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若兰,你不是见过吗?〃周如水终于说出了她的名字。
〃你不是在剑虹家里见过她吗?那一次我也在那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长睫毛,亮眼睛,高高的鼻子,左眼角下有一颗黑痣。〃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陈真打断了。陈真猛省地大声说:〃啊,原来是她。岂但见过,我和仁民还常常谈起她。人还不错,我看她不过是一个小资产阶级的女性。〃
〃好个小资产阶级的女性。这句话如水听了一定不高兴。〃
吴仁民在旁边拍手笑起来。
〃不见得吧,〃周如水表示不服,开始分辩道。〃她的思想和我们的接近。我看她丝毫没有小资产阶级的习惯。〃
〃是,我知道了。〃陈真忍不住噗嗤一笑。〃她一定赞同你的土还主义,一定说都市的文明怎样不好,都市里整天有汽油味,电车上卖票人如何揩油,商人怎样欺骗,乡下有美丽的风景,有清洁的空气,有朴实的居民,又说大家应该拿起锄头回到田里去。于是你们两个就土还到海滨旅馆来了。〃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吴仁民也附和着笑了。
周如水在旁边又好气又好笑,但是他也忍住了,依旧心平气和地分辩道:〃你误会了,土还主义决不是这样简单的。你还不懂得什么是土还主义。〃
陈真的脸色变得严肃了,他认真地说:〃懂不懂又有什么关系呢?土还主义不过是土还主义罢了。在我,与其在乡下过一年平静、安稳的日子,还不如在都市过一天活动的生活。〃
周如水注意地听他说话,他想这些朋友在思想上是渐渐地跟他分开了。他们是都市主义者,而自己一个却变成〃土还主义者〃了。他又想起在陈真最近出版的一本书里面乡村问题连一个也没有谈到,他完全是对都市里的人说话的,好像以为都市问题一解决,乡村问题也就连带解决了。他觉得这种思想是错误的,他以为乡村比都市更重要,将来新社会的萌芽就在这里。所有觉悟了的人都应该离开都市,到乡村去工作,去办农场,办学校,办合作社,以及其它公共事业和生产事业,去教导农民,帮助农民。他以为这种办法是天经地义的。可是他每次说出去,便是最好的朋友像陈真他们也要笑他,不是说他的办法太迂远,就是笑他在做梦。他们确实不了解他。
他想到这里,觉得愤愤不平,好像心里有许多话要吐出来,但是看见陈真的挣红了的脸,便不禁想到这个青年把他的生命消耗在什么上面,他是如何不顾性命地努力着,究竟为了什么人。于是他觉得纵然陈真的主张错了,自己也没有权利反对他,因为他是把他的生命牺牲在这上面了,而且是为了别人。最后他对陈真起了崇敬的感情,同时还带了关切的眼光看这个朋友,一面说:〃你也应该保养身体才是,何必这样容易生气?〃
〃他是没有办法的,他那样不顾性命地工作,那样不讲卫生,真不行。我看他也应该找一个女人才好,〃吴仁民微笑道。这微笑里面含得有痛惜。
〃那么我把张若兰介绍给你好不好,又漂亮,又温柔,又体贴,〃周如水笑着对陈真说,这是在开玩笑。
陈真摇摇手带笑说:〃去吧,你的小资产阶级的女性。〃又说:〃你何必这样客气,把你的人让给我呢?〃他还是笑着,他对自己的身体素来就不关心。
并不在目前的两三年,你何必这样性急?你的身体我们很关心。我们做朋友的不能够眼睁睁看见你这样不爱惜地摧残你自己。〃吴仁民感动地说,他的声音微微地颤动。他似乎害怕陈真不肯静静地听完他的话,所以故意把话说得很快,但是他说不下去了。陈真惊讶地望着他,他也挣红着脸默默地看陈真,过了半晌他才接着说下去:〃我们劝你,你总不肯听我们的话。所以我主张找一个女人来管束你,像一个保姆照料小孩一样,给你安排一切……〃陈真听到这里就微微一笑,打岔说:〃就像瑶珠对你那样,是吗?〃
周如水本来有些伤感,听见这句意外的话,忍不住噗嗤地笑出声来。
〃真,你真正岂有此理。〃吴仁民又气又笑地对陈真说,〃我对你说正经话,你不应该跟我开玩笑。你难道就一点不爱惜你自己?你知道我们对你——〃他很激动,不能把话说清楚,就不得不把它咽住了。
陈真默默地站起来。他看了吴仁民几眼,他懂得那眼光,那表情。他再看周如水,周如水的眼睛也在发亮。他知道朋友们爱他。他感到一阵温暖,昂起头在房里走了几步,然后用感激的眼光看吴仁民,微微一笑,说:〃谢谢你。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你看我不是过得很好吗?〃
〃很好?但是你不觉得你的身体一天一天地在瘦下去吗?
我们看得很清楚。〃吴仁民差不多要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不错,真,我去年看见你还比现在强健些。你的病又不是不治之症,就坏在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纵然不为你自己打算,你也应当想到我们大家对你的一片心。〃周如水感动地说,他觉得他要哭了,他掉过头去不敢再看陈真一眼。
陈真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自语似地说:〃你们为什么单单注意到我一个人?我是不要紧的,只要你们都好……我知道你们爱护我。然而我这个人是没有办法的。〃他走回到躺椅前面,坐下去,勉强地笑了笑,继续说:〃不要谈这件事情。你们快要把我说得哭起来了。我刚来的时候本来很高兴。〃他说完就闭上眼睛把身子躺下去。
这一来大家都没有话可说了。周如水掏出手帕暗暗地揩眼泪,吴仁民默默地咬着嘴唇皮,埋下头看他刚才在桌上翻开的书本。
过了一会,陈真忽然睁开了眼睛惊愕地看他的两个朋友,大声说:〃如水,还是你的问题要紧。你现在究竟打算怎样办?〃
过后他又望着周如水的刚刚抬起来的长脸,等候这个朋友的回答。
〃怎样办?我现在还没有决定呢,〃周如水迟疑了一下答道。
〃没有决定?〃陈真惊讶地问,〃你不是写信说已经不成问题了吗?〃
周如水痴呆似地望着陈真,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有点害怕回答陈真的问话,但又不能不回答,只得随口说道:〃信上写的什么我自己也记不起了。问题确实是有的,而且很复杂。〃
陈真没有开口。
〃有什么复杂?简单地说就是你没有勇气。〃吴仁民冷笑地说。
陈真这时忽然大声笑起来。但是周如水却涨红了脸表示不服地争辩道:〃哪个说我没有勇气?我要是决定做起来,我就会拚命干去,什么也不顾。我的勇气比什么人都大。〃他有一点自负的样子,这时候他真正相信自己有很大的勇气。
〃只是要等你决定,可就难了。你一生至多也只有一两次的决定,〃吴仁民笑道。
周如水摇摇头,气恼地望着他们,过了半晌,才说:〃你们不了解我,我的问题很复杂……〃他刚说到这里就被陈真抢了去说:〃是的,你有自己不爱的妻子,自己不认识的孩子,你有年老的父亲母亲……这些我都知道。你还有什么呢?〃
〃怎么他已经结过婚了?〃吴仁民惊讶地说,〃我们都不知道。我还以为他没有结过婚。〃
周如水受了这一顿抢白,气得说不出话,又不好对他们发作,便发呆地望着他们。
〃这就是他的复杂的问题了,〃陈真点头说,〃他的朋友里面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件事。我在日本和他同住过半年,他的家信我都看过。〃歇了歇,他又对周如水说,〃其实这丝毫不成问题。实际上你差不多跟家庭脱离了关系。你在外面爱上了一个女人或者和她同居或者结婚,没有一个人来干涉你。〃
〃只是我良心上怎样过得去?〃周如水现出痛苦的样子,这时候他好像把自己当作了一个伟大的牺牲者。
〃良心?什么良心?〃吴仁民坐在椅子上笑起来,〃这跟良心有什么关系?你自己爱上一个女人同她结婚,这是很自然的事。家里的妻子是父母替你娶的,那不是你的妻子,那是他们的媳妇,让他们去管吧。〃
〃这样岂不会使父母难堪吗?岂不是从此跟家庭完全断绝了关系,永远不能够回家再见父母一面吗?这太残忍了。〃周如水悲痛地说。
〃那么就索性离婚吧,〃陈真用了近乎残酷的语气说,好像丝毫不同情他似的。〃你能够离婚倒也算你一生第一次做了一件痛快的事。〃
〃离婚?〃周如水不懂似地念着。这两个字像鞭子似地打在他的头上,他用手抚着前额,现出惊恐的样子。这两个字太可怕了,是靠着良心生活的他所不能够忍受的。他忽然惊惧地叫道:〃不能,这是良心所不允许的。不但不能够实行,而且连提也不行,提出来,第一我的父母就会受到很大的打击,这会使他们伤心。我还有良心,这样的事我不能够做。〃
陈真的脸色突然变了。他对于借良心做护符的周如水起了反感。他的眼里发出强烈的光,透过眼镜刺在周如水的脸上,刺得周如水的脸发痛。他说:〃良心。去吧,我不要良心。
我正要使那班人,使一切的人会因为自己的过错受到惩罚。不管犯错误的是父母或是别人,都该受到惩罚……把一个人生下来,在他前面安放了希望,用这个来引诱他,在他快要达到的时候却把希望拿走了,另外给他造就一个牢狱,把他关在那里面,使他没有青春,没有幸福,使他的生活成为长期的受苦。把儿女当作自己的玩物由自己任意处置,这样的父母是应该受惩罚的。我们正应该使他们为自己所做的事后悔。
然而你,你却以为应该为他们牺牲一切,你却躲在良心的盾下放弃了你对社会对人类的责任。你真是个懦夫。〃他后面的话说得非常快,周如水和吴仁民两人都听不清楚,不过他们知道他动了气。他容易动气,大概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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