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我终于听到铃声。
一阵沉闷的叮当声穿破呼啸的大风。
召唤我的铃声!我在周围摸索一阵,终于将那根看不见的绳子抓到了手上。
我把你放进洗衣盆…是的,我明白,我当然明白,你的名字有多么适合你。
(玩笑话,但你知道,以前在费尔德主教中学时,我一语双关讽刺你远比这厉害,那时我叫你〃小木棍〃。
)然后,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你睡觉。
没戴眼镜的你(这也是生平第一次。
我找到你时你还戴着眼镜。
镜片上全是冰雪。
我把它装进口袋,后来又放在炉子上。
但怕它可能会裂成碎片,就把它放到了桌上的一盆水里。
)看上去多么奇怪!仿佛失去了脸上最明显的特征…躺在那里不见了斯莫尔伍德特有的鼻子。
你露在外面的脑袋仿佛是一个骷髅,外面只包层皮。
我为你掖被子,却被你推开,心中疑惑你是不是猜到是我。
你终于睡着了,刚开始时呼吸急促,让我想起自己在疗养院的样子。
但是,不久你脸上的忧虑消散了。
你嘴巴略略张开。
我以为你要死了,其实你只是沉沉地睡去,脆弱又毫无戒备地睡去了,就好像你自己也期待有那么一会儿,可以忘却盯着你看的这个世界。
你还活着,我很高兴。
一天一夜过后,菲尔丁觉得我身边没人照料也不再有危险时,她又恢复工作了。
第二天一早,我从窗里望出去,看见她戴着防雪眼镜,围着围巾,像个早年的飞行员,正沿着铁轨一上一下地摇手推车。
她胳膊露在前面,样子好像做屈膝运动。
她驾车非常熟练,远比她的外表给我的印象来得强烈。
等她驾车经过工棚拐弯不见的时候,我套上大衣出去了。
天已经暖和很多,但地上还积着厚厚的雪。
我费力穿过及膝的雪堆,来到工棚后面,希望有扇窗户能让我看见她书房里面。
窗户确实是有,但是用木条挡住了。
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我直接通到书房的足迹,我绕着工棚和外屋厕所,把四下的雪地踏了个遍,得意地想着她不会猜到我冒险出来做什么。
转身回屋时,我注意到门上还有个小牌子,上面写着〃十二英里房〃。
那天,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睡觉。
除了睡觉还拿出那些书,每本都翻了翻,却一本也看不进去,《圣经》放在那一动没动。
〃我看见你的伟大旅程了。
〃傍晚,她回来时对我说,〃太可惜了,窗户上有百叶窗。
〃我的脸顿时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目光落在我放在厨房桌上的书上面。
〃你有没有读过普劳斯的书?〃我装出一脸无辜地问道,拿起那本书递给她,〃假如你在写纽芬兰的历史,我想你一定读过吧。
〃虽然听到我提那个名字她心里会有多厌烦,但她却没表现出来。
〃读过。
〃她说着,挤出一丝笑容,像是在肯定我耍的没说服力的小聪明。
她并没接过那本书。
她忙着准备晚上吃的咸鱼和土豆糕。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
吃完我跟她说,她和我在纽约遇见的许多人一样,装穷,装艺术家。
与那些人一样支撑在她背后的是,她深知,任何时候只要她愿意,她又可以回去过富庶的生活。
迷路(6)
我差一点想说,她的这间工棚与我在纽约的监牢比起来,或是议员席比起来,或是布赖恩公园的长凳,那条我睡了三个礼拜的大理石长凳比起来,犹如天堂与地狱。
但是,看她吃饭的样子,我觉得自己说的任何话都不能扰乱她的平静。
对她而言,两年的疗养院生活改变了她。
现在我无法读懂她在想什么。
〃你写给《晨报》的信,真是杰作。
〃我说。
〃是吗?〃她微微一笑反问道。
〃不管怎样,成绩都属于过去,斯莫尔伍德,你不能只停留在过去。
〃第三个晚上,晚饭后我们照例坐在桌旁。
我告诉她,我已恢复精神,准备继续旅程,明天一早就离开。
我打开旅行箱,拿出张工会会员卡,从桌面上滑给她。
〃你要做的,就是签个名,给我50分,然后就是工会成员了。
〃我说。
她把卡推还给我,从扁瓶里喝口酒,手背抹一下嘴角。
〃这里到巴斯克港每个工段工人都加入了。
〃我补充道。
〃那是他们的事。
〃她说。
〃别人不会在意你是女人,不会在意你做的比他们少。
〃她嘲弄似的倒吸一口气。
〃你为什么不加入?〃我问道。
〃那是我的事。
〃〃你知道问题是…〃〃我知道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二毛五一小时…〃〃对有些人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对我来说数目也不小。
〃〃那你为什么不加入?〃〃如果我不能对那个组织有所作为,我是不会加入的,不管是什么组织。
〃〃铁路部门有没有人…〃她大笑起来。
〃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我说,〃你也说叫我不要停留在过去。
〃〃这不关过去的事。
〃她说。
〃那又是为什么?工会有你没你,你签不签,你的工资都会增加,除非铁路部门到时只雇工会会员。
那样的话,你可能丢了饭碗。
〃〃我能过活。
〃她说,〃我的名字现在在灯塔看护的候补名单上。
其他各种适合隐居的职业候补名单都有我的名字。
你不会计划游过海岸去联合所有的灯塔看护员吧?〃〃我的意思是,菲尔丁,你会失业的。
〃她〃砰〃一声把扁瓶摔在地上,站起来瞪着我。
〃暴风雪的那天,〃她忽然气急败坏地说,〃在风暴没到来之前,你来敲我的门。
〃她指着门,像在证实自己。
〃我往外一看发现是你,没来应门。
不是因为我不想加入工会,而是因为我知道风暴要来了。
我希望你能死在风暴里。
风暴袭来后,我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后来改变主意,出门去看能不能找到你。
〃对我而言,她的坦白似乎令她失去了某些东西。
天平的重心滑向了有利于我的一边。
她一定从我的表情猜出了我心里的想法,所以才摇摇头。
好像我说了什么让她无法回答的话。
她径直走进〃密室〃,关上了门。
上床后,几个小时我都没睡着,听着墙壁另一头打字机的嗒嗒声。
那有节奏的、冷漠的而不间断的嗒嗒声似乎在强调,没发生任何有意义的事,我所说的、所做的不会在她的生活中留下任何痕迹。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她已经出门了。
桌上有张便条,让我离开时把门锁上。
后面还有附言:〃别提这事,如果我是个45磅的矮子,你我位子互换,你也会这样做。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还没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但我告诉自己,如果她一开始就给我开门,她根本不需要出来救我。
当然这点是我昨夜才知道的。
我好奇的是这〃45〃仅仅纯属偶然提及,还是在暗示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她的话总在不可捉摸地讽刺什么,我很难知道应该怎样去理解。
便条让我的无名火一下子蹿上来。
我一把把它撕得粉碎,可后来又把碎片捡起,放进了口袋。
这样一来,她就不会知道我的过激反应了。
我也写了好几张便条,可没一张比得上她那么犀利,所以只好把它们统统塞进口袋。
我看着那扇上锁的书房门,忽然有破门而入的欲望,想从炉子后面拿斧子把门劈个稀巴烂,想看看她的历史书里有没有把我写进去,还有她日记里有没有我。
但我相信自己是被写进去了。
在她的书里,她要实现对整个世界的报复,毫无疑问必定会将自己描写成遭遇不公的可怜人,而所有她认识的人会被改头换面后写进去。
我已将斧头握在了手上。
最终,我只是把门锁上,离开了。
菲尔丁是所有工段工人中的唯一例外。
699个人加入了工会,只有一个没有。
一个睡梦中也会折磨我、让我痛苦的数字,一个时刻萦绕在我头脑中的数字…699,只有一个没有列入。
我记起母亲以前引用的《新约》故事,说天堂里更多的欢乐来自寻回一个迷路的人,而不是99个没有迷路的人。
迷路(7)
更令人悲伤的可能是,再也找不回那个迷路的人了。
菲尔丁在我迷路时找到了我。
但恼人的却是,救你性命的人一点都不在乎你的性命,而她曾经那么在乎过。
她救我是因为,如果让我死在铁路上,她将生活在内疚中。
我这样跟自己说,内疚不是爱。
她为我所做的,远远超过为补偿中学时的过错而该做的。
我欠她的,永远都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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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船上之夜
菲尔丁的《纽芬兰简史》
一个在纽芬兰的爱尔兰移民描写了自己是怎样在科克郡被招募的,怎样被运到新世界,以及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我佝腰驼背朝前行走,昂起头颅,举着双手。
我披枷戴锁,被囚三日,如今流浪码头,到处找酒。
我的模样,囚首垢面,裤子爆开,缝线外露。
有人在说:〃这人刚从牢里出来。〃接着,我两耳无声,又成人囚。
等我醒来,整个世界摇摇晃晃,我们已经扬帆海上,离乡远走。
天黑后我听见有人大声呕吐,那人说:〃不必担心,不要退后。〃〃我这毛病只是晕船,不会传染。〃可没过多久,我也嗷嗷作呕,跟他一样,我也吐得没肠没腑,不过那人吐得比我更苦更久。
一周七天我滴水未沾,喘息之间,我问:〃我们这是往哪儿走?〃〃听说是去纽芬兰。〃我万分震惊:〃天哪,怎么往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