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仁山果然能干,到了南京,他租房子、登广告,三下两下就联系上了以前的老客户,热热闹闹地办了十来天的“荣宝斋文房用品展卖会”,大获成功,紧接着就在南京办起了荣宝斋的第一家分店。
1937年7月8日凌晨5点30分左右,张幼林被一声猛烈的爆炸声惊醒,他翻身坐起,片刻,炮弹的爆炸声夹杂着枪声已然响成了一片。
往卢沟桥送慰问品的北平市民都聚在了一起,有挑着担子、推着板车的普通市民,肩上背着鼓鼓囊囊的大包、手里打着横幅的学生,也夹杂着几位开着私家汽车的富家子弟。李山东和赵三龙每人推了一辆板车,上面堆满了荣宝斋捐赠的食品。
张小璐踌躇良久,还是走进了父亲的书房,他在张幼林的身边坐下:“爸爸,有件事儿我想了好些日子了,还是得跟您说。”
张幼林放下手中的书:“是寻药的事儿吧?王经理跟我说了。”
张小璐皱着眉头:“我想了好多办法,都不行,看来只能靠您了。”
“小璐,这是掉脑袋的事儿,你跟谁也不要再提了。”张幼林语词严厉。
张小璐诧异地看着父亲:“您……”
张幼林叹了口气:“唉,咱们张家人丁不旺,眼下就你这么一根独苗儿,说什么也不能有闪失……”
张幼林的话还没说完,用人推开了门:“老爷,岳大夫来了,在客厅里等着呢。”
张幼林站起身:“我马上过去。”
张小璐也要跟着去,被张幼林拦下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这事儿你就别再掺和了。”
张幼林换了件衣裳来到客厅,岳明春微笑着:“张先生,您找我来干什么,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张幼林在岳明春的对面坐下:“要是这样我就省得再说了。”
“王经理跟我念叨过,我一时也没琢磨出法子来。”岳明春摇了摇头。
“药能搞到吗?”
“现成儿的没有,不过可以拿中药配出来,可就是不好往外带,日本人控制得太严了。”
“我倒有个想法,”张幼林压低了声音,“我爷爷当年在没辙的时候,用松烟墨给朋友止过血,咱能不能把治枪伤的药加在墨里带出去?”
“墨里藏药?”岳明春皱起了眉头。
“《本草纲目》里有‘药墨’之说,我的意思是以荣宝斋的名义开个制墨作坊,把药混在墨里。”
岳明春恍然大悟:“这倒是个好主意,荣宝斋制墨是名正言顺的事儿,不会引起怀疑,回头我再查查《本草纲目》,琢磨一下加些什么药进去。”
“此事不可外传。”张幼林叮嘱着。
岳明春会心地一笑:“放心,我懂。”
荣宝斋新开的制墨作坊在陶然亭附近一个中等大小的院子里,靠东墙砌着几个炉灶,炉灶上安着许多带拐脖的烟囱,院子的背后是一片松树林。
制墨师傅姚德有五十来岁,是个腆着肚子的胖老头儿,他正聚精会神地从一节烟囱里取烟,赵三龙扛着一大捆松树枝走进来,姚德有过去看了看,摇摇头:“三龙啊,你找的松树枝儿太嫩了,你这一大捆也取不出多少烟来。”
赵三龙擦着脸上的汗:“那得砍什么样儿的?”
姚德有放下手里的烟囱:“我带你去。”
两人向松林深处走去,赵三龙感叹着:“真没想到,制个墨还这么讲究。”
“这单是一行儿啊,荣宝斋不是卖墨的吗,怎么卖着卖着又想自个儿做了?”姚德有挺纳闷。
“咱一伙计,哪儿知道东家是怎么想的呀?让干啥就干啥呗。”赵三龙捡起地上的一块土坷拉,向树上的松鼠仍过去。
姚德有在一棵比他还粗的古松前停下,指着树干上渗出的松脂:“有松脂的古松最好,就砍这棵的。”
赵三龙抬起头瞧了瞧,往手上啐了口吐沫,蹭,蹭几下儿就爬了上去。
姚德有仰着头:“留神,别摔着。”
砍完松枝回到作坊,不大一会儿,李山东肩上背着个大包,手里提着一小篮鸡蛋来了,赵三龙凑过去,两只眼睛盯着鸡蛋放出光来,右手已经伸到了半空中:“山东,这是咱的晚饭吧?”
李山东一瞧赵三龙这架势,赶紧把鸡蛋挪开:“别,东家让给姚师傅送过来的。”
赵三龙颇为失望:“敢情没咱的份儿啊。”
“你们东家还真上心,有鸡蛋加进去,出来的墨就不一样了。”姚德有把鸡蛋接过来。
赵三龙跟在姚德有屁股后面:“我说师傅,鸡蛋这么贵重的东西,人还没得吃呢,往墨里加?多可惜了的呀。”
姚德有对李山东笑了笑:“瞧我这徒弟,嘴这份儿馋,这篮儿鸡蛋放这儿可就悬了,弄不好还没加到墨里,就全进他肚子了。”
赵三龙咽了口吐沫,眼睛终于离开了鸡蛋:“师傅,我也就这么一说,您当我真敢吃呢?那不是给荣宝斋丢人么?”
姚德有沉思了片刻,对李山东说道:“回去告诉你们东家,我再多呆几天,等第一批墨出来再走。”
李山东拉住他:“千万别价,东家说了,您岁数大了,帮忙儿指点几天就得了,剩下的您给三龙交待好了,让他弄就行。”
“恐怕我不手儿把手儿教,他做不出来。”
“没关系。”
“怎么叫没关系?”姚德有指着院子里的设备:“花了这么多钱置东西,要是做不出墨来不是瞎掰吗?”
“东家说没关系,就是没关系,我这就送您回去。”
姚德有生气了:“你们这东家可真是的。”
此时橘子皮正在附近逮蛐蛐儿,他远远地看见李山东陪着一老头儿从一处孤零零的院子里出来,感到好奇,于是偷偷地摸过去,隔着门缝儿向里面这么一看,吓了一跳,按他有限的知识储备,橘子皮认为这分明是个炸药作坊。他连个愣儿都没打就跑去找宋怀仁了。
送走了姚德有,张幼林就迫不及待地来到制墨作坊。他是个急脾气,加之那天是十五,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张幼林就带着赵三龙热火朝天地干起来。他手里拿着和岳明春商量好的制墨方子,吩咐赵三龙:“松烟二斤。”
“松烟二斤——”赵三龙嘴里唱着,用秤称了二斤松烟,倒进身旁的一个大木盆里。
“胶十两。”
“胶十两——”十两胶也倒进了木盆。
这当口,橘子皮带着一小队日本宪兵已经来到了制墨作坊的附近。由于是荣宝斋的事,宋怀仁耍了个心眼儿,他就不抛头露面了,由橘子皮带着日本宪兵去抓捕。橘子皮指着前面隐隐透出亮光的地方,趴在日本宪兵队翻译官张光灿的耳边耳语:“就是那儿。”
张光灿把橘子皮的话翻译给宪兵小队长西村武夫,西村武夫向他的部下挥了挥手:“悄悄地上去,把那个地方包围起来。”
日本宪兵迅速散开,摸向了制墨作坊。
院子里,赵三龙把切成了细末儿的草药兑进了大木盆,张幼林思忖着:“加进这些草药,出来的墨会是什么样儿呢?”
赵三龙咧嘴一笑:“反正又不拿它写字儿,爱什么样儿什么样儿。”
突然,不远处传来李山东的一声尖叫:“妈呀!”
“不好,有人……”赵三龙脸色大变。
“别慌。”张幼林抄起木棒赶紧在大木盆里搅和,赵三龙愣了片刻,接过木棒使劲儿地搅和起来,张幼林把装药的口袋迅速仍进了炉膛子里。杂乱的脚步声已近,张幼林从容地打开了院子的大门。
橘子皮带着日本宪兵冲进来,李山东的双手被反绑着推搡进来。
赵三龙放下手里的木棒,他一眼就发现了橘子皮,立刻火冒三丈:“橘子皮,你小子真他妈阴,这事儿我跟你没完……”
赵三龙向橘子皮走去,日本宪兵把手里的步枪一横,拦住了赵三龙:“八噶!”
西村武夫四下看了看,使劲嗅了嗅鼻子,对张光灿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日语,那意思是,这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张光灿也用鼻子嗅了嗅,皱起了眉头。
西村发现了地上的大木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张幼林见日本人对木盆里的东西感兴趣,就主动端起桌子上的油灯,给他照着亮儿。
西村武夫看着木盆里黑糊糊的东西,皱了一下眉头,问张光灿:“这是什么东西?”
张光灿问张幼林:“这东西是干嘛的?”
“制墨呀,我从古书上看到个制墨的方子,想自个儿做着试试。”
张光灿眯起眼睛打量着张幼林:“你是谁呀?”
橘子皮在一旁抢着答道:“琉璃厂,荣宝斋的东家。”
张光灿给西村作了翻译,西村蹲下身子,用手捏起一点盆里的糊状物,仔细看了看,又扔下了。
西村武夫松了一口气,他练过毛笔字,知道墨是干什么用的,他转身对橘子皮吼了一声:“你的情报有误,这里不是做炸药的。”
橘子皮一听就傻了眼:“皇军……皇军,我可真不是有意蒙您,我……我看他们在这儿鬼……鬼鬼祟祟的捣鼓,就以为是做炸药害皇军……”他吓得不轻,浑身直哆嗦。
西村武夫拍了拍橘子皮的肩膀:“你对大日本皇军很忠诚,这很好,不过,你需要学习一下做炸药的基本常识。”
橘子皮听罢,连着给西村鞠了三个躬:“谢谢皇军!谢谢皇军……”
西村武夫挥挥手,带着部下向门口走去,橘子皮愣了一下,也慌忙跟了上去,路过灶台时,他把盛着鸡蛋黄的大粗碗碰到了地上,鸡蛋黄撒了一地,赵三龙正在给李山东解绳子,心疼得直跺脚。
李山东活动着已经麻木的双臂,感叹着:“东家,多亏您想得周到,让我在暗处埋伏着,要不然可就麻烦了!”
张幼林爱怜地看着两个年轻的伙计:“抓点儿紧,咱们尽早把墨成型,明儿个我带你们去全聚德好好吃一顿。”
“谢谢东家!”两个伙计的脸上乐开了花。
天色已晚,铺子打烊了,伙计们开始上窗板,王仁山和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