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着蒋介石和大批扈从的汽艇到了鸡冠石。当汽艇划着弧线徐徐向码头停靠过去时,蒋介石走上了甲板。蒋介石抬起头,将眼光投向南岸重叠起伏的群山。随行的扈从也追随着他的目光往山上望去。于是,他们看见一条草绳似的山道在陡峭的山谷间垂落,那是一条古驿道,不过,当时还不至于像今天这么荒凉。法国教堂就在山道经过的那条谷的另一侧山坡上。而后,他们的目光落在了那座丰乳状的坟山,以及坟山顶端那座分外扎眼的坟墓上,并且立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那是一座什么建筑,好别致好漂亮,可是那镇子的纪念性建筑?”天主教中国区红衣主教田耕莘问。
“那是……?”蒋介石歪过脖子,阴骘的眼光射在了戴笠脸上。
戴笠又歪过脖子朝后问:“那是什么?”
很快有人回答:“那是一座坟。据当地人说,那是一座鬼坟。”
“鬼坟。”蒋介石将两个字咀嚼一番,脸色有些发苦。
“葬的什么人?”田耕莘仍兴趣盎然。
“一个产妇,二十多年前,那镇子上有一个孕妇,难产死了。”
田耕莘将眼光投向千脚蜈蚣样蜿蜒于峻岭陡坡上的那一抹吊脚房子,又问:“哦,她年轻吗,美吗?”
“挺年轻,美极了。”
“哦,一个美丽的夫人长眠在那里,她应该受到如此庄严的纪念碑似的怀念。我知道你们国家蒙古境内有一座青冢,就是为纪念一个叫昭君的女子。看来你们中国人历来都是懂得尊重女性的。”田耕莘再次咏叹。
如果传说是真实的,那么,蒋介石的心血此时应该澎湃,他内心里应该潮涌着将那段恋情不吐不快的强烈冲动,他应该回忆起凌惠菁那双带着梦幻一样色彩的眼睛。不过,蒋介石只是静静听着扈从们关于那座鬼坟的热烈的议论。他是中国人民的领袖,当然不会讲出内心深藏的那段风流往事,他只是阴沉着脸,拉紧了身上的黑色披风。
2
他俩迎着不断吹出的冷风,向洞子深处摸去。易霜寒扬起手电上下照了一通,一只只蝙蝠逗着手电光奔来,令人躲闪不及。
“这个山洞,应该是一个废弃已久的矿洞吧?”他推测道。
“你猜的不错,曾经是个矿洞,并且是有千年历史的古老的矿洞。”卢仁相在前面说。
洞子太低,他只能看见躬着腰走在前面的卢仁相负着背囊的背影,像个驼背怪人。易霜寒记起一直摆在书房里的那个黑釉长颈瓶,想,也许就是用这里挖出的煤烧制的吧?又问:
“就从这里进入教堂去?”
“是,它一直通到教堂东楼地下。”
“出口在哪个位置?”
“地下室,那里有一座神甫的墓。”
将教士埋在教堂的地下室里,他知道西方许多地方教堂都有这种做法,又问:
“跟矿洞勾连的暗道是谁修的?”
“自然是教士。修教堂那几年,各地教案时有发生,教士们为防万一,借在地下室建墓之机,挖出了一条跟这个矿洞相连的暗道,以备紧急情况好从教堂逃离。”
“还没人使用过吧?”
“怎么没有,修好当年就有人使用过了。”
“谁?”
“一个掘墓的工人。自建教堂,本地人就一直传说教堂里某个地方藏得有无数的金银珍宝,这个工人在掘墓时,窥出了其中的机窍。一天夜里,这个工人就从这条暗道进去了。”
“他找到渴望的财宝了吗?”
“当然没有。据说,他在摸进去的头一个房间里发现了一具死人的骨架,在第二个房间里发现了整盆小儿的眼球,差点给吓得半死。”
“秘密又怎么给泄漏到外界的呢?”
“还是这工人,他将秘密出卖给了当时王家沱租界的日本人。”
“日本人将这个秘密保守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利用的时机,对吧?”
“也许是吧。”卢仁相含糊道。
矿洞弯弯曲曲,似乎无穷无尽。两人的脚步在洞中听起来很响。
矿洞里越黑暗,不经意在头脑里产生的意象越清晰。
千年前,在这个矿洞里采掘的工人,他们的后代呢?
教堂地下室、地下室里的坟墓、幽灵、吸血鬼,那个讲述故事的教士是谁?
派遣唐使时代谦恭的日本人;甲午战争后,在王家沱建租界、居心叵测的日本人;而今张开血盆大口、凶像毕露的日本人;他们是同一种日本人吗?
仿佛不是他,而是矿洞本身有了呼吸,有了思想。
磕磕绊绊不知走了多久,一股悄悄刮过的小风,让他突然有了走到尽头的预感。在黯淡的手电光柱下,紧贴洞壁,赫然弃置着一具白生生的骸骨。
“啊,是古代采煤工人的尸骸吧?”他问。
“不,就是教堂最先死去的那个神甫的,我们已到教堂底下了。”
走近教堂,走近一种神秘气氛,何况是从地下走近,并且迎接的是一具尸骸,易霜寒的心一阵怦怦狂跳,然后,冷静下来。
卢仁相寻着一块不规则的石头。推开石头,立刻露出另一条人工开凿的上行的暗道。两人倾斜着身体向上爬行了十多米,进入一个坟圹。
“外面就是那个地下室了。”卢仁相放低了声音说。然后,开始用手去慢慢移动那块从外面看,应是宽大平整、还带有纹章的墓石。
刚挪开一条缝,一片漆黑的地下室随着“咣”地一声响,露出一个长方形的淡淡光亮,那是一道门。光亮中站着一个黑影,是一个巡逻的暗哨。那名暗哨将手电四处晃着。在晃动的光柱里,易霜寒看清墙上挂着一个硕大的木十字架。
手电光柱在屋子里又来回扫了几秒钟,才熄灭。门“砰”地从外面关上,地下室重归黑暗。
3
徐锋折到关鸣川办公室来,默默地坐在沙发上。
一大早,陶一珊带上处里大多数干员赶去了鸡冠石,为蒋介石今天的出行布置沿途的保卫。
多日的劳累,关鸣川也想趁今天放松一下。他特意叫勤务兵给沏了一壶上好的龙井。
“中午去吃九华园如何?”关鸣川做出兴致很高的样子。由卓甫臣在复兴巷开的九华园,是一家全城出名的川味菜馆。他慕名已久,一直还没有机会去光顾。
“行。”徐锋嘴里应着,脸上却是一副不感兴趣的神情。
“抽烟吧。”关鸣川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
徐锋把那支烟接在手里,又放到茶几上。关鸣川将掏出的火柴并那盒烟也一块儿丢在茶几上。
除了搜集的一大堆基层报上来的支离破碎的甚至可笑的情报,对“地工作”的调查毫无实质性的进展,这使他俩都多少感觉情绪有些低落。
“也许敌人只有一个大的谋略,并无你所推测的那样一个精细具体的计划。”徐锋闷闷不乐地说。
“你现在这样认为?”
“自接手这项任务以来,我亲自调查过一百多人,还分析了基层稽查员送来的上千份报告,经反复筛选,最后挑出了我认为最可疑的几个人。几个人原来都在自己的鼻子底下。”徐锋望着茶几,仿佛摆在上面的那根烟、烟盒、烟缸、火柴就是他筛选出来、的确原来就在鼻子底下的几个人。“可是再经推敲,一下子又都站不住脚了。”
“你再说说看。”关鸣川鼓励。他想对徐锋筛选出的那几个嫌疑人是否真无可嫌疑,再作一番推敲。
“比如住川江旅馆的那个下江商人余竹鸣。”
“你不是曾经认为他的嫌疑最大吗,怎么没有了?”
“是这样,断香铺被炸后,我曾经派人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发现过一些奇怪的迹象,比如委员长去的一些地方,这人也会出现在那里。不过,怀疑总归是怀疑,况且这个人已于几天前退房去合川了。”
“你肯定他去了合川?”
“负责暗中监视的稽查员直到这个人在牛角沱上车才离开。”说毕,徐锋将面前那支烟位置移动了一下,仿佛那就是商人已不在重庆了的明证。
“第二个呢?”
“第二个石增福。”徐锋下意识将声音更加压低,说,“海棠溪山上那个骷髅失踪,你一次偶然对我提及那骷髅是你俩一道去掩埋的,我就感觉有必要对他进行调查。结果虽然查出了他在黄山、歌乐山、北碚都置有别墅,身上穿的甚至包括内衣裤都是从香港购买的。还查出了他常到马蹄街修道院去。他解释是因为喜欢那里幽静的环境,一些私下的议论是,也许是跟其中的某个修女有染。不过,除此而外,这个侍六组的副组长一切如常,找不到什么反常的地方,也从未发生过什么特殊的情况。”说毕,他又将烟盒移开去,好象表示那就是石增福也不用嫌疑了。
“第三个呢?”
“再就是凌惠菁,你的那个表妹……”
关鸣川干咳一声,表情稍微有点不自然,问:“怎么,你对她也调查了?”
“调查石增福时,发现石增福去修道院主要就是在跟凌惠菁来往。”徐锋解释说。“不过,除了发现她跟石增福有那一层关系,石增福近一些时间去修道院次数稍有增加外,其它什么也都没有发现。顺便说,她今天也去观音山了。女人嘛 ,都是喜欢赶热闹的。”徐锋又将烟灰缸搬了一下位置。
“还有呢?”
“最后就是那个易霜寒了。对这个人,你也知道,是从那桩旧案开始,后来因为他曾经是个顶尖的杀手,不过,如今也用不着了。”
“为什么?”
“因为他可能已经不存在了。三天前,他去河边钓鱼失踪了……”
“去钓鱼失踪了?”
“有人在羊角滩发现了他弃在那里的钓竿和笆篓。另外,卖黄糕的老曾也看见他是拿着钓鱼竿去了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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