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宝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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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宝斋-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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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东家!”两个伙计的脸上乐开了花。
  天色已晚,铺子打烊了,伙计们开始上窗板,王仁山和宋怀仁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着:“对面陈掌柜的放出来了?”
  “挨了打,又拿出金条,都没用,日本人要的是《四明山居图》,到了还是把《四明山居图》拿出来,这才换了条命。”宋怀仁解说得挺详细。
  “听说被打得不轻。”
  “嗨,全是自找,要是早跟日本人合作,至于吗?”
  “我就闹不明白了,日本人怎么知道陈福庆手里有《四明山居图》呢?”
  “日本人是谁呀?井上村光十多年前就在琉璃厂转悠,谁手里有什么知道一底儿掉,下一步,就该轮到咱们东家了。”宋怀仁说得漫不经心。
  王仁山心里一惊,但还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荣宝斋是南纸铺,经营笔墨纸砚,东家手里能有什么呀?”
  “这你就不知道吧了?”宋怀仁显得很神秘,他往王仁山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东家手里有宋徽宗的《柳鹆图》和怀素和尚的《西陵圣母帖》,井上村光早就惦记上了……”
  这可不是小事,等宋怀仁磨磨蹭蹭地走了以后,王仁山赶紧来到了张家。
  张幼林听罢王仁山的话暴怒,他“哗啦”一声把茶碗狠狠地摔在地上,放声骂道:“小人,卑鄙,简直是条狗!”
  “东家,宋怀仁本来就是条恶狗,他早晚会有报应,问题是现在怎么办?”
  张幼林一时也没了主意,他气得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知道怎么办?反正绝不能让《柳鹆图》和《西陵圣母帖》落到日本人手里。”
  王仁山皱起眉头:“可您不能硬顶,陈福庆就是前车之鉴。”
  “日本人大不了就是要我这条命,反正我是想开了,字画儿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不能在我手里被抢走,不然我张幼林对不起祖宗。”
  何佳碧流下了眼泪:“我们当然不能交出去,可……咱们总得想个法子呀,这么硬顶也不是个事儿,日本人可什么都干得出来。”
  “东家,我琢磨着,硬顶肯定不行,我看咱们还是得和日本人玩玩,说实话,别看井上村光在琉璃厂混了十几年,就他这点儿道行,也就是《三字经》、《百家姓》的水平,还差着行市呢。”
  张幼林冷静下来:“你的意思是……用仿作糊弄他们?”
  “还得快,听宋怀仁那意思,陈福庆这事儿完了就该轮到您了。”
  张幼林思忖了片刻,摇了摇头:“作假也没那么容易,作假的人除了手艺好、人可靠,最好还能找到古纸和古墨,只有这样才能达到乱真的效果,问题是,现在已经火烧眉毛了,到哪儿找合适的人去?”
  是啊,到哪儿找合适的人去呢?客厅里静下来,三个人的大脑都在飞快地转动着,突然,何佳碧开口了:“要不然,先给宋怀仁个差事,把他支出去,拖延一下时间?”
  王仁山的眼睛一亮:“对!太太,您这主意好。”
  王仁山从天津回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他未敢耽搁,马不停蹄地直奔了张家。在张家大门口下了洋车,王仁山迈上台阶刚要敲门,用人已然从里面把门拉开了:“王经理,老爷正等着您呢。”
  书房里,张幼林正在翻弄陈年旧纸和古墨,王仁山匆匆走进来,张幼林抬起头,急切地问:“怎么样?”
  王仁山喘了口气:“东家,我在天津找到了德信斋的贺掌柜,是我多年的朋友,人也可靠,他跟作假的有来往,也愿意帮忙,看来《西陵圣母贴》问题不大,只是……”王仁山显得有些为难:“需要把真迹送过去临摹。”
  “带真迹过去?太危险了,这可不行。”张幼林断然拒绝。
  “可……没样子,人家怎么仿啊?”
  “要是到照相馆拍照呢?”
  王仁山摇摇头:“我想过,不靠谱儿,要是拍照可不是一张两张,得把细部都拍全了,照相馆咱没可靠的人,万一泄露出去,麻烦就大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书房里一时沉默下来,过了良久,张幼林才叹息着说道:“唉,我也想不出辙来,反正是不能拿出真迹。”
  王仁山依旧在苦思冥想,张幼林拿来陈年旧纸和古墨防在书桌上:“仁山,昨儿夜里我翻腾出点儿旧东西,你看,这纸是宋代的,墨是元代的,若是没有什么特殊的鉴定手段,从成色上看,几乎可以乱真,这是当年赵之谦先生送给我爷爷的,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
  王仁山突然一拍脑门:“有啦!我怎么早没想起来?东家,您可能还不知道,这些日子咱们帖套作那边有了重大突破,荣宝斋的木版水印技术已经基本成熟……”
  张幼林摆摆手:“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啊,咱们《十竹斋笺谱》都印出来了。”
  “那不一样,《十竹斋笺谱》只是印出了古代笺纸上的图案,为的是不至于让这些图案失传,对仿真程度要求不高,可咱们的木版水印技术是专门为仿古画开发的,它的目标是:复制古今名画,要达到酷似原作的程度。”
  “哦,你的意思是,名画只有一幅,如果能复制出逼真的仿作,那就是荣宝斋的一绝了,很多人都可以买得起了?”
  “没错,这是一项新业务,在这项业务上,琉璃厂任何一家铺子都没法和荣宝斋竞争。”
  张幼林思忖着:“这项技术的工艺恐怕会很复杂吧?”
  “这样吧,明儿个我带您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王仁山陪着张幼林来到了荣宝斋的帖套作,只见画工们正在低着头勾描画稿,雕版工们聚精会神地雕刻,印刷工人则有条不紊地拼版、调色。张幼林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就出来了,他还是显得忧心忡忡:“仁山,如果我们把《西陵圣母贴》用木版水印的技术复制出来,能糊弄日本人吗?”
  王仁山摇摇头:“恐怕不行,用木版水印的技术复制出来的东西,唬唬外行还行,行家可蒙不了,我的意思是……”他凑近了张幼林,悄声说道:“把《西陵圣母贴》用木版水印的技术复制出来,再拿出去作假。”
  “以前我最恨作假,想不到今天我张幼林也要作假了!”张幼林感叹着。
  王仁山不以为然:“东家,这没办法,您跟强盗没法儿讲理,就只好蒙他们了。”
  抗战开始以后,张幼林对儿子一直看得很紧,马上就把他从武汉分店招回了北平,而且,凡是脑袋掖在裤腰带上的事都严禁他沾边儿。父命难违,小璐也真是急不得恼不得,这下儿机会终于来了,秋月和伊万的长子彼得以志愿者的身份来到母亲的故土,加入了陈纳德的“飞虎队”,投身中国的抗战,小璐原本是想探望一下表哥彼得,然后再考虑自己的去处,谁知他刚到昆明国际形势就发生重大变化,太平洋战争爆发了,英美国家的参战给苦苦支撑的中国战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在大后方重庆、昆明有大批的热血青年参军,这几乎成了一股潮流,张小璐当然也不例外,他没来得及给父母写封信征求一下意见就在昆明参了军。
  就这么熬着,晃晃悠悠,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1948年的初春。那天傍晚,张幼林正在自家的书房里写字,王仁山匆匆走进来:“东家,您还写字儿呐?有人要找事儿了!”
  张幼林放下毛笔:“仁山,你坐下,慢慢说,荣宝斋不死不活挺了两年,已经这样儿了,还能再倒霉到哪儿去?”
  “还是那两幅字画的事儿,说张乃光……”
  张幼林懒得听下去,他打断了王仁山:“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张乃光惦记那两幅字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张乃光的意思是,他为这两幅字画已经耐着性子等了两年,他想问问,张先生还打算让他等多久?现在他的耐性已经到了头儿,想找张先生说道说道了。”
  张幼林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不想和他谈,你转告魏秘书,我那两幅字画现在不卖,将来不卖,永远也不打算卖!”
  “东家,刀把子在人家手里攥着,硬顶不是事儿,得想个辙。”王仁山心平气和地说道。
  过了半晌,张幼林颓然地坐下:“我是没辙了,为这两幅字画,张家三代人提心吊胆了近百年,心血都快耗尽了。”
  “我倒有个主意,”王仁山压低了声音:“第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第二天一早,张幼林取出《柳鹆图》和《西陵圣母帖》,默默地将它们展开,悬挂到墙上。注视着这两幅饱经沧桑的字画,张幼林的耳畔似有似无地又响起祖父张仰山临终前说的那些话:“今后张家子孙就算是遇到天大的难事,也不准将国宝卖掉,否则,就是最大的不孝……”他仿佛又看到母亲倒拿着鸡毛掸子,咬着牙往自己的背上抽:“说!你把画儿拿到哪儿去啦?说……”
  张幼林的流泪“唰”地滚落下来。
  张小璐推门进来,他很诧异,试探着问:“爸爸,您……怎么了?”
  张幼林抹了一把眼泪:“小璐啊,我问你件事儿,你一定要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和共产党有联系?”
  张小璐不觉一愣:“爸,您问这干什么?”
  张幼林直视着儿子:“回答我,难道还怕你爸爸去告密吗?”
  张小璐赶紧摇头:“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有几个清华的同学,抗战时去西山参加了八路军,前两年我们在街上遇见又恢复了联系,正巧那时我接到通知,让我们这些预备役军官重返部队,同学们劝我,千万不要参加内战……”
  张幼林打断他的话:“我问你,现在还找得到他们吗?”
  “可以联系上,平西门头沟一带有共产党的根据地。”张小璐回答得十分肯定。
  “那你马上离开北平,去找你那些同学。”
  “爸,出什么事儿了?”张小璐瞪大了眼睛。
  张幼林收起字画,递给儿子:“事情紧急,你今天就走,走时带上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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