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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在山野里顶着炎炎烈日将两人颠得前仰后合,才跑出去十里,已大汗淋漓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
离教堂还有二里地,他俩看到路口上布置了警戒线。警卫旅的士兵一个个持枪在手,如临大敌。
他俩同样受到严格的盘问。
若非有稽查处的人在那里,将得不到放行。
教堂外更加壁垒森严。
“弥撒进行到啥时辰了?”关鸣川跳下马,立即找到内卫股股长甘疆民问。
“场前祈祷结束了,牧师正在布道。”甘疆民好象认识他,回答还算客气。
关鸣川稍稍松了口气,但愿他的担心毫无道理。
“可以进去吗?”
“不行,没有特别通行证,任何人不得进入。”没想到他的要求立刻遭到甘疆民的坚决的拒绝。
无论怎么解释,无济于事。
“那快把俞济时叫出来!”心急如焚的关鸣川几乎是吼叫了。
甘疆民望着他那发火的眼睛,不敢怠慢,立刻跑进大门去。
俞济时出来,关鸣川立刻迎上前去。
深信安保措施天衣无缝的俞济时,听关鸣川讲第一句话,惊讶之余更多是愤怒,第一反应是:真是个神经病!他用了极大的克制,才没有将那样的粗话出口。
“杀手怎么进入?”俞济时反诘。
“一定有一条我们没能察觉的暗道。”
“进来后在哪里藏身?”
“就在经堂前其中一幢楼的某个房间里。”
俞济时的心开始“怦怦”地打起了小鼓,脸色还保持着相当的镇静:
“你认为杀手将选择在弥撒结束时下手?”
“这只是一种推测,也许没有根据。”
俞济时感觉不能不审慎对待了。大脑立刻像机器一样运作起来,瞬间想出了好几种应对方案:立刻搜查两幢楼。不行。那样会立即引起混乱不说,几十个房间那得多少时间,如果真有那么一个或者几个杀手,见事机败露,孤注一掷,即使伤不着蒋,那么多的高官,还有外国使节,难免没人受伤死亡,后果不堪设想。
“潜蛟兄,你以为当如何处理?”俞济时谦抑起来。
“不动声色。”
“嗯?”
“当然,暗中分两步,一方面,弥撒结束后,让一群高大的侍卫官将委员长簇拥着迅速离开;另方面……”
俞济时说:“行。”立刻果断地下了几道命令。
得到命令的人纷纷一脸紧张地跑开去。
经堂内,蒋介石开始演讲。演讲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垣墙:
“从去年底至今,我们经历了记忆中一系列阴暗的日子……残忍的针对平民的恐怖轰炸,不仅使遇难者亲属伤心欲绝,也使中国乃至整个世界倍感哀痛……这一天同样也激发了中国坚定地投入反侵略战争中去……”
时间已经不多,俞济时一把拉上关鸣川折身匆匆往教堂走入。
3
蒋介石的演讲终于告一段落。
那种人世的悲哀使易霜寒变得异常镇静。他估计时间差不多了,重新回到窗台边去。
蓦然,他从窗口发现走廊上出现了着西服和军服的几个人。糟了,他想。真糟了。有个领口上缀着两颗金色梅花、兔唇的将军,在拿眼光打量这幢楼,甚至以为是在打量他隐身其间的这扇窗户。是否那人已有所警觉,如果不是已有所察觉的话。他看见那个兔唇将军在对靠拢去的一个脑袋低语。他紧张得心仿佛要炸了。
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
神甫抬高声音,唱完了弥撒的结束语:
“Amen!”
经堂内刹那静穆下来。
易霜寒知道,人群很快将从经堂蜂拥而出。
要开始了。他做了一次深呼吸,借此平抑一下紧张的神经,然后将枪管从百页板下伸出,在窗台上架好。手指轻轻触摸在板机上。
蒋介石从经堂出来了,周围全是高大的侍卫官,那颗光头在人堆中就像一个小小的时隐时现的闪亮的漩涡。
根本没有机会!他不知道该沮丧还是该庆幸。
突然,一个女人不知从哪里钻出来,逆着人流迎上去——那女子身材颀长,乌黑的长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认出是凌惠菁——兀然挡在了蒋介石的面前。
蒋介石停下来,光头凸现在凌惠菁的头上。
在瞄具里,他看见蒋介石对凌惠菁的突然出现眼神显得非常吃惊;而后,眼神变得很柔和,并且耐着性子听凌惠菁说话,将一边的太阳穴刚好暴露在瞄具的十字线上。此时,他只须食指轻轻一扣,那颗光头的太阳穴上就会给打出一个小小的圆孔,而后訇然扑倒在人群中。但他犹豫着没立即扣动扳机。
“剑秋,快开枪!”不期然,汪精卫从脑子里跳出来,嘴唇和眼睛都含着微笑,鼓励着喊叫。“剑秋,我说是为国家,我知道你不会相信,那就为我汪兆铭私人吧。你当初杀了蔚子,可是我叫放了你一条生路的啊。”汪精卫絮絮不休地说。
他心里反感了。“为你个人我就能干这事吗?不过,我还是得干,只不过是为了我儿子。”他在内心大声说,同时屏住呼吸,眯起眼睛。
“不行!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吗?你可不要忘了你是中国人,你千万不能干有损国家民族之事。”脑子里响起的,是那个《大公报》主笔张季鸾的声音,声冷字重。他实际是在张季鸾写的一篇评论上读到过这样的话:“要抵抗外侮,没有重心是不行的,哪怕蒋介石有很多方面不尽如人意。”是啊,他也认为蒋介石不尽如人意,可是不管如何,是眼前这个人在跟日本人干!中国的抗战需要他!可是儿子呢?
然后是儿子,仿佛伸手来制止。儿子说:“爸,不能开枪!”
“可是,不开枪,那些家伙会杀死你呀!”
“爸,还记得你送我离开重庆时说过的话么?你就当我为国捐躯了吧。”
他的那根触摸着扳机的手指在颤抖。
白脸上一个鹰钩鼻的脑袋在蒋介石身后出现。那人脖子上的小银十字架随着身子的移动而闪闪发亮。他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起来。看见那个银十字架,他的心就要滴血了。他想起了凌惠平脖子上同样的一个银十字架,联想到它也许是私相授受的礼物,他内心的弦一下绷断了。他突然觉得非常恶心,一团仇恨的雾蒙住了他的眼睛。
“狗东西,正好!”
可是那神甫仿佛知道面临危险,身子一下隐藏到罗马柱后面去了。
一个侍卫官做出要动手去拉凌惠菁的动作。机会眼看就会丧失。他咬咬牙,再次向蒋介石的脑袋瞄准。他开了枪。
嗡嗡的说话声和上百双脚踩在地面发出的振动,将那颗子弹发出的声音掩盖。除了蒋介石和身边的几个侍卫官,谁也没注意到。
蒋介石身后罗马柱上那个天使浮雕的鼻梁像在冒烟,一块粉末从上面掉下,刚好撒在蒋介石的鼻梁上。这让蒋介石看起来有点滑稽。
易霜寒傻笑了。
蒋介石一定听见了枪响,意识到了有人在朝他开枪,靠着机警一生中不知多少次跟死神擦肩而过的他,没去揩抹鼻梁上的白灰,一把拉上宋美龄,在那些身材特别高大的侍卫官竖起的人墙中快速往大门方向走去。
教堂外,铜锣峡上空浮起一大块若垂天之翼的乌云,将整个峡谷和一大段江水都笼罩在阴影里。
蒋介石在大门外茂密的树荫下停下来,回首去望教堂,特别凝视了垣墙内那一排高大伟岸的铁树。他转过身,再次将眼光投向山麓。宽阔的江水在山脚下浩荡奔流,山溪两岸的田块、农舍、竹林,在重庆八月灿烂的阳光下,如油画般多彩而绚丽。蒋介石将脸努力挤出笑容,对紧跟在臀后的重庆区主教尚礼贤赞美道:
“此真福地也。”
“委员长说,真福地也。”一个耳朵特尖的记者赶紧拿笔在拍纸簿上唰唰记下这句话。
蒋介石扭头小声对戴笠说:“将那些记者全数带走。”而后趋步上前,很绅士地扶宋美龄坐上滑竿。
第十五章 并非结局
1
卢仁相藏身在地下室那个窗口边,看清被击中的是蒋介石身后廊柱上的天使浮雕。失望、愤怒、懊恼,就像是输掉了一把好牌。他狠狠地用巴掌猛击了一下墙壁,将挂在壁头的十字架震落下来摔成几段。楼的四周充满了急促的脚步声,楼门外有人开始砸锁。他知道这里很快就会遭到搜查,得赶快离开。
卢仁相刚推开墓石,看见一个人影从夹墙内掠出,知道是易霜寒赶下来了。两人刚进入墓穴,地下室门外已响起脚步声,卢仁相倾听了一会,才将墓石完全合拢。
两人踩着可供人落脚的石窝,下到井口样黑洞洞的暗道。进入矿洞,所有声音都没有了,彼此听见对方喘着粗气。
“如何?”卢仁相问。
“看见倒下了,不知死没有。”
“快走。”拧亮手电的卢仁相示意靠在洞壁边的易霜寒前走。
“你走前吧。我跟上你。”易霜寒说。
卢仁相不说话,闷着头打前走去。
“喂,她为什么会在那里?”易霜寒在身后问。
“谁?”
“就是那个突然出来挡在蒋介石前面的女人。”
“我不知道那女人为何突然出现在那里。”卢仁相齆声回答。
“你看见了?”
“看见了!”卢仁相不禁为自己落入易霜寒设计的语言圈套而愠怒。“你为什么不照他脑袋开枪?”他将一颗碰着的石头子儿一脚踢飞出去,咕碌碌响着滚了好远。
“我不能帮日本人。你什么时候开始帮日本人的?”
卢仁相没有吭声。
两人都将脚下的矸石踩得一阵咔咔乱响。
终于,卢仁相打破了沉默:
“告诉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