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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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孽情-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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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上山的那条大路旁边,有一栋倾斜的板壁房矗在晒谷场边,那就是她的家。上山时,他从晒谷场边经过,引得一条大黄狗窜到晒谷场边来向着他狂吠。一个小女孩儿从屋内出来吆喝,认出了他,甜甜地叫:“表哥。”小女孩叫凌惠菁,是凌惠平的妹妹。如今和她在这人迹罕至之处的邂逅,仿佛是偶然,仔细想想,不无蹊跷。

  她已经订婚,未婚夫叫张青林,去东洋念书已好几年了。也许因为寂寞,在妹妹告诉是表哥过了路后,就鬼使神差跟上来了。此时,她将脖子梗着,感觉无论怎么都有点别扭,只好无话找话:

  “天多蓝啊!蓝得像教堂里那些窗户上的玻璃,你说像不像,表哥?”

  “不像。教堂窗户上的玻璃哪有天空蓝得那么纯净。”

  “你将来准备做什么呢?”她问了,将眼光转去山下。

  那里正有帆船吃饱了风,沐浴着阳光从峡口进来。

  “参加袍哥,杀鞑子。”从小生长在长江边的他,从那些参加了哥老会的船夫口中,没少听数百年间流传民间的反清复明的悲壮故事,不过他此时说话的口气带着奇怪的喘息。

  凌惠平将头转过,发现他眼睛贼样落在她隆起的胸脯上。他脖子红了,她的脸也炭样地红了。尴尬中,她将眼投向一张阔大的叶片,立刻又有了发现。

  “两只螳螂在打架呐,表哥!”她小声惊讶地说,还伸过一根手指向他示意。

  果然有两只螳螂,一只躬着腰在叶片上,另一只在其身后,成搂抱状。

  也许意识到了,是雌雄两只螳螂把那片树叶当成了它们的牙床,正在那享受和合之欢的乐趣。两人心血涌动,彼此听得见对方急促的呼吸。

  “唉。”她长长地嘘口气,调头去看羊吃草。

  那是一头有着白缎子般光滑皮毛、线条优美、性格温顺的母羊,正小口小口地专心对付着一棵汁液充溢的绿草。那头体格雄健的公羊,乜着不怀好意的眼睛,悄悄靠拢去,紧走几步,一下将双腿搭在了母羊的背上。不知何时,他俩也紧紧搂在一起,倒在一片绵软的蕨丛上。

  其后不久,他上了一条出峡的船,离开了。几年后回乡,打听表妹消息。母亲叹着气告诉,原先跟她订婚的人死在下江了;她呢,也嫁到对岸去了,男方叫洪云龙,下江人,是个医生。那次,他以娘家哥哥的身份到园子来看她,惊异于她像四月绽放的映山红,出落得更美艳了,至于她丈夫,那个叫洪云龙的下江人,他没有太深的印象。离开时,凌惠平曾将他送到小石桥边,情切切地说,“表哥,你一定要来看我啊。”没想到再来时,却是阴阳阻隔了。念及此,关鸣川神色不由一阵黯然。

  从院口望进去,一排三间正屋、两边厢,正屋前小小一块院坝上已聚满人客。搭在院坝一侧的灵棚内香烟缭缭,举哀之声随风散播。

  码头的风俗,哪家有人去世,街坊邻居只须一把纸一挂鞭炮就可上丧家敞开吃几顿饱饭,因此,头天翠微轩的茶客好象都到这里来了。杨和尚里外在帮着张罗,夏麻子在干些搬桌子、凳子的杂活,将头发结成兔子尾巴的高举人,在帮着写挽幛。

  灵棚两楹写的是:身似兰芳从此逝,心如皓月几时归?

  关鸣川读着凄楚。

  有四、五个穿着忏衣的道士在左厢房前铺下法坛,供斋设醮,正响动法器做一个小小的度亡道场。主坛道士是弹子石真一道观的观主张明贵。此时张道士双目微闭,应和着小鼓敲出的节拍,声音浑厚地在吟唱:

  一探亡者往西行,

  山崩哪怕千年树,

  船开哪顾岸头人,

  死了死了真死了,

  生的莫挂死的人。

  一个深目高鼻大个的法国神甫耸立在灵棚边说教。关鸣川因之记起凌惠平早在娘家时就是天主教徒。有一小堆人站在神甫身边,哈着嘴,目光呆滞,像在倾听,又像在瞧稀罕。神甫右手高擎着一个木质的十字架,像唱歌一样说:世上有许多无用的人活着,为什么像凌惠平那样善良、美丽的女人却要死了。主,这是多么难以理解。天意真是不可测呀。神甫的声音非常悲哀。

  一边是敲锣击磬的道士,一边是仰着脖子,用带着洋腔的川话布道的洋教士。矛盾,但又并行不悖。关鸣川感觉很幽默,差点为之失笑。

  关鸣川是凌惠平的表兄,又是蜀军政府第五师的军官,因此,刚走进院坝,洪云龙就露着极度悲伤的面容,来请他书房里叙话。

  关鸣川细心观察面前这张职业化了的脸,眸子很透澈,表情温和,毫无煞气,伸过来相握的手很干净,每根指肚上都带着鲜润的花瓣的活色,不用问,十之###会深信对方是治病救人的医生。

  书房迎门墙上是一条幅:

  衔石成痴绝,沧波万里愁;孤飞终不倦,羞逐海鸥浮。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关鸣川熟悉那两首诗,那是汪精卫1909年偕同黄树中、喻培伦在北京刺杀摄政王载沣失败被逮,狱中所写,曾传诵一时,激励了不少青年投身革命。再看字,他以为虽然写得行云流水样流畅,但却缺乏一种刚健的骨力。

  右首靠墙立着一个书橱。书橱里多是传记、历史、诗歌一类的书籍。于此可以判断书房主人是一个受过较好教育、情趣雅致的人。

  最后,他的眼光落在了墙角花凳搁着的一个黑铀细颈瓷瓶上。瓶里三几枝血红的杜鹃养得十分鲜活。

  “你妹喜欢映山红,那花,还是你妹寻来插在那里的。”洪云龙以手点着,眼圈又红了。

  关鸣川沉重地点头,表示心情也很沉重。

  窗下有一张方桌,两边有椅子。洪云龙将关鸣川让到桌边坐下。

  关鸣川打量桌上,文具而外,最招眼的是叠得整齐的好几种报纸,有重庆的《渝报》、《权舆日报》、成都的《新蜀报》、《华西日报》,表明书房主人是个关心时事的人。

  “你妹,这几年,好几次说梦见你。”洪云龙又说。

  关鸣川听着,似真感情,又似别有用心,正模棱着,张道士飒然而至,向关鸣川拱手。关鸣川赶紧回礼,洪云龙就介绍:

  “这是张道长。这是亡妻的表兄。”

  关鸣川这才弄清,原来张道士与洪云龙私谊不错,在丧礼中还兼着支宾的角色。待张道士也落座,依乡党礼俗,关鸣川就感叹事情发生的突然。

  “头天中午,你妹就发着了。很快,露出了一只脚。我知道遇着了难产。”洪云龙声音开始有些哽咽。“没敢给你妹说。”

  “哦,是难产?”

  “你妹只疼,只虚汗一头头的往外渗。脸白得纸一样了。我是学西医的,在学习时,接过多次生,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遇到。傍晚时分,你妹还喝了点粥。可就是不下来。熬到三更,你妹就……撒手去了。”洪云龙哽咽出声,掏出手帕拭泪。

  关鸣川安慰一番,复问:

  “那寿材呢,也来不及赶了?”

  “赶,哪来及赶。是前些日子贫道恰巧遇着一副底、墙、盖、回都用整块杉木制成的四合头杉板,价钱也还公道,就荐给你哥买下了。”张道士插话说。

  “本准备慢慢髹漆,备着,想今后谁先谁就用吧,不曾想,还一遍没来得及髹漆呢,给你妹抢先了。”

  “昨天上午入鸟,刚合适。”张道士又接过话。

  “什么,已大敛了?”关鸣川着实吃了一惊。收鸟意味着已经盖棺,而依丧葬习俗,人死,从开魂路到入殓,其间有哭路头、守铺、接外家、埋丧诸多程序,并且入殓是必须等外家屋里来人方可进行的。这种明显有悖规矩的做法,不能不令人生疑生气,就拿眼瞪着洪云龙。

  “唉,唉。”洪云龙接连着摇头、叹息。

  “咳,是这样。”张道士又插话说。“前天晚上,贫道凑巧也在,看看人已不行,刚搬铺,就落气了。本应等外家来人后入敛,报丧条也一大早就发出去了,但在给装老衣裳后,捆脚的麻绳突然就松了;捆上,又松了;原本一张苦着的脸,突然满脸是笑。大家怕了,贫道也感觉这兆头不好,怕炸尸,才建议收鸟入敛。”

  关鸣川感觉一时无话可说,又问:“落葬呢,准备选在哪个日子?”

  “你哥的意思,是要多停些日子。是贫道说,既非老丧,又是凶死,不宜停柩太久,你哥就委托贫道帮着测了一下,刚巧明天就是个好日子,就定在明天了。”

  关鸣川感觉在哪个地方有不对劲之处,但一时理不出头绪来,不再问下去。枯坐一阵,又说了请千万节哀之类的话,这才从屋里出来,往灵棚去。

  灵桌上一钟酒,一碗饭。

  一个三、四岁大小的男孩子,披麻戴孝,由一个女子牵着,立在白竹布幔前。

  关鸣川一瞥中,活脱脱一个凌惠平立在那里。

  “啊,你是?”他问,刹那间感觉脊骨阵阵发冷。

  “表哥,你不认识了,我是凌惠菁,三妹呀。”凌惠菁饱满而鲜润的嘴唇动了动,又长又黑的睫毛一闪。

  “哦,三妹。”关鸣川给那睫毛挑得心咚地一跳,一下记起当年那个跑到晒谷场边吆喝狗的小女孩来。同时,也看出了姐妹之间的不同之处,姐长着一双幽怨的黑眸子,而妹却长了一双带着梦幻色彩的眼睛,瞅你一眼就能把你的魂儿给勾进去的眼睛。突然之间,关鸣川对她产生了一种非常喜欢的感觉。

  他将眼睛转到了小孩身上。

  “这是姐生的,叫云儿。”凌惠菁将手轻拍着小孩的头说。

  “云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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