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宝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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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宝斋-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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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虎臣听着不对劲儿,见铺子里没有别人,这才没制止他们。
  张幼林注视着汪兆铭:“汪先生,你这一番高论,很有点儿革命党的味道。”
  “就是。”庄虎臣附和着。
  汪兆铭笑笑,没有答话。
  沉默了片刻,张幼林又问:“听说,革命党在南方前前后后搞了六次武装起义,不是都败了吗?这条道儿,恐怕是行不通吧?”
  “革命嘛,哪儿能没有流血牺牲呀。”
  张幼林思忖着:“可这流血牺牲,换来的是什么呢?”
  “民众的觉醒啊。”汪兆铭不假思索。
  庄虎臣不以为然:“汪掌柜的,我瞧着,民众还是该干嘛就干嘛,离您说的那个‘觉醒’还远着呢。”
  “那就是流血牺牲的还不够。”汪兆铭又挥起了拳头。
  张幼林站起身:“六次武装起义都失败了,多少是个够呢?”
  “我给你做个比喻,烧熟米饭,需要两个条件,一要有柴禾,二要有做饭的锅,柴禾燃烧自己、化为灰烬,把热量传给米,才使生米变成了熟饭;锅呢?是默默地忍受水煎火烤。革命党人的奋斗,一是作为柴禾,奉献自己,甘心把自己化为灰烬;二是作为锅,以坚忍不拔的耐力,煎熬自己,煮成革命之饭,中国需要多久,革命党人就会奉献多久,直到推翻封建统治的那一天!”
  汪兆铭慷慨激昂,张幼林听得津津有味,庄虎臣皱起了眉头。
  汪兆铭注意到庄虎臣的表情,于是住了口:“张先生,你对这些有兴趣,欢迎过去坐坐,咱们还可以进行更深入的探讨。”
  已经接近午夜,守真照相馆内的灯还亮着,汪兆铭、黄复生、陈璧君三人相对而坐,他们正在策划新的刺杀行动。
  黄复生说道:“路线我勘查清楚了,摄政王载沣每天早晨8点出王府,经过鼓楼大街,从景山后门进宫。”
  “我们是否可以从鼓楼大街的矮墙后面投炸弹?”陈璧君征询着他俩的意见。
  汪兆铭站起来,在铺子里踱步:“不知你们注意到了没有,鼓楼大街正在修路,那一带的闲杂人员太多,不好下手,我们的目标是摄政王载沣,尽可能不伤及无辜。”
  陈璧君看着他:“那什么地方合适呢?”
  “什刹海和后海的分界处有一座小桥,叫银锭桥,那个地方很僻静,是载沣的必经之路。”
  黄复生思忖着:“你的意思是,我们把炸弹埋在银锭桥下,等载沣过桥的时候引爆炸弹?”
  汪兆铭点头:“对,到时候我去引爆,与载沣同归于尽。”
  庄虎臣昨儿晚上回了趟家,今儿早上刚一拐进琉璃厂,就听见卖报小男孩的沿街叫卖声:“看报了,看报了,在守真照相馆抓到了革命党,看报了,刺杀摄政王的革命党,在守真照相馆被抓到了……”庄虎臣一愣,快步走上前买了一份,站在街边就看上了,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守真照相馆的大门已经被贴上了封条,周围挤得水泄不通。“劳驾,让我过去,您劳驾……”庄虎臣费力地穿过人群,迈上荣宝斋的台阶。到了门口,他站住了,侧着头向守真照相馆张望,嘴里不禁发出一声长叹:“唉!汪掌柜的,你这是何苦啊?”
  庄虎臣进到铺子里,张喜儿、王仁山、云生正凑在一块儿议论隔壁的事,张喜儿问道:“掌柜的,您都知道了吗?”
  庄虎臣挥了挥手里的报纸:“这上头儿都登出来了。”
  张喜儿摇着头:“瞧着汪掌柜他们文邹邹的,哪儿象刺客呀。”
  “人不可貌相。”庄虎臣坐下。
  云生奉上茶来:“掌柜的,他们是怎么被巡警发现的?”
  庄虎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报上说,汪掌柜的是中了朝廷的计了,巡警在银锭桥下发现了炸弹以后,立马儿就明白是革命党干的,朝廷怕革命党跑了,有意向报社放出风儿来,说这是朝廷内部争权夺利,还说凶手已经逮着了。”
  “巡警怎么就查到汪掌柜他们就是行刺的革命党呢?”王仁山皱着眉头问。
  庄虎臣赞赏地看着他:“这话问到点儿上了,巡警是干什么的?从银锭桥底下取出炸弹,懂行的一瞧就瞧出来了,炸弹里的炸药是外国造,可有几颗铁钉是咱们这儿的,就这么着,顺藤摸瓜,可着北京城的铜铁铺子查了个六够,骡马市儿大街的鸿太永铁铺认出那几颗铁钉是他们做的,订货人就是守真照相馆的掌柜汪兆铭。”
  “巡警可真够能个儿的!”云生感叹着。
  这一晚上,张幼林一直眉头紧锁,直到将近午夜,躺在床上还在沉思。何佳碧给他掖了掖被角,忧心忡忡地说道:“这可不好办,刺杀摄政王可不是银子能摆平的事儿。”
  “是啊,朝廷已经宣布准备立宪,据说法部将按照文明国家的办法开庭审理这个案子,所以不会象戊戌六君子那样匆匆就斩首结案,这就有时间想办法。
  何佳碧看着他:“幼林,我说句话,也许你不爱听,这弄不好就是掉脑袋的事儿,忙儿没帮上不说,连你也搭进去,你跟汪兆铭非亲非故的,值当的吗?”
  张幼林坐起来:“这事儿我仔细想过,值当!汪兆铭他们是在用个人的流血牺牲换来整个社会的进步和大多数人的幸福,这里面也包括你、我;虽然我没有他们那样的勇气,但是,我钦佩他们那种献身精神。佳碧,你放心,我会权衡利弊,在可能的情况下尽量帮助他们。”
  几天之后,肃亲王的手下、民政部的右参议陈光启带着张幼林来到了民政部餐厅的雅间,肃亲王平时就在这里招待客人。陈光启经常光顾荣宝斋,和张幼林也算是熟人了。张幼林环顾四周,雪白的墙壁上除了挂着两幅书法外,房间里几乎没有其它的装饰,他不禁感叹到:“没想到这么简朴!”
  两人坐定,张幼林问:“陈大人,您把《西陵圣母帖》交给肃亲王,他没说什么吗?”
  “肃亲王打开看了看,赞叹不已,说真是一件难得的宝贝,我就趁机把你的意思说了,希望肃亲王手下留情,对汪兆铭、黄复生从轻发落。”
  “肃亲王的态度呢?”这是张幼林最关心的。
  “他没表态,只是说要见见送《西陵圣母帖》的人……”
  陈光启的话还没说完,肃亲王善耆手里拿着一个卷轴推门进来,俩人赶紧站起身。善耆把卷轴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张先生,请坐,你是荣宝斋的东家,排场惯了,我这儿是清水衙门,对不住啦。”
  “您客气。”
  三人落座,善耆端详着张幼林:“你跟汪兆铭是什么关系?”
  “萍水相逢,他的照相馆和荣宝斋仅一墙之隔,我们就算是邻居吧。”
  “我听说,《西陵圣母帖》是你的家传之宝,为什么不惜拿出如此贵重之物,救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和您一样,钦佩他的人品、人格。”张幼林不假思索。
  听到这话,善耆神色大变:“谁说我钦佩他了?”
  旁边的陈光启一见善耆变了脸,头上的冷汗马上就冒出来了,张幼林却不动声色:“我是在您主审汪兆铭的法庭上看出来的。大人,我知道您做过崇文门的税务监督,那是老佛爷特意给您的肥差,负责进京物品的税收,大家都不言自明,税务监督除了向国库缴纳一定数额的税款以外,剩下的就可以据为己有,老佛爷本来是想让您发一笔财,可您却向国库缴纳了超过定额的税款,并由此引起王公贵族的不满,受到弹劾;我还知道,您在九门提督和民政部尚书的任上在北京修铁路、通邮、办自来水厂……”
  “够了。”善耆打断了张幼林。
  “所以,我认为您是个深明大义、以江山社稷为重的好官,因此我敢为汪兆铭、黄复生求情。”
  沉默了片刻,善耆问道:“照你这么说,汪兆铭谋刺摄政王也是为了江山社稷了?”
  “请恕我直言,正是,只是与您的方式不同而已。”张幼林直抒胸臆。
  善耆一拍桌子:“大胆!你拿《西陵圣母帖》贿赂我,就不怕我把你当成汪兆铭的同党抓起来?”
  张幼林依然是不动声色,他十分冷静:“如果您非要把我当成汪兆铭的同党,我也只好认了,这在我决定做这件事儿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只是有一点,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担,不要牵连我的家人和朋友。”
  话音刚落,善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张先生果然胆识过人,你倒真像个革命党,来,我敬你一杯!”
  张幼林与善耆碰杯,二人一饮而尽。
  善耆说道:“我到法部大狱看过汪兆铭,和他有过一番辩论,汪兆铭是个难得的人才,就是太激进了,其实在某些方面,朝廷和汪兆铭的观点还是比较一致的,双方完全可以坐下来谈一谈嘛,可是汪兆铭认为革命党和朝廷之间没有谈判的必要,革命党惟一要做的,就是用武力推翻朝廷,这就太过分了。”
  “大人,革命党我不大了解,可汪兆铭先生我还是比较了解的,不管汪先生的行为如何,至少有一点我是相信的,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出于个人私利,而是为着整个国家,仅凭这一点,我就佩服他,希望您能高抬贵手,放汪先生一马,至少要保全他和黄复生的性命……”
  “张先生,我实话告诉你,这个案子很快就要结了,最后定的罪名是误解朝廷,对汪兆铭、黄复生从轻发落,判处终身监禁。”
  张幼林神情激动:“谢谢!谢谢大人!这都是您的功劳。”
  善耆摆摆手:“也不全是,摄政王也是个识大体的人,汪兆铭、黄复生在法庭上的表现你还看不出来吗?他们根本不怕死,革命党搞暗杀,就是要玉石俱焚,他们巴不得杀身成仁、留名青史,朝廷杀了汪兆铭、黄复生,不仅吓不倒那些革命党,还会激起民众对朝廷的不满,所以,还是不杀为好。”
  善耆起身拿起《西陵圣母帖》,郑重地递给张幼林:“张先生,你的心意我领了,君子不夺人之爱,况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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