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衣服松垮垮挂在她身上,样子和我身上衣服的效果差不多。
但是,只要站直,她看上去仍然有我两个那么大。
除了瘸腿,她从腰部开始略微有点驼背。
然而,她身上总有那么一股气,不但是她讲话的样子,还有她的一举一动、身体姿态,仿佛都在藐视这个急切想增加痛苦,取她性命的疾病。
现在她喝酒比原来厉害得多。
她说在疗养院的两年,里面严禁喝酒,害得她每天喝的只有原来的一半。
她还是用原来那个银质扁瓶。
我从没见过她往里加酒,也没在周围发现任何酒瓶,空的还是没空的,一个都没有。
她那根上面有银球把手的拐杖搁在门边的角落。
见我盯着它,她说:〃我去荒原散步时都带着它。
〃我努力想象那个画面,却想不出。
〃你在这儿干什么?〃我问。
〃我替铁路部门工作。
〃她告诉我,〃我一开始就住在这里。
听说这儿有个废弃的工段工棚,我就来问问能不能租下来。
这里可不是医生或我父亲想要我来的地方,但我想住在这样的地方能让我写点东西。
我正在给纽芬兰写本历史书。
〃〃前年春天,我和其他妇女受雇给铁路枕木涂沥青。
从那儿开始,因为我不需要照顾家庭,所以比其他女人要空点儿。
男人们大部分都不错。
他们把我当寡妇,丈夫死了,出来谋点儿生计。
他们请铁路部门雇我做点零工。
我在这个工棚周围涂沥青,两边数英里的枕木也要去涂。
我还是监护员呢。
在铁路上巡逻碰到有障碍物时,只要搬得动,就清除掉。
我还时常用砾石维护铁路路基。
〃〃男人们…有些还比我矮半英寸…他们干大部分的活儿。
他们替我干了很多我干不了或不知道怎么干的活儿,因为觉得我不够壮。
换新铁轨的时候,也不会让我帮忙去抬。
他们知道我是城里的姑娘,还是个医生女儿,都叫我菲尔丁小姐。
〃我不知道工人的妻子们会怎么看她。
这样一位圣约翰斯城里医生的女儿,会独自一人生活在博纳维斯塔支线上。
她现在的样子一言难尽,要照料自己,要劈柴…我看见工棚后面堆得高高的柴火…还要驾推车、涂抹枕木、养护路基。
〃你在外面做什么呀,菲尔丁?〃我责问道,〃你在玩什么,装穷还是扮男人?〃〃我没兴趣扮男人。
〃她说,〃至于装穷,我更不需要。
我没拿父亲一分钱。
就算按铁路部门的标准,我的收入也不高,比男人们少得多。
〃〃你变了。
〃我说。
尽管我尽力想压住,但语气中还是透出一丝温柔和关怀。
她摇摇头,好像不想也不许我提纽约。
〃你知道,过去几年的经历丝毫没有加重我的痛苦,反而点燃了我对人类的信念。
到死我也不会再对人们冷嘲热讽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让你来这里,〃我说,〃你在这里呆得太久了。
〃〃我觉得,我在这里旧病复发的可能要比在圣约翰斯小很多。
迷路(4)
在圣约翰斯我没钱,只能穷困潦倒。
为了补偿我得肺结核的过失,我告诉我那些亲戚们,我要当作家了。
他们大喜过望,因为你知道,哪家的子孙中要是出个发表过文章的作家,这户人家在圣约翰斯就会受人重视。
接着,他们发现我在铁路上当差来维持写作。
噢,你可以想象,当时我父亲有多激动,因为他女儿不是从事了一个,而是两个最受欢迎的职业。
我最近可是我那些叔叔阿姨表兄表妹谈论的焦点。
〃我一生中从没听到过这样一串气定神闲的讽刺话。
在她家恢复身体的三天里,我觉得我听她讲的直截了当的话不会超过半打。
她告诉我,我睡的是她的床,还可以一直睡到我离开。
她现在睡在她称为书房的房间的帆布床上。
不是因为她想让我睡好床,而是因为她不希望我去她的书房,她管它叫密室。
密室门上钉了块牌子,上面就是这两个字,仿佛是要人走开。
狭小的书房我一眼都没瞥进过。
我能起身站着的时候,房门总关着,还上了锁。
而且,她等到我上床才会进去。
我神志不清时错认为是冰块敲击墙壁的声音,其实是她在打字。
菲尔丁的日记1925年10月21日亲爱的斯莫尔伍德:假使你知道,一直以来我的日记都是写给你的,不知道你会多么沾沾自喜。
不是每个晚上都写,但是许多个夜里,我都写给你。
写的夜晚比不写的多。
现在,你就睡在隔壁房间。
我感觉仿佛透过墙上小孔在和你说话一般,就好像皮拉摩斯和提斯柏 一样。
提斯柏总是在皮拉摩斯睡觉的时候讲话,她讲的他永远听不到。
好几个星期之前我就知道你要来了。
开始,我是从离我棚屋一英里的那户人家的女人口中得知的。
〃有个叫斯莫尔伍德的人要走完全部的铁路,〃她说,〃包括支线在内,联合所有工段工人。
〃你不能只走干线,不行,你必须走支线。
从那时开始,每天我不需要开口问就知道你进程的新消息。
〃他离鹿湖还有20英里,身上一丁点肉都没有。
〃那你身上还剩下些什么?我想说:〃他的靴子上一丁点皮都没有。
〃家住离我六英里远的彭斯一直在厨房墙壁的地图上绘制你的进程。
斯莫尔伍德到来了。
我回家也是件大事。
整个岛屿在我眼前若隐若现,仿佛一个人看星星看了太久,眼前的事物都跟着闪烁起来。
我以为是自己视觉上的幻觉,没意识到是自己的眼睛在一开一合。
其实,离开纽约时我已经得病了。
坐我旁边靠栏杆的女士叫她丈夫下去给我打点水。
〃你发烧了,亲爱的。
〃她用手背触摸了一下我的脸颊,说道。
她的手那么冰冷。
我告诉她我没事。
海风直接吹过我的脸庞,周边的旅客都围着围巾戴着风帽。
我怎么可能发烧?但是,不管是她还是她丈夫都没丢下我。
他们一直陪我到圣约翰斯登岸。
他们扶我下了跳板,我父亲在底下等我。
看见我改变如此之大,父亲着实吃惊不小。
他连招呼都没打,便给我号脉。
给我号脉时,有人为我们腾了个宽敞空位。
从他脸上的表情我才得知,自己这几年的变化有多大。
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见过我熟识的、知道我长相的人了。
〃看见我不高兴吗?〃我问。
〃我真不该让你离开啊!〃他感叹道。
他从船上直接把我带到他的诊疗室,然后送我去了疗养院。
我两年没回圣约翰斯了,现在又得有两年的时间不能回去。
刚开始几个月,病情并不严重。
圣诞节时,我与其他病人一起排队,为父亲念上一条消息。
这则消息通过广播播送出去。
父亲是一名胸腔科医生,但他不在疗养院工作。
要是有人在疗养院工作那就太棒了,可父亲来不了,因为他们不能放宽隔离规定。
我们只能彼此写信。
我的信先由我口述,一位护士记录,再由她发信。
这样可以确保我接触过的纸张不会被送出疗养院。
父亲称她为我的速记员,而她总在信后附言,请求我父亲训诫我的不良品行。
〃没人知道她从哪里弄来了酒。
〃但是,圣诞过后,我病情日益恶化。
七月的时候,他们告诉我父亲,如果想见我最后一面,最好尽快。
但他并没有来。
后来,他告诉我,说如果他来看我,我就知道自己快死了,求生的欲望便不会那么强烈。
这真是他没来的原因吗?他该知道我在怀疑,我现在仍在怀疑。
但也有可能他说的是真话。
假如他来看我,我可能已经死了。
我看见你了,斯莫尔伍德。
风暴还未来临之前,透过书房的窗户,我看见你来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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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路(5)
我以为这场大雪还会拖一段时间,能让你赶到下一个工棚。
雪开始下时,我依然坐在那儿,希望雪能转雨。
那些对天气预测比较准的人告诉我,雪会转雨。
我不知道如果我等待太久,或没能找到你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要真是那样,我的心中一定又将埋藏起另一个秘密了。
这让我想起那个晚上,我坐着埋头写作,而你却被困在〃纽芬兰〃号上的情景。
为了能死在一片干燥的土地上,你一定能在这场风暴中存活下来。
这个彻底荒谬的理由让我相信雪会转雨。
另一方面,孤寂的惨败也许可能更像你的为人风格。
你一定也想到纽芬兰了吧。
你不会把手放在别人肩上,也没人把他的手放在你肩上。
倘若找不到你,只要能找到去下一个工棚的路,我一定会去那里找人来帮忙。
我还是找到去寻找你的道路了。
我刚来时,彭斯曾告诉过我,这里可能会有连续日日夜夜的大雾,或是漫天大雪,会连信号灯都看不见。
当时,我觉得这不可能,也没当回事。
只是他坚持,我才接纳了他的建议。
我在门上拴了只船上用的铃铛,又在系铃铛的那根钉子上挂了卷绳索。
出门找你的时候,我把绳子绑在铁轨远端的横档上。
回来时,我觉得自己走的路有去时的两倍,可始终听不到铃铛的声音。
我心中疑惑,是不是铃铛已经响过而我没听见。
我考虑是不是要返回去,但又想到我现在是顶风驾驶推车,加上还有〃半个乘客〃,就下决心再往前走10分钟。
几分钟后,我终于听到铃声。
一阵沉闷的叮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