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宝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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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宝斋-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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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先生,我们不绕圈子,我今儿来,是想请庄先生出面,经营松竹斋。”张李氏说得十分恳切,庄虎臣顿时一愣。张李氏继续说道:“松竹斋如今的状况您恐怕也清楚,眼看就撑不下去了,我是一妇道人家,见识少,也没别的办法,但公公临走前把松竹斋托付给我,我不能对不住张家的列祖列宗,不能让它就这么倒了。”
  “夫人,您过虑了吧?松竹斋哪儿至于呀?”
  “庄先生,我跟您说的都是实话,眼下,整个琉璃厂也只有您有本事使松竹斋起死回生了。”
  “虎臣兄,你的本事在琉璃厂众人皆知,你来了,我给你当伙计!”林满江说得也十分诚恳。
  张李氏拿出一个紫锦缎子面、做工精美的盒子,双手捧给庄虎臣:“这是我留给您的,我等您!”庄虎臣一时愣在那儿,脑子里盘算着是该接还是不该接。庄妻看了看张李氏,又看了看庄虎臣,替当家的双手接过来。
  张李氏站起身:“我儿子还在大狱里呢,我还得想撤去,松竹斋就拜托您了!”张李氏深深地给庄虎臣鞠了一躬,然后和林满江一起离开了庄家。
  紫锦缎盒子里装的是一张松竹斋掌柜的聘书,看着这张聘书,庄虎臣可犯起难了。他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眉头紧皱。庄虎臣心里明白,这个掌柜可不是好当的,一旦自己迈出这一步,他的后半生就要和张家荣辱与共了。这是一场以命运为筹码的赌博,庄虎臣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我赌得起吗?
  这天,庄虎臣屋里的油灯亮了一宿。
  第二天,林满江正在松竹斋里整理货架子,庄虎臣走进来:“满江兄,麻烦你转告一下张家,就说我想好了,愿意到松竹斋来,当个小伙计也行!”听到这话,林满江喜形于色:“虎臣兄,我就知道你会来!”林满江正要拉他到后面坐坐,庄虎臣却转过身,一声不吭地走了。
  张幼林被带到了刑部的大牢里,两个捕快把他推进了牢房,狱卒刘一鸣锁上了当作牢门的栅栏。刘一鸣三十出头,生得高大魁梧、肌肉发达,面带凶相,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差不多有杏核那么大,眼珠向外凸鼓着,寒光四射。一般人基本上会被刘一鸣这副长相给镇住,不过,张幼林似乎并不觉得可怕。
  牢房里,只见一个四十来岁、一脸大胡子的汉子端坐在一堆稻草上,他面相凶狠,两眼却炯炯有神。此人是个西北侠士,也是马帮的头领,名叫霍震西。
  霍震西本来独住一间牢房,见又关进一个人,不由大为光火,于是开口便骂:“哪儿蹦出这么个小兔崽子来?姓刘的,你要是不怕我把这小子剥皮生吃了,就关进来!”
  “老霍,你要是真有这副好牙口,就把这小子生吃了,我怕什么?大不了你丢脑袋我丢饭碗,算起来我也不吃亏。”刘一鸣并不在乎老霍说什么。
  张幼林一本正经地看着霍震西:“这位大叔儿,您在外边经常吃人么?干吗不先把刘爷吃了,刘爷个儿大,长得又肥,可比我禁吃!”
  霍震西故意狞笑着:“小子,算你还有点儿眼力,告诉你,这姓刘的肉太老,不好吃,还臭哄哄的,老子还是吃你吧,等姓刘的一走,我先一把捏死你,然后再剥皮抽筋……”
  张幼林笑起来:“大叔儿,您真好玩。”
  “老霍,你他妈的嘴里干净点儿,惹怒了刘爷,我给你上个40斤大镣,让你尝尝滋味。”刘一鸣喝斥道。
  霍震西冷笑着:“你就不怕老子出去宰了你?”
  “你怕是出不去啦,就你这案子,轻了来个充军发配,重了没准就是斩立决,你高兴什么?”刘一鸣有些幸灾乐祸,他锁上牢门,隔着栅栏对张幼林说:“小子,给你爹写个信,让他在外面多使点儿银子,四处打点一下,兴许能把你办出去。”
  霍震西懒得搭理这新来的小兔崽子;张幼林呢,也算知趣,尽量不惹这位动不动就想把他宰了的西北汉子,俩人相安无事地度着日子。
  那天下午,张幼林刚睡醒,他爬起来,正在舒坦地伸着懒腰,霍震西斜躺在稻草地铺上,百无聊赖地投过来目光,脸上满是嘲弄的表情:“喂!你小子胎毛还没褪干净,怎么也进来啦?”
  “他们说我杀了人。”张幼林回答得满不在。
  霍震西蹦了起来:“什么?杀人,就你还敢杀人?他妈的你不说实话我捏死你!”霍震西恶狠狠地盯着张幼林,他最见不来那种满嘴里跑舌头的人。
  “有个泼皮无赖找我的茬儿,朝我扑过来,我闪开了,他脑门磕在台阶上,就这么死了。”
  “我说呢,就凭你,再给你几个胆子也没胆量杀人。”霍震西坐回地铺上,心想,原来也是个受冤屈的人。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再看张幼林的时候,目光和语调中都有了些许的柔和:“我说,看你穿戴象是个少爷,你爹是干什么的?”
  “在琉璃厂开南纸店的。”
  “你这点事儿好办,让你爹花点儿银子把死人家属的嘴堵上,再给衙门里的书吏使些好处就行了。”
  “大叔儿,您是因为什么进来的?”张幼林好奇地看着霍震西,这是目前他最想知道的。
  霍震西突然又露出一副凶相:“你管老子是因为什么进来的?就你话多是怎么着?给老子把嘴闭上。”
  “您这个人真没意思,动不动就翻脸,我不跟您说话了。”张幼林也生气了,他索性转过身去,把后背留给了霍震西。
  霍震西本是遭人陷害入狱的,一想起这事心里就窝火,不过,也犯不上跟一个孩子过不去。他挪了挪身子,语调有了明显的缓和:“谁让你没大没小的?那是你该问的吗?”
  张幼林没吭声。
  霍震西又问:“琉璃厂我经常去,你家那南纸店叫什么字号?”
  张幼林仍然没吭声。
  霍震西闭上了眼睛,心想,这小兔崽子,还甭说,有那么点儿意思。
  都一处饭庄内的一个雅间里,张李氏和张山林坐定,他们来早了,庄虎臣还没到,林满江在门口迎着。
  张李氏叹了口气,自然又提起了儿子的事:“山林呀,你说幼林这事儿可怎么办呢?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虽说出息不大,可我还得指着他续香火,幼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怎么对得起你大哥呀……”张李氏的眼泪又下来了。
  “您别着急,这件事儿我琢磨好几天了,要说难也不难,就是得花银子打点呗,要是搁在以前手头儿宽裕的时候,那不算什么,可眼下咱家生意不景气,实在没有银子啊。”张山林说得是实情。
  张李氏擦了擦眼泪:“山林,咱家的情况我知道,照理说我房里的事不该让兄弟你操心,可老爷子留下过话,张家兄弟不得分家,是穷是富都得在一起过,所以这件事还是得由兄弟你来操持,眼下幼林在大牢里度日如年,咱总得想点儿办法不是?”
  张山林试探着问:“咱爸的那两张书画能不能先拿出来救救急?”
  “你又来了,我告诉你,这绝对不行,我答应过咱爸,就是再难也不能卖,更何况这里面还有郑家的一半儿,我们根本没权利卖。”张李氏的语气很坚决。
  “我不是说卖,咱能不能把书画送到当铺先押点儿银子?”
  “那也不成。”
  张山林气急败坏起来:“那我就没办法了,反正你儿子还在大牢里,过几天一开堂,闹不好就判个监候斩,你这当妈的要是看得下去,我倒也没什么。”张山林气哼哼地站起来,刚要往外走,林满江陪着庄虎臣进来了。
  大家寒暄几句,堂倌上了菜,张李氏端起酒杯:“今儿个咱们是欢迎庄先生,大家要喝得尽兴,这杯先干了!”
  四人碰杯后一饮而尽,林满江又一一满上。
  庄虎臣端起酒杯对张山林说:“张先生,以前我在茂源斋时……做过一些对不起张先生、对不起松竹斋的事,想起这些,我很后悔,也希望张先生大人大量,不要计较我以前的过失,虎臣今天给您培罪了!”
  张山林也端起了酒杯:“庄先生,此一时彼一时嘛,过去的事儿不提了,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来,我先干了。”说罢张山林干了一杯。
  “张先生能不计较过去的事,虎臣感激不尽,大伙不计前嫌,拿我当朋友,我庄虎臣今后一定尽心尽力!”庄虎臣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张李氏站起来:“来,咱们为了松竹斋,举杯!”
  “且慢!”庄虎臣放下了杯子,他看了看各位,说出了一句让大家都意想不到的话:“松竹斋很快就不复存在了。”话一出口,张李氏、张山林和林满江顿时都愣在那儿了,半晌没人搭腔。
  天下哪儿有母亲不惦记儿子的?自打幼林进了刑部大牢,张李氏的心是一刻也没消停过。眼瞧着张山林是指望不上了,她又托起了庄虎臣。
  在张家的客厅里,张李氏和庄虎臣相对而坐,她开口问道:“虎臣呐,幼林的事你也知道了,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怎么办才好?”
  “要说这事儿也不难办,刑部的王金鹏和我挺熟的,只要肯花银子,应该没问题。”庄虎臣满有把握地回答。
  张李氏苦笑着:“要是有银子,我还用作这么大难?”
  庄虎臣站起来:“东家,您说吧,要我做什么?”
  张李氏起身从箱子里拿出一张房契递给庄虎臣:“这是米市胡同的一处房产,是当年我出嫁时娘家给的嫁妆,你帮我卖了吧,幼林的事你还得多操心。”
  庄虎臣收起房契:“放心吧,东家,我会把这些事办好。”他走到了客厅门口,又停住脚步:“东家,我提的那件事……您想好了吗?”
  张李氏有些为难,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虎臣啊,你这主意倒是不错,可这么一来,咱们不是把银行坑了?张家经营松竹斋二百多年了,还没干过这损人的事。”
  “东家,这件事我也是想了很久,想来想去,觉得只有这一招儿才能让松竹斋起死回生,除此之下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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