印而逃。及至南方各省纷纷独立,清王朝覆灭已成定局,大为懊悔的他又经胞弟胡南宾介绍来投熊克武。熊克武本有意接纳,但旅沪党人多数持反对意见,胡百般无奈,怏怏离去。及熊克武奉命率蜀军回川,抵宜昌始知胡已通过当时四川都督尹昌衡当上了重庆镇抚府总长,地位反在熊克武之上了。以政治信仰,个人恩仇,更兼以前嫌故,胡景伊死心塌地充当了袁世凯鹰犬。眼下蜀军政府军队共五个师,胡掌控其四,唯一为国民党所掌握的第五师,自然成了胡必欲拔之而后快的眼中钉。如今以宋案发生为契机,双方更暗中加紧了以兵戎相见的准备。
“看来,这一战无可避免了。”熊克武前后掂量,得出结论。
“既不可免,何如抢个先机?”面貌瘦削,酷俏当时印度总理甘地,时人诮之“中国甘地”的石青阳建议。
“以一敌四,无异以只羊投群狼。”但懋辛摇头不可。
“先下手,打个措手不及,还有一点胜算,一味被动等待,恐到时只好束手待毙了。”石青阳坚持。
“这不是一个姓胡的事,即使将胡景伊打败,周边甘、滇、黔诸省都督均属袁世凯鹰犬,一窝蜂上来,又该如何对付,所以这事非全盘考虑不可。”但懋辛道。
“南方同志今天会接着了吧?”杨庶堪转过话题缓和气氛。
“最迟也不会过今天吧。”熊克武说。
早三天前,就获情报,孙中山派的一位同志已过万县,将带来一封极为重要的信函。熊克武考虑重庆虽为第五师所在,但胡景伊爪牙甚多,遂决定到石公馆等候。为保证南方同志能安全抵达,又周密布置,派人在可能起岸的沿江各码头整天守候。今天,特别考虑到鸡冠石,就派了关鸣川、石增福两人去。头两天都落了空,所以估计最迟今天会到。
去白沙沱、窍角沱、王家沱守候的人陆续空手归来。诸人心情开始紧张起来。
“就看鸡冠石了。”石青阳说,口气里充满祈盼。
正说及此,师部张副官推门报告:
“关副官回来了。”
几个人都立刻将眼光投向走进客厅的关鸣川。
“接着了?”杨庶堪问。
“没有。”关鸣川回答。
“没有?”熊克武一脸失望。
“怎么回事呢,再迟也不能晚过今天啊?”但懋辛一脸疑惑。
“据鸡冠石推过河船的黄老幺讲,昨天早晨有这么一个下江人从唐家沱过来,在码头上的岸,估计就是这位南方同志。”关鸣川说。
“怪了,既然上了岸,人会走到哪去呢?”石青阳动着猴腮,好象嘴和眼睛都在发问,因为从鸡冠石到大石坝只有独独一条石板路。他想了想又问,“沿途都问过了吗?”袍哥职业,大多是开餐馆、茶馆和旅馆,一个人只要在这些地方露了脸,要打听出来是很容易的。
“都挨着问了,都说没见着这么个人。”石增福回答。
客厅中所有人都感觉情况严重。
“从河边码头到街上,要经过哪些地方?”石青阳想到了一个环节。
“只经过一个园子。”
“谁家的园子?”
“是个下江人,姓洪,算起来,还是我的表妹夫呢,正巧昨天他妻子也就是我姨妹难产死了。”关鸣川回答。
熊克武将眼睛依次在几个人脸上扫过去,触及石青阳,石青阳又接口说:
“师长,我提个议,看这样行不,明天小关和小石还去一趟,小关去洪家园子,顺便吊个丧;小石去沿途善堂、甘蔗滩、四龙碑、龙滩子、幺店子再挨着打听,如果真是在鸡冠石起的岸,我就不信鼻子眼睛底下还把一个大活人搞丢了。”
“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熊克武同意。
第二章 滴血的棺材
1
洪家园子正当从河岸码头去街的路口边。
过街心石拱桥,下一段陡坡,另一座跨在溪涧上的小石板桥出现在关鸣川眼前。
对关鸣川来说,小石桥连结着一个记忆。
关鸣川也是唐家沱人,跟眼下正为之举哀的死者凌惠平是姨表关系。少年时,他常攀爬到家附近铜锣峡口的铁山坪山上去。山半处有一小块平地,他常站在那一小块平地上,极目远眺,看峡谷、看长江、看天空。那一年的初夏吧?山坡上的松针、蕨叶散发着清新的苦味,随风沁入心脾,他心里满是青春的骚动。
一阵铃声,接着是一阵鼻子发出的呼哧声,还有脚底踩出的窸窣声使他回过神来。他先看见一头皮毛黑亮的公羊跃上台地,好几头通体雪白的奶山羊争先恐后纵上台地,紧接冒出一个少女的脑袋。那些羊向导似地,将他表妹凌惠平带到这里来了。她爬上来,认出了他,眼睛睁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