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我……”何佳碧羞涩地低下了头。
霍震西大包大揽地:“等救出了幼林,我让这小子娶你当老婆,他要是敢不听,我扒了他的皮,嫂子,您没意见吧?多好的姑娘。”
张李氏赶紧应答:“没意见,幼林的终身大事您能做主。”
送走了霍震西和何佳碧,张李氏取出了《柳鹆图》,她抱着《柳鹆图》跪在了张仰山的牌位前,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絮絮叨叨:“公公,不是儿媳不孝,梦林就留下这么一根独苗儿,眼下要是不拿出《柳鹆图》,幼林就没命了,这是用画儿救人呐……公公,您可别怪我,我这心里也不好受呀……”
张李氏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没完没了,庄虎臣在院子里等得着急,他走进来,轻声说道:“东家,您别着急,咱不拿真迹去。”
张李氏一听,赶紧回过头来:“虎臣,你说什么?”
“我已经找好了人,花点钱仿一张。”
张李氏如释重负,她站起身把《柳鹆图》交给庄虎臣:“虎臣,那就拜托你了,赶紧的吧!”
庄虎臣接过《柳鹆图》,匆匆离开了张家。挂在马车车轴中间的猪尿泡摇晃着,隔几步远就流出一滴红颜色,忠实地留下标记。
在他们身后三里开外,霍震西带着五六个武师骑着马缓缓地跟随着,他们浑身披挂着武器,有短刀、短枪、来复枪和长弯刀,霍震西的腰上还插着康小八那把左轮手枪。
土路中间每隔几步远就有一滴红颜色,骑马走在最前面的武师边走边仔细辩认着地上的痕迹。
不大一会儿,一个喽啰进来报告:“左爷,张家送画儿的人到了。”
左爷站起身:“让他们进来!”
片刻,喽啰带着何佳碧、庄虎臣走进来,左爷一眼就盯上了何佳碧手里的楠木盒子,急不可耐地问道:“何小姐,你手里拿的是《柳鹆图》吧?”
“是啊,我们把《柳鹆图》带来了,可我们的人呢?”
庄虎臣跨上一步:“左爷,按规矩是,一手交货,一手放人,现在画儿您也看见了,我们张少爷呢?”
左爷没有理睬,他伸出手来:“何小姐,把《柳鹆图》递过来,我先验验真假,听说庄掌柜的玩假画儿是行家,我可不想上当。”
“姓左的,你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你果然是和康小八一伙的!”何佳碧厉声说道,她没有把画交给左爷,此时她已毫无惧色。
“左爷,您和朝廷通缉的要犯康小八合伙绑票,就不怕我们报官?”庄虎臣的话里也是软中带硬。
左爷似乎并不在意,眼瞧着值钱的玩意儿送来了,他的心情很是愉悦:“嘿嘿!这我早想到了,庄掌柜的,咱们明说吧,《柳鹆图》一到手,你们就再也找不到我啦,这你们应该高兴才是,琉璃厂从此太平了。”
“左爷,我们要见张少爷,见不到人,你别想拿到画儿。”庄虎臣的口气不容置疑。
左爷的脸立刻就变了:“哼,画儿已经在这儿了,还怕我拿不到?”
“左爷,江湖上讲究的是盗亦有道,可你连当强盗都不够格,说话还不如放屁……”
左爷没等庄虎臣说完就凶相毕露,他一把薅住庄虎臣的脖领子:“姓庄的,你敢骂我?我看你真是长行市了,你就不怕我今天一块儿把你做了?”
庄虎臣毫不畏惧:“长这么大我是头一次骂人,没办法,是你逼的,姓左的,你不是知道吗?我庄虎臣在琉璃厂混了大半辈子,古玩字画的真假一般是瞒不过我的眼睛,今天我把这画儿给你,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分辨真假,何小姐,把画儿给他。”
何佳碧递过木盒:“拿去吧。”
左爷松手,他接过木盒,取出画轴贪婪地看着:“这你可难不倒我,我是不懂画儿,可懂画儿的人马上就到,是真是假一会儿就清楚了……”
左爷还没说完,门突然被推开了,黑三儿出现在门口,他目光呆滞地望着左爷。
“嘿,不好好看着那小子,你来这儿干什么?”左爷心里挺纳闷。
黑三儿并没有回左爷的话,只见他颓然地倒下了,众人这才看清,他的后背上居然插着一把短刀,鲜血已经把灰白色的小褂染红了一片。
左爷再一抬头,猛然发现霍震西铁塔般的身子已经堵在了门口,他惊慌失措起来:“霍……霍爷,你……”
霍震西进到殿里,轻蔑地看着他:“别担心你那几个喽啰,我都把他们打发了,姓左的,你最近玩儿的可有点儿大发啦。”
左爷定了定神:“霍爷,这里面恐怕有点儿误会,您听我说……”
“你别和我扯淡,说吧,康小八躲在哪儿?”霍震西单刀直入。
左爷眼珠子一转:“他躲在哪儿我怎么知道?”
霍震西拔出了匕首按在左爷的脖子上,怒目而视:“两条道儿你选一条,要么告诉我康小八的藏身地点;要么我现在就宰了你!”
左爷的冷汗霎时就流了下来:“霍爷,我说,我说,康小八现在藏在东皇庄……”
儿子平安归来,张李氏是欢天喜地。危难之中见真情啊,何小姐对儿子的这番情意她心里最清楚,张李氏盘算着,还有一个来月幼林就得回北洋师范复学了,不如抓点儿紧在他走之前把婚事给办了。
新房被安置在张家四合院的第三进,张李氏选了个良辰吉日把何佳碧娶进了家门,吹吹打打热闹一番过后不久,张幼林就返回了北洋师范继续完成学业。
日子像流水一般地过去,张继林从同文馆毕业后进了总理衙门,张幼林则揣着北洋师范的毕业文凭,拒绝了好几家新式学堂的盛情邀请,他晃来晃去,最终也没有参加任何公职。张幼林有自己的想法:人生短暂,与其一天到晚忙忙碌碌,他宁愿选择过一种无拘无束、轻松自在的生活。
可是,真有这样的好日子等着他吗?
转眼之间已经到了辛亥革命的前夜,孙中山先生在日本东京领导的中国同盟会以及中华各路仁人志士在南方为推翻朝廷而进行的流血斗争,张幼林都在密切地关注着。然而,他并没有想到,革命之火很快就会燃烧到京城,不仅波及到荣宝斋,连他自己也被卷入其中了。
中国同盟会的发起人之一、近代中国叱吒风云的重量级人物汪兆铭和他的战友黄复生就出现在了琉璃厂,而且,他们租下了荣宝斋隔壁新倒闭的那家铺子,和荣宝斋成了邻居。
汪兆铭、黄复生都剪了辫子,身着洋装,在琉璃厂显得分外扎眼。他们租下铺子后就紧锣密鼓,加紧布置,仿佛要在这里大干一番、一展宏图似的。
庄虎臣从他们门口经过,停住脚搭话:“这铺面你们租下了?”
汪兆铭走到门口:“我们租下了,您是……”
庄虎臣指了指荣宝斋:“你们隔壁,荣宝斋的掌柜。”
汪兆铭伸出手:“幸会,幸会!”
庄虎臣先是一愣,随即醒过味儿来,也伸出手去:“您这是洋派,怎么辫子也不留了?”
“我们刚从日本回来,那里不讲究留辫子。”
“日本?”庄虎臣心里掂量了一下:“那地方好像是专出革命党。”
汪兆铭笑了:“您的消息很灵通啊,不过,我们不是革命党,是老实的生意人,您贵姓?”
“老实就好,我姓庄,庄稼的庄。”
“庄掌柜,咱们是邻居了,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说着,汪兆铭又来了一个日本式的鞠躬。
庄虎臣不习惯在国人之间来这个,他慌忙拱拱手:“您甭客气,您贵姓?”
“免贵姓汪,您就叫我汪先生好了。”
“汪先生,您这铺子打算卖什么呀?”这是庄虎臣最关心的。
“不卖东西,开照相馆。”
“照相馆?这可是好买卖,你们刚开头儿,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儿的就说一声儿。”照相馆跟荣宝斋的生意风马牛不相及,这下儿庄虎臣就放心了。
守真照相馆隆重开业,鞭炮声响罢,张幼林正好从门口经过,他好奇地打量着照相馆的招牌和橱窗里摆放的照片,照相馆内,潘文雅和汪兆铭正在热烈地交谈,她看见张幼林,向他招手:“张先生!”
张幼林见潘文雅在里面,就走了进去。潘文雅热情地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留日归来的汪兆铭先生;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同门师哥、荣宝斋的少东家张幼林先生,我的老师查理先生在十年前也是他的老师。”
张幼林露出惊喜的神色:“新来的邻居原来是潘小姐的朋友?太巧了。”
汪兆铭和张幼林握手:“早就听潘小姐提到过你,张先生冒死抗击八国联军,令人钦佩!”
“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张幼林轻描淡写。
数日之后,张幼林在路上买了份《帝国日报》,进了荣宝斋后就坐在椅子上津津有味儿地看起来。
新来的伙计王仁山恭恭敬敬地奉上茶来:“东家,您喝茶。”
汪兆铭手里拿着“全家福”走进来:“张先生,你的照片洗好了。”
庄虎臣站起身迎上去,接过“全家福”,赞叹着:“照得真不错!”说着递给张幼林:“你瞧瞧。”
张幼林依旧埋头看着报纸,接过“全家福”瞟了一眼,随口支应着:“是不错。”
汪兆铭凑过去:“张先生,你看什么呢?”
“《帝国日报》。”
“哦,这是同盟会的白逾桓白先生他们办的报。”汪兆铭显然对这份报纸很了解。
张幼林用手指弹着报纸:“这上面讲得太好了!”
“是啊,中国要自强自立,就得实现孙中山先生倡导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
“要是建立民国,那眼下的大清国怎么办?是改制,还是另起炉灶?”
“当然得另起炉灶!”汪兆铭有些激动:“不推翻封建专制统治,中国就不可能有真正的民主和自由,自强、自立也是空谈!”
庄虎臣听着不对劲儿,见铺子里没有别人,这才没制止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