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钓鱼失踪了?”
“有人在羊角滩发现了他弃在那里的钓竿和笆篓。另外,卖黄糕的老曾也看见他是拿着钓鱼竿去了河边。”
“发现尸体没有?”
“没进行打捞,所以没有发现。”徐锋说,最后把火柴的位置也移动过去。
两人都沉默下来。
几个人,一连串偶然事件,关鸣川的确也看不出其间有何联系,但此时脑子里出现了一条线若隐若现,正努力要把这几个人串起来。他绞了一番脑汁,不得要领。掌管电讯、侦测的第三科科长肖茂如敲门进来:
“报告处座,刚收到一件下游送来的电报。说叫调查的那个余竹鸣一个月前已回老家。”
关鸣川一下坐直了身体。
“这么说,住川江旅馆的那个商人是个假货?”
徐锋也紧张起来。
易霜寒曾经是个杀手,可是却在三天前神秘失踪了。
余竹鸣是个假货,而这个假的数天前也离开了。
凌惠菁今天也到教堂去了。
而此前,石增福突然增多了去马蹄街的次数。
关鸣川紧张地望着在茶几的另一个位置重新团在一块儿的烟、烟盒、烟缸、火柴。几件看起来各不相干,又顺理成章,看不出其中有何联系的偶然事件,如今搁在一起,始呈现出某种一致的趋势。头脑里闪电般的连接,他一下看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仿佛真看见了草丛中有一条蛇,正从军警宪特布下的表面严密的网中漏过去,已接近了要攻击的目标。而此前那些次轰炸,都是为这最后的致命一击所作的铺垫。当然,
他努力控制住大脑的眩晕,他知道,现在至关重要的是快速行动。每一步行动必须正确,每一个决断必须稳妥。不到一分钟,他已想好了下一步该怎样行动。他揿了叫人铃,机要秘书应声进来。
“叫司机把车开出来,叫南岸稽查所备好两匹马,牵到野猫溪去等着。”关鸣川吩咐毕,转身对徐锋说,“徐科长,走,我俩到野猫溪去。”
徐锋用枪柄砸掉座落于野猫溪河嘴上的那幢二层小楼的院门锁。
院内一片寂然。阳台上晾着一件衬衣显得无精打采。阶沿上的一盆茶花,花瓣已经干缩。
在客厅,一只保温瓶里的水已经冰凉。
在书房,看见了跟二十六年前洪家园子一样的布置。那个黑釉细颈瓷瓶里插着一枝芦苇,由于有水养着,仍很鲜活。
在卧室,一个空相框下压着一首不知是自写还是抄录的诗:
莫报告我的死讯,
或者,为我的死哀悼,
莫将我葬在供人献祭的墓地,
也用不着祭司把丧钟敲,
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的尸体,
也别为我出殡送葬。
莫在我坟头栽花植草,
我平生的心愿,
便是让世人把我忘掉。
八月的阳光太亮太热,两人走出院门,看见已有两匹马垂着头立在门口阴凉处,还没给人骑,毛皮上就已经淌汗了。
无论如何,得赶快去观音山教堂。也许那里会出事。关鸣川想。
第十四章 教堂谋杀
1
进入四面石壁一团漆黑的地下室。
卢仁相从背囊里取出一套警服递给易霜寒,而后走近那道从外面锁上的门,侧耳细听。楼道很静,听得见有脚步轻微的回声,动静虽然轻微,但瞒不过他那训练有素的听觉,立即判断出方位和距离,那个暗哨在二楼过道的楼梯处。他又很快寻着一个半埋地下的窗户,拉开很小一道缝,一缕微光透进来,熄掉手电也可以辩识出对方的脸了。他悄悄退回来,朝易霜寒微微偏了一下头,意思是没事。
易霜寒沉默着换上警服。
在墓圹中看见的那个大十字架下,有一道隐密的门。卢仁相打开那扇门,是一个密室,有一架刚好可供一个人攀爬的窄梯。
“从这里,可以直接进入三楼那个房间。”卢仁相说。“你上去吧,我在下面等你。”
易霜寒进入那道小门前,心里转了一下念头,这家伙会将我扔下独自跑掉吗?不会。他立刻否定了,因为这样必然也会暴露他自己。他缩着身子,将那枝枪朝前持着,让身体擦着两边的夹墙从又陡又窄的梯子上去。他走得很轻微,经过二楼时,感觉那名暗哨就靠在墙的另一侧。终于上到三楼,到了另一道暗门前。他小心拉开那道暗门,挡在面前的是衣橱的后板,将其中一块板轻轻滑过,人已进入了衣橱内。
易霜寒从衣橱走出,立刻产生一种多年前就曾到过的那种熟悉之感。床的位置、衣橱的位置、甚至床头上挂的那个样式古朴的十字架都是那样熟悉,就像梦中曾多次进入过这间房一样。
钟声响了。钟声表示蒋介石已经到了教堂的大门外。
他直奔窗户,很快发现,果然如卢仁相所述,百页窗的最下一条窗叶已经坏掉。他将枪轻放在地板上,跪蹲下来,透过那道有两个指头宽的缝隙向外觇望。他发现,窗外那棵茂密的法国梧桐树起了很好的屏蔽作用,对面楼上即使有监视哨,也根本无法察觉到这里的动静。从侧面望出去,教堂主体建筑前那条长长的走廊、及廊内的经堂一览无余。他将视线投向走廊尽头更远、角度更窄的大门,于是看见披着一件绣满纹饰的法衣的重庆区主教尚礼贤,恭迎着蒋介石刚从大门进入。蒋介石在圣水泉中蘸了一下手指,走过门厅那座被钉在高大十字架上的耶稣像,又庄严地划了个十字。宋美龄俯身下去抱住耶稣的腿亲了一下。然后,蒋介石在一大帮高官、法、英、俄等国使节簇拥下浩浩荡荡地从走廊进入高敞明亮的经堂。走廊很快又变得空荡荡的了。
接下来的时间是等待。
他暂时不去注意经堂里即将进行的仪式,转过身去仔细打量着室内,慢慢记起,对这个房间的印象不是在梦里,而是那个雨夜过后,凌惠平多次对他叙述时留下的深刻印象。
他记起,离那个雨夜已过去一段时间,凌惠平再次提起留宿教堂的情景,她说:
“那夜,就在那里,在东楼三楼郭司铎的那间卧室里,开始,我不能入睡,后来迷迷糊糊睡了,就做了个梦,非常可怕又非常清晰,非常荒唐又非常美丽。”
“什么梦?”他问。
“我梦见一个神甫,从墙里出来……”凌惠平露出对那个梦无限向往的神情。“他用嘴唇将我吻醒。”
“然后呢?”
“然后就到我床上了。”
“梦见神甫?你不是说神甫都是将他们的身体许给上帝了么?”
“他说他是天使。哦,他的肌肉真结实,他的眼睛仿佛有磁铁,嘴唇仿佛带了电。”
“你顺从了?”
“我无力反抗,我周身都酥软了。”
她就那样津津乐道地讲着她的梦。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又走进墙里去了。月亮出来了。哦,雨后的月光是那么明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从墙壁上缓缓地朝上移动,它照亮了床头上挂的一个十字架,钉在上面的耶稣闪着金光……”
他回过头去看床头墙上的十字架,积满灰垢的十字架上面的金属耶稣像因年深日久变成了黑色。
哦,二十六年前,那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就在这个房间里,就在那张床上,她跟那个从夹墙里出来的神甫幽会。他想象着那个神甫从衣橱里走出,走向床的情景。而当时,她就在床上。
他仿佛这才明白,当年她不是在说梦,她是在讲她的经历,实实在在的经历,她的感官的具体的感受。他惶恐地感觉,凌惠平才是他的圣母,而这个圣母却是如此淫荡。他受不了。他的世界坍塌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凌惠平的照片,看也不看就撕得粉碎,撒在那张布满尘灰空荡荡的床上。他不禁发出一声痛苦的叹息。
经堂内,仪式开始了。
主持弥撒的重庆区主教尚礼贤,很威严地请全体肃立,诚敬收心。
在风琴伴奏下,圣咏团开始合唱:
“我们传报祢的死亡,我们歌颂祢的复活,我们……”
经堂里洋溢着庄严的气氛。
为了克制撕心的痛苦,他强制自己一字不漏地去听从经堂里传出的唱歌般的祈祷:
“全能的天主,我们恳切求你,命你的圣天使,将这祭品捧到你至高的台上,呈献于你神圣的尊威台前:赐我们凡参与这祭献的,在领到你圣子的圣体圣血之后,得以充满一切天恩和圣宠。”
接着是布道。一个苍老的声音。布道的会是那个郭神甫吗?他想象着此刻站在坛上道貌岸然布道的那个神甫的模样,心里充满异样阴郁的极其酷烈的嫉恨。他拿起了枪,恶狠狠地把一颗子弹压入弹仓。口里嘟囔着:
“可恶的神甫,今天,也送你见上帝去吧!”
2
关鸣川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就放开跑起来。马跑得野,惊得到弹子石赶场的乡民纷纷往路边避让。
途中,关鸣川的头脑一刻也没有闲着,并且,思路一直朝着正确的方向进行。
他知道,俞济时的安保措施应该是十分严密的。在蒋介石到达前,肯定在各个路口派人进行严格把守,并对所有建筑进行过搜索。那么,那个暗杀者,会在什么时间,通过什么途径进入,藏身何处呢?能悄然钻进来,还能从严密的包围下迅速脱身,只有一条途径,那应该是一条秘密的暗道。这条暗道在哪里?观音山一带烧陶和采煤有上千年的历史,山谷里各处都有废弃的矿洞。也许,其中某一条,就处在教堂的地下,而入口,应该就在附近某个荒僻的山谷里,进入后的藏身处,只能是在经堂前面东西两幢楼内。他确信暗杀者或许已隐藏在那数十个窗户中的某一个窗台后面,正等待着机会的到来。
马在山野里顶着炎炎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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