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下头,或只是在想什么,然后满意地 自我肯定了一下。由于停顿了几秒钟,右手从杯子上抬了起来,在空中行进。虽然只是一刹 那,他还是注意得很仔细,起初显得很慢,后来似乎加快了一点点速度,手伸进身旁的一个 蜡染的蓝色小布袋里,拿出了一支笔,在空中停了几秒钟,然后在书页中画了几条线,便把 笔放在书页中间,又将右手伸向水杯,在手指即将碰到杯盖的时候又抽了回来,把几根滑出 的头发用手指卷在耳后。耳朵由于手指的触动微微地颤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把肘 放在平静如水的桌面上,手放在杯盖上。 先是掌心靠在杯沿,然后手指一点点弯曲,蜻蜓一样伏下来,很轻很轻,杯中的水没 有一点点波动,水面稳稳地停在猫头上方几厘米的地方。在水面与杯边接触的地方,光 显得很刺眼。 至少在那天,时间在下午散漫的阳光中显得很慢,桌上零星地趴着学生,头埋在手臂 围出的一个个圆圈中。远处的头和书成了几个黑点……自习室真的很大、很长……仿佛是时 间舒缓的脚步踏在桌面上留下的痕迹。窗外是白杨,高大挺拔,不苟言笑的绿色植物,以一 定的间距排列着,枝叶依然在相碰。已是将近秋天了,叶子绿得很浓,在穿透了几片浓绿的 叶子后,阳光也夹带着一点绿色,透过窗子,落在她的发卡上。光溶在水里,叶阳觉得水 的颜色有了一点点改变,但味道是否也改变了呢?风吹过来,却并没有带来杨树叶哗啦哗啦 的摆动,只有嗦嗦的声音在叶子间传递。 她的左手一抬,书自然地合上了。书页错落地叠在一起,中间夹着的笔让整个书凸起 了一块。她从桌下拿了什么东西,攥在手里,低了低身,手从水杯上离开……叶阳珍藏着她 的指尖与水杯若即若离的那个瞬间……把椅子往后谨慎地挪了一点儿,站起身,用手把腰间 衣服上的褶皱抚平,又用右手把落在脸前面的几根头发卷在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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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的杀手》第一章2(2)
他坐的位置恰到好处,他看见她前几步还有点慢,坐久了有点不适应似的,然后就快 了,淡蓝格子的连衣裙在走动中把光反射得深浅不一,脚步大约能一次迈3/4个地板上 的大格,平铺着的大格和她身上波动着的小格变换着相对的位置,形成了某种复杂的对位和 交谈。地板一块一块磨得十分光亮,抽象的木质条纹突破了木板间的分离而融合在一起,把 整个地板连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整体。 经过石柱时,她随手把一个东西扔进了塑料桶的袋子里,没有声音,没有期待中塑料 口袋变形时脆弱的声音,或者说整个巨大的长方形自习室没有一点她带出的声音,许多学生 们仍在趴着睡觉,许多细小的灰尘正在光滑如肤的桌面上漫无目的地游走,滑的没有一点声 响。 她经过他,走了出去。就在一瞬间,她和他的距离很近,然后她就很快走了出去。她 走路时并没有像许多女生一样故作清纯地扬着头……他想……而是很自然地看着前方,头发 长长地飘在身后,有几根又滑落在脸前,她没有顾上再用手指卷到耳后。 他的书在她走出自习室时一不留意地合上了,这种很厚的小开本的书很容易这样。声 音很大,响得他不禁看了看周围,怕别人已经发现了他的不安。他忙找刚刚看到的那一页, 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竖着的笔筒,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有金属质感的声音,引得有人不 耐烦地往他这边看。 这一声之后,依然是安静的。 水杯仍立在桌子上,卷在一起的笔袋旁边,还有那本合上了的大开本的书,隔着一定 的距离摆放着,呈现出某种造型、一个表情。由于没有手遮在上面,杯子上的猫在这时有些 发红的阳光下很清晰。 他几乎是在她进门的同时站了起来,走向她的桌子。他隐约地感到她似乎在门口犹豫 地停了一下,张望,然后继续她少女特有的轻快的步伐,他能感觉到,地板微微的颤动, 事 实上他想,如果把地板考虑在内,她和他已经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连接在了一起。他看到杯中 水面的一圈圈波纹在光的照射下变幻着颜色,水面与杯边接触的地方呈现出一点点涨溢后的 湿润。在感到身后的步伐越来越近后,他果断地拿起杯子,打开杯盖,咕咚咕咚 地仰头喝了起来。在水面剧烈的倾斜中,那只淡黄色的小猫像溺水一样挣扎着四肢。他已经 能感到她就在身后了。 哟,真不好意思,我搞错了,对不起。你看,我们有一样的水杯。哈,太热了。你呢 ? 在叶阳的记忆里,那一天的情景总会被拖得很慢很长,然后戛然而止,定格在那里, 定格在小葵有些不知所措的笑容和滑落的长发上。 4年后,这个同4年前一样削瘦的年轻人,这个在4年的憧憬后茫然若失的失败者, 一次又一次回想起那天的情景,不能自拔。他固执地相信,那同一时刻使用同样的水杯,不 仅 仅是偶然,而代表着某种联系、某种暗示、某种承诺。他的执拗往往能很成功地让自己忘记 了那种水杯由于自身容量和价格上的优势成了当年的流行,他顽固的眼神也忽略了那天自习 室里有几十个这种水杯的兄弟姐妹。 现在,目送着会长远去,叶阳仍坐在长椅上,面对着光秃秃的狮虎山。虽然使劲压抑 着,却仍挡不住一阵阵的惶惶不安。 那天,在把小葵从自习室送回宿舍后,他一个人走回来,已经很晚了,教学楼灯火通明,却 没几个人了,他哼着小调爬上楼,走进那间自习室时,就剩下三五个人为着各自的原因还在 拼着命,他的那张桌子已经空了,桌面在白炽灯下泛着光。他也打算取了书包就回去,幸 福地睡一觉。站在他的椅子后面时,他才发现,那泛着光的不是桌面,而是一摊水,不知什 么时候,他的水杯已经倒在桌上,有水滴滴答滴答地顺着桌边滴下来,他那本习题集吸饱了 水,像张浮肿的脸。
《飞行的杀手》第一章3(1)
会长喜欢火车站,像这个城市里很多肮脏而廉价的地方一样,火车站总能洋溢着狂欢 般的快乐,让他忍不住想加入进去。在他的生命中,他曾有幸几次出现在这里,再消失进去 ,经过几个或短或长的昏迷,然后伸几个懒腰,出现在另外一个地方。他喜欢那种移动的感 觉,享受那种即将离开的状态,感动于那些穿着一身垃圾又背着一包垃圾,或躺在地上等着 他们的班次,或步履蹒跚地赶进站台的那些异乡人们。他甚至和〃小朋友〃坐着火车 去过一次青岛,一个水淋淋布满海鲜的城市,懒洋洋的海风真的让他们差点儿忘了期末考 试的日期。 会长不喜欢机场,相比起晃晃悠悠的离开,那更像是〃啪〃的一下消失;相比起火车站,机 场显得更不切实际,更苍白,更冷。不是吗?曾经有一次机会,他本可以跟着许多衣着体面 满脸赘肉的人坐在丰田旅行车的高背垫的软椅子上,以一种封闭故而显得安全的方式赶 去机场,只不过不是自己消失,而是看着别人在转眼间不见。那次,他没去,他对机场耿耿 于怀。消失有很多种方式:有的人选择一圈挂在上面的绳子,把自己的脑袋搁进去,用力, 腾空,幸福地蹬踹几下,然后几个星期你不会看见他;有的人会突然转过身,撅起他们不成 比例的臀部,放出一股黄气,当你还在闭着眼,捂着鼻子分析这种怪气的成分时,他已四肢 运动得像穿山甲一样迅速,挖了洞,不见了,而你则只能怀疑的站在黑黑的洞边,犹豫自己 要不要跟下去;还有的人,会选择飞机,打个电话,告诉你,我走了,然后就走了,没了音 信。他最讨厌这后一种,相比其他,这一种更显得肆无忌惮。所以〃小朋友〃出国走的时 候,他没有去。其实,〃小朋友〃没有告诉他,他根本不知道,他怎么去?不过,即使知道 ,他会去吗?他也不会去的,他要坚持自己的准则,明知道换来的是无尽的懊悔。 今天早上,一连串接踵而来的梦显得那么真实,那么触手可及,以至于让他觉得没 有再睡下去的必要。洗漱完毕后,把剩下的面包都吃了,顺便把早已换好的500美元放 到〃防盗内裤〃正面的小兜里,又把牙刷牙膏放在一个塑料袋里塞进箱子,然后坐在地上发 呆。〃喵喵〃,两声猫叫才让他意识到腿边毛茸茸的一团和门口朦胧睡衣中隐约的双腿。 这位住在这个两居室中另外一间大屋里的纯朴的大龄女青年,在同一个月同一个网上聊天室 几 次遇到了同一个老博士后,脸红彤彤地坐了23个小时的火车,从南方的某个角落赶了过来, 挤进了会长的隔壁。在几十个让一墙之隔的会长彻夜难眠的新婚燕尔般的躁动后,恢复了枯 燥而通俗的常态和有节制的彼此欺骗。在老博士长达3个星期的外出开会的最后一个星期的 这个早上,她穿着低胸的睡衣,带着丰满的暗示和裸露的关心,问会长:要不要帮忙啊?什 么时候回来啊?去哪里啊?干吗去啊?自己一个人去吗?要小心呀,南方水果多啊,可以清 火,要多吃些呦…… 在一片油腻腻的询问和关心中,会长拖着床垫跑下楼,扔在了垃圾箱旁。跑回来,扛了箱子 ,刚要走,却发现猫还赖在毯子上,便一把抽起毯子,猫意想不到腾空而起,痛楚地落地后 ,仓皇逃去。坐在出租车上,他想起那个女的口音还没变过来,还是浓重的南方口音。 到了火车站他才发现,对于他的班次,他来得太早了。火车站没有所谓的高峰期或低潮, 因为有的是人,有很多人,就住在这里,不分昼夜。他坐在一堆湖南人旁边,看着火 车站顶部的大钟,看了半天,才发现停了。 中午,直射的阳光下,人们的影子很短,像没有完全进化干净的尾巴。火车站前整个 的广场显得刺眼又安静,大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