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宝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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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宝斋- 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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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喜楼的包间里,只剩下罗振玉和张大千,罗振玉正要从墙上摘画,张大千开口说道:“罗先生且慢,您这两幅画……是假的。”
  罗振玉回过头来:“你说什么?”
  “我说您这两幅画,是假的!”
  罗振玉愤怒了:“你个毛头小子,岂敢张口胡言!”
  张大千调皮地一笑:“罗先生请息怒,我把这两幅画的画稿和图章都带来了,请您过目。”说着,他打开随身带的一个皮包,不慌不忙地从里面取出几枚图章和一堆画稿。
  罗振玉拿起画稿和图章仔细地看了看,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他面如死灰,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张幼林推门而入,三个人都感到很意外。张幼林迅速地扫了一眼罗振玉手里的画稿和桌子上的图章,随即冲两位作揖,深表歉意:“对不住,打搅了,我的帽子落这儿了。”说着,他走到衣帽架边,拿起帽子,转身离去。
  过了半晌,罗振玉缓过点劲儿来,可怜兮兮地看着张大千:“张先生,这画稿和图章我都留下,你要多少钱,好商量,切望张先生嘴下留情,这件事千万不可在外面张扬。”
  “罗先生要是喜欢,画稿和图章就送给您了,我呢,不过是跟您开个玩笑,只是……”张大千话到嘴边儿,又停住了。
  罗振玉急切地催促:“你讲,你讲。”
  “照理说您是前辈,我是晚辈,我理应尊重您,可是……我也希望您能尊重我,有道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我希望罗先生能认同这一点,往后,至于这两幅画儿,请罗先生放心,我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罗振玉擦了擦头上的汗:“是,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罗某吃一堑,长一智……”
  张大千掏出一张银行的票据递给罗振玉:“罗先生,这三千大洋还给您。”
  罗振玉坚辞不受:“不可,不可,行里有规矩,谁走眼谁自认,怨不得别人,鄙人虽老朽,规矩还是要讲的,请张先生把银票收起来,罗某花钱买个教训就是。”
  张大千将银票放在桌上:“规矩是规矩,可大千要是收下这笔钱,岂不成了骗子?罗先生,再见!”
  张大千拎上皮包走了,留下罗振玉久久地呆坐在那里。
  张幼林是个急脾气,好事坏事都不过夜,他从翠喜楼取了帽子出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老安把他送到了荣宝斋。
  王仁山回来的时候,张幼林已经在后院北屋等候多时了。看到东家,王仁山不觉心中一沉,但他还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呦,东家,这么晚了,您还没回去?”
  张幼林示意他把门关上,单刀直入:“仁山,石涛那两幅画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王仁山起初还装傻:“什么怎么回事儿?”
  张幼林一拍桌子:“你好好跟我说清楚!”
  眼瞧着不能再扛了,王仁山只好吐露真情:“东家,您眼里真是不揉沙子,得,我跟您实话实说吧,这是我和张八爷做的一个局,就是想跟罗先生开个玩笑。”
  “为什么要这样?”
  “八爷觉得罗先生太狂,张嘴就是:‘是不是真迹,我罗某说了算。’您听听,多狂啊,他罗先生也不想想,这是哪儿?是京城啊,藏龙卧虎之地,有本事的人用火车装,也得装几天,他罗先生怎么就敢说这种狂话?就这么着,八爷和我商量着给罗先生提个醒儿,也省得以后栽大面儿……”
  “你们拿钱了吗?”
  “东家,天地良心,我和八爷都一个子儿没拿,这两幅画儿统共卖了三千大洋,八爷刚才都还给罗先生了。”
  张幼林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沉默了片刻,张幼林缓缓说道:“仁山,这种事以后少干,象罗先生这种身份地位的人,你们怎么能这样羞辱他呢?这是不是有些过分?做人,还是善良些好,何必使人难堪呢?”
  王仁山点头:“是,东家,只此一次,下回我再也不干了。”
  张幼林站起身:“好了,抽工夫去给罗先生道个歉,这件事以后就不提了。”张幼林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又回过身来,双目炯炯有神地注视着王仁山:“仁山,干脆一块儿都说了吧,我考虑了很长时间,想让你当荣宝斋的掌柜,你看怎么样?”
  王仁山刚挨过数落,还没有从刚才的情境中摆脱出来,他一时愣住了:“东家,您说什么?”
  “我想让你当荣宝斋的掌柜。”
  这回王仁山听明白了,他使劲地摇头:“东家,这可使不得,我来荣宝斋的时间还没有宋栓长,让我当掌柜的不合适。”
  “我说你行你就行,怎么着?你看看琉璃厂一条街,几百年来人才辈出,青史留名,难道你王仁山就甘居人后?”
  张幼林这话刺激了王仁山,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就答应下来:“东家,我愿意干,不过……”
  “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张幼林又返回身坐下。
  “还是别叫掌柜的,按新式叫法应该叫经理,我提个建议,以后店里就叫经理吧?”
  张幼林点头:“可以。”
  “再有……”王仁山的大脑迅速地转动着,他提出了一个苛刻的条件:“在我王仁山当经理期间,铺子里的人员调配、资金使用我说了算,我的一切,您说了算。”
  这一点,张幼林颇感意外,不过,他还是答应了。
  “东家……”下面的话王仁山有些难于启齿,但他还是说了出来:“不是我不相信您,常言道,空口无凭,您最好立个字据。”
  “行!我马上就写,仁山,立了字据,今后荣宝斋可就看你的了。”
  王仁山胸有成竹:“您放心,我王仁山会竭尽全力把荣宝斋办好,如若办不好,我甘愿受罚。”
  张幼林拍拍他的肩膀:“仁山,我相信你。”
  宋栓气喘吁吁地跑来:“东家,夫人让您马上回家,家里来客人了。”
  “谁,谁来了?”
  宋栓喘着粗气,卖了个关子:“到家您就知道了。”
  银须冉冉的霍振西老先生正坐在张家客厅里神闲气定地品茶,张幼林大步走进来,喜形于色:“霍大叔,您事先怎么也不发个电报来?这让我措手不及的。”
  霍振西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幼林,我就是要让你措手不及!”
  “走,今儿晚上我请您会贤堂去吃鲁菜。”
  霍振西摆手:“北京的馆子我早吃腻了,今儿个就在家里品尝佳碧的手艺。”
  何佳碧进来:“霍大叔,晚辈献丑了,做了几样儿拿手菜,您请吧。”
  三人来到饭厅落座,酒菜已经摆满了一桌子,何佳碧给霍振西倒酒、布菜,
  张幼林问:“您这次来北京得住些日子吧?”
  霍振西摇头:“不,是路过,幼林啊,我的大本营要转移到上海去了。”
  张幼林听罢,不觉大吃一惊:“啊?您都这么大岁数了,居然赶起了时髦?上海那灯红酒绿的地方对您有什么吸引力吗?”
  霍振西微微一笑:“时风日变,南京国民政府眼看着已经成势,对我们做买卖的人来说,南方很快就会成为风水宝地,不信你看着。”
  “那也犯不着您再去打天下呀!”
  “我生性好动,趁着手脚利索、脑子还没糊涂,再干它一家伙。”
  “幼林要是有您这股冲劲儿,荣宝斋早开到南洋、日本去了。”何佳碧把一块肘子肉夹到霍振西的盘子里。
  霍振西看了看何佳碧:“他是今生投错了胎,白白糟践了这么一个像样儿的铺子。”
  “我哪儿有那兴致一天到晚老泡在铺子里?人活着,总得闹点儿自在吧?”
  霍振西笑着:“你呀,还是老样子,幼林,我告诉你一句话,在中国干事业,不管是搞政治还是做买卖,眼睛得看着南边,当年的革命党是从南边兴起的,武昌首义也是在南边成功的,现在的北伐军也是从南向北打……我看那,北伐军一旦得势,将来的政府也得迁到南方去,要是这样,荣宝斋早晚也得往南边动动,不信你把我的话搁在这儿。”
  果不其然,还真让霍振西说中了。
  这些日子,城里的达官贵人纷纷跟着政府往南京搬迁,荣宝斋的客户大量流失,王仁山心急火燎,可也只能是干瞪眼儿瞧着。
  王仁山把打算到南京开分店的意思跟张幼林念叨了一下,张幼林当时没说什么,第二天晚上,他把王仁山、张喜儿约到了家里。
  张幼林说道:“仁山啊,你提出的到南京开分店的事我仔细考虑过了,我觉得很有道理,你能谈点具体的吗?”
  “东家,这是明摆着的,头些日子我给南京的朋友通了个长途电话,我那朋友说,自从国民政府搬到南京,南京的市场立刻活跃起来,尤其是衣食住行方面,非常繁荣。我是这么想,一个政府机构可是个庞然大物,您算算吧,军事委员会、行政院、考试院、国民参政会……照过去的说法,这都是些大衙门,这些衙门得办公吧?办公就需要笔墨纸砚,而且需要量会很大。”
  张喜儿接上话来:“南方的南纸店没有我们荣宝斋这么大规模,至少现在还没有哪家店有这个能力,能独自承担起供应政府部门文房用品的业务,这对我们荣宝斋来说,的确是个机会。”
  王仁山思忖着:“既然政府可以长出腿儿跑到南京去,那我们荣宝斋为什么不能长出腿儿来呢?我们跟着政府跑,政府跑到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
  “这样吧,仁山带着云生先去南京探探路,如果可能,租个地方争取办个‘荣宝斋文房用品展卖会’,店里把需要的货品从邮局发过去,咱们先看看行情,要是还不错,再核计开分店的事;张喜儿就留在北平照顾铺子,这边也离不开人。”张幼林一锤子定音。
  王仁山点头:“好,我带云生走一趟,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就不信在南京立不住脚。”他显得信心十足。
  王仁山果然能干,到了南京,他租房子、登广告,三下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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