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夏天 [苏] 康斯坦丁·西蒙诺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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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夏天 [苏] 康斯坦丁·西蒙诺夫- 第5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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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人不解的是,他真的想到国家白花了钱呢,还是他惯于说挖苦话。

  “你已经当上将军了,你告诉我,”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亲眼见过斯大林同志吗?”

  “见过。”

  “他长得怎么样?和画像上的一样吗?还是象有些人说的那样,因为生过天化,脸上有麻斑。”

  “有一点儿。”

  “但他是个聪明人,可以说,比谁都聪明……”父亲说这句话的口气,好象斯大林比谁都聪明这—看法同他从前对斯大林的想法是互相矛盾似的。“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可你为什么要问呢?据我看,这是不可言喻的事。”

  说这话的当儿,有人敲了敲门。谢尔皮林已经猜到这是巴兰诺娃,所以一面站起身来去迎她,一面喊:“请进来。”

  巴兰诺娃把门敞开,正想说话,看到一个背向她坐着的老头儿,就打住了。她猜想这是谢尔皮林的父亲,本来说他不来了,但现在还是来了。

  她立即随机应变,说了完全不是她本来想说的话:

  “将军同志,我把路上用的药品给您送来了。我本来想直接放到到吉普车里去,但不知为什么车子不在那儿……”

  父亲迅速转过身来,好奇地望着她。但谢尔皮林好象父亲并没有在场一样,对她说:“多谢你送来药品。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他拉着巴兰诺娃的手对父亲说:“你坐一会儿,我马上就来。”

  他们走出屋子,在林荫道尽头的拐角处停了下来。林荫道很长,一直通向远处黄色的主楼。

  “是你父亲?”她问。

  他点了点头。

  “我可猜着了。为什么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我怕花掉时间。我们现在时间已经不多了。回去以后我再告诉他。他反正要问的。”

  “那自然。他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他完全不是我想象的那个样子。”谢尔皮林听她说话的语气,感到她不喜欢父亲。接着她又问:“现在你什么时候走呢?”

  “等车子回来就走。”

  “他来了,你不晚点走?”

  “现在已经不能再晚了?”

  “给你药盒。”

  她一直把药盒挟在腋下,现在交给了他.于是,他的手里拿着药盒,而她的手却空出来了。她拥抱住他,问道:“你现在离开了我,可怎么过日子呢?刚才我只想到自己,现在忽然想到你了。”

  谢尔皮林的眼梢瞟见有人在不远处走过。她也觉察到他看见有人走过。

  “没关系,”她说。“正象我儿子有一次在信里所说的那样:派得再远不会超过前线,做得再小不会低于排长。最多让人家说几句闲话、或者写信告诉别人,有一个女医生和一个好人搞上了关系。可我乐于承认:不错,是搞上了关系,你愿意承认吗?”

  但她止住了他,不让他回答。

  “你别说!我这是瞎说。我只是不能想象,离开你日子将怎么过。我现在真想大哭一场。据说,这也是表达自己感情的一种方式。要说的话我们都说过了,我现在没什么话要说的了。”

  她的视线突然从他的脸上移开,仿佛想起了什么事。接着,她从手上解下一只男式大手表,递给他说:“给你带在身边。”

  他曾听她说过,这只手表是她父亲留给她的纪念品,她已经戴了多年,一直表不离手,正由于这个原因,他不能谢绝。他默默地接过手表,把它戴在手上,同时,把自己的表从手上解下来,拎着皮表带,犹豫不决地递给她。她笑了笑,闭了闭眼睛,表示她正希望他这样做,而且他应当这样做。然后她接过手表,把它放进白色工作服的口袋里。

  “再见啦,亲爱的……还要跟你说些什么呢?”

  她一连吻了他几下。

  “现在我该去查病房了。你进屋去吧。”

  “为什么?”

  他不想进屋。相反,他希望她沿着这条长长的林荫道向主楼走去,这样他还能久久地目送她。

  “你走吧。这一次又不是你送我,是我送你呀。走吧。”

  于是,她再一次使劲地吻了他一下,离开他的怀抱,用严厉的口气重复了一遍:“走吧。”

  他感到她心里非常难受,就回身走了。他走进房间,没朝父亲望一眼,就走到窗前,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但心里却感到内疚,因为她不许他这样做,而他还是背着她这样做了。

  她顺着林荫道走着,已经走得很远了。她在制服外面穿着一件浆过的白色工作服,她经常笑着说,这是她的大礼服。

  林荫道很长,所以他目送了她很久。

  最后他朝父亲转过身来。

  “这是谁?”父亲问。

  “给我看病的女医生。”

  “就是她不让你回家看我的吗?”

  “正是,”谢尔皮林说。“等战争结束以后,我就和她结婚。”

  “她同意了?”

  “同意了。”

  “那自然。”

  父亲说这句话时隐约流露出嘲讽的口吻:“她当然会同意,你是一位将军,她怎么会不同意呢?”

  “长得很漂亮,”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很遗憾,你差不多是个老头儿了,对你来说,她不是太年轻了吗?”

  “没关系,”谢尔皮林充满自信地说,这种自信是她给他的,他因而感激她。

  “那自然,”父亲用和刚才不同的另一种语调重复了一遍。现在,他大概不是在想儿子的事,而是在考虑他自己和他的家庭了:“要是结了婚,那将来的一切就全属于她了。”

  谢尔皮林感觉到了父亲的这种顾虑——这是父亲同一个爱钱如命的女人长期共同生活的结果,于是他想起了该给父亲的两笔钱:一笔是自己给父亲留下的,另一笔是昨天皮金娜拿来的。他打开军用背包,掏出两只信封放在父亲面前说:

  “这是给你的钱。家里的人都分一点,给谁多少,你自己瞧着办吧。不要把安东尼娜和她的儿子忘了。”他特别提到不和父亲住在一块儿的妹妹,以防万一。“一共八千卢布。”

  父亲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心里在想:要不要数一数呢?但他终于没数,解开棉袄,花了很长时间,把钱分藏在棉袄里面左右两边的口袋里。

  “谢谢。放心好了,我会给外孙的。我和彼拉盖娅没有这些钱也过得去。我和她不需要很多钱。”

  “还说什么需要不需要……”谢尔皮林想起在吉普车旁边听到的父亲的片言只语。“那么比方说,如果妻子死了,军饷证该交给谁呢?……”

  “现在我可以到旧货市场去买一点小礼物了,”父亲说。“彼拉盖娅送我的时候对我说:最好是弄一些布来……”

  “我哪来的布啊?”一刹那间谢尔皮林感到很生气。“有一块皮靴料子给你,还有一块大衣料子,拿去给外孙们做过冬衣服。东西都在安尼雅那儿。你去向她要。我已经跟她讲过了。”

  “她什么也没跟我讲,”父亲既担心又生气地说。

  于是谢尔皮林又想到,这是他和彼拉盖娅·斯杰潘诺芙娜长期共同生活所受到的影响。

  “他年轻时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尽管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但不是这样的人。跟一个坏女人长期共同生活会把一个人弄成什么样子……不过,为什么说她是坏女人呢?对我来说,是坏女人,但对他来说或许还是个好女人呢。”

  “她不会藏起来的—一她不是这种人。”谢尔皮林说的是安尼雅,但心里却仍在想着后母。“她一定是忘记告诉你了。”

  “怎么会忘记呢?”

  谢尔皮林没回答。他想起安尼雅的女邻居昨天夜里值班。安尼雅说过,女邻居现在出去的时候总要锁门……那就是说,他们把父亲安置在床上,让小女儿睡在沙发上,他们自己只能在厨房里过了这最后一夜。

  “这一些他是根本想不到的,”他这样想着父亲。“可是倒说,她把那块皮靴料子给忘了……”

  “听说他们登记结婚了,是吗?”父亲问。

  “是的。”

  “这么说,他们已经登记结婚了……”

  父亲的话里又流露出一种顾虑,顾虑什么,也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大概还没有考虑好:这件事对他和他家里的人有利还是不利。从一方面来说,既然登记了,那就是说,她已经是泼出去的水了,现在该让上尉去关心她的生活了。可是另一方面……谁知道另一方面又怎么样。

  谢尔皮林听见窗外吉普车转了个弯开来了。

  “车子来接我们啦,”他对父亲说。

  他着了看巴兰诺娃送来的一纸盒药品,把它顺着桌面推给父亲,说道:“拿去给乡邻们治病吧。你不是讲药品不够吗,这里大概有不少药。”

  “将军同志……”司机已经站在门口了。

  “拿着箱子,我们走吧!” 

第十五章
 
  吉普车和尾随它的“道奇”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华沙公路上已经连续颠簸了八个多小时了。

  马洛亚罗斯拉维茨、麦迪恩、尤赫诺夫早已驶过了,到克里切夫还有将近两百公里的路程。过了克里切夫,拐一个弯,就是去集团军的公路。

  已经是六月初了,可是还感到有点冷,天色阴沉,但没下雨,所以还能按照预定计划以平均每小时四十公里的车速行驶。公路在战争中受到了严重破坏,尽管养路工尽了一切努力进行过整修,但是即使要保持这样的车速也得费很大的力气。

  现在是叶弗斯吉格涅耶夫代替司机在开车,司机正坐在后座打盹。叶弗斯吉格涅耶夫竭力想做到既不降低车速,又能平稳地行驶。但是,这是不可能的。车子驶过被破坏的地段时仍旧象一只山羊似地蹦跳起来,把一小时前睡着的谢尔皮林忽上忽下剧烈地颠簸着。这一直使叶弗斯吉格涅耶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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