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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到底不错,”叶弗斯吉格涅耶夫朝那在睡梦中还紧紧抓住挡风玻璃支架的谢尔皮林膘了一眼,心里想。
叶弗斯吉格涅耶夫想起了前天的事情。那时,还不知道是否会让谢尔皮林出院,但奥尔加·伊万诺芙娜医生乘谢尔皮林不在的当儿就已经严肃地叮嘱他说,给将军开车得小心点儿。她说,将军在上次车祸中受伤之后,乘吉普车长途颠簸是很不相宜的。
“无论如何不能一口气开过罗斯拉夫耳。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您就扯个谎,推说车子坏了!”
“她大概以为,他对待我们也象对待她一样。”叶弗斯吉格涅耶夫心里想。“他现在已经从莫斯科脱身了,脑子里除了想尽早到达自己的集团军之外,旁的事情都已置于脑后,在这种时候你倒去给他扯个谎试试!他早已下了命令:无论如何今天必须赶到。到目前为止,只有一次因为车子要加油,他才准许停了五分钟。连喝茶吃点心都不让停车,要大家轮流吃,不让驾驶盘后面的位子空着。吉普车上是这样,后面‘道奇’汽车上也是这样……”
叶弗斯吉格涅耶夫又看了看仍然睡着的谢尔皮林,想起了今天早上他们在安尼雅家里吃早饭和告别的情景。
谢尔皮林来到家里,一进房门就亲热地吻了吻安尼雅和他,以示祝贺。接着谢尔皮林把孙女儿抱起来,在她的头上吻了几下,使人感到他舍不得和她分别。
但是,他把孙女儿放下之后,立即说:“我们吃饭、告别的时间只有三十分钟。十点钟上路!”
后来,他虽然没有催促,也不再提醒,但是一切仍照他的时刻表进行。
吃早饭的时候,他坐在父亲旁边,但是彼此并不说话,似乎他们之间已经把该讲的话都讲完了。他只跟孙女儿和安尼雅说话。他还不让安尼雅把脏盘子收拾到厨房里去,说:“坐着,过一会儿再收拾吧。”
安尼雅对他说:“你们在前线别为我们担心,你们是军人,没有我们,操心的事情也够多的了。”听到这句话后,他突然问道:“今年你缝了多少军便服?”
安尼雅回答说,她没有统计过。
这时,他伸出长长的手臂,隔着桌子抚着她的头说:“你自己没统计,我们会统计的。你以为只有肩上有肩章的人才算军人吗?不。凡是肩负着战争重担的人全都是军人。”听他说话的语气,好象他感到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她似的。这使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可是,将军的父亲却一直默默地坐着。他象昨天一样打量着房间,看屋里有些什么东西。也许这是因为儿子只顾跟安尼雅谈话,他干坐着感到无聊。后来他说:“我在你们这儿住三天就回去。”接着就开始打听到萨尔蒂科夫卡车站的莫斯科大旧货市场去该怎么走。他在梁赞听人家说起过这个旧货市场。原来,去年冬天他家里宰了一头猪,他把剩下的猪油带来了。他想把猪油卖掉,然后买些布回去。
“你带来也罢,要卖要买也罢!可是为什么当着将军的面说这些话呢7”叶弗斯吉格涅耶夫不满地想。“等他去前线以后再讲也来得及嘛。你反正要留下来,安尼雅会告诉你,到萨尔蒂科夫卡车站该怎么走……”
对于将军的父亲,他在见面之前就没有好感。为了去接他,他有两天一夜的时间不得不离开安尼雅。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本来就已经屈指可数了。现在,在战争结束之前,谁也不会补还给他们的。
起先,他不让自己的不快流露出来。到了土马,他得知老人的三个女儿都成了寡妇,三个外孙成了孤儿之后,他甚至为自己的不快感到惭愧。
可是到了第二天早晨,老人突然变卦不愿乘车同行了,这时,这种不满情绪又涌上了叶弗斯吉格涅耶夫的心头。
既然他不想立刻乘车子来,那就是说,他并不急于跟儿子见面。既然这样,本来就不必专门派车子去接他,只要把通行证寄给他就行了。
昨天夜里老头儿却来了,这也真使人扫兴。虽然他和安尼雅都未动声色,一直陪着他谈家常,还准备了水让他洗澡,等着他洗好澡,然后把他安置在自己的床上……总之,出于对他的尊敬,一切该做的都做了。
可是他俩当然为自己感到惋惜。最后几小时就这样完了。加上今天一清早就什么宰猪呀,买布呀,唠叨个不停。
将军一声不吭。但叶弗斯吉格涅耶夫感到,他对此也感到不高兴。有一瞬间他甚至为将军竟有这样一个父亲而感到遗憾。
早饭比预定的时间结束得早。
将军站起身来对孙女儿说:“我们到院子里看汽车去。”
“我已经看见过了,”孙女儿说。
但是将军解释说:“我另外还有一辆大的,你没见过。”
说完后,他便扶起父亲,拉他一块走:“我们一起去,让他们在分别前谈几句。”
“我们也跟你们一起去,”安尼雅不好意思地说,但将军阻止了她。
“我们到外面去走走,在那儿聊聊。你们慢慢儿谈吧,不用着急。我们可以在十点一刻走。天不下雨,时间可以在路上补回来。”
于是,他把父亲和孙女儿一起带到街上,把这最后十五分钟时间留给了叶弗斯吉格提耶夫和安尼雅。他俩原先对此已不抱希望了。大概是他事先就这样考虑好的。
“是呀,不管怎样,至少在这一点上,表现了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叶弗斯吉格涅耶夫想到谢尔皮林,同时又想起了安尼雅的一双哭肿的眼睛和她离别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或许还会把你留在身边……”
刚想到这里,前面到了铁路过道口,他在拦木前刹住车,回过头看看谢尔皮林。
谢尔皮林已经不在睡觉了,他在刚才刹车的时候被惊醒了,现在正望着叶弗斯吉格涅耶夫。当他们的视线接触之后,叶弗斯吉格涅耶夫又想起自己不止一次对安尼雅说过的话:“他不会把我留在身边的。”
在这一点上,既不能说他心肠好,也不能说他心肠狠,他怎么决定就怎么做。所以,看来应当主动要求到团部或营部去,而且你越是早一些提出要求,他越会器重你……
“怎么样,亲戚,”谢尔皮林微笑着问,“我睡着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自己的事,想怎么打报告,司令同志。”
“假如是想打报告的事,那你已经不是在为自己,而是在为我着想了。处理这种事情,在报告上签一个‘同意’终究要比自己下命令容易得多。谢谢你。我睡着的时候走了多少路?”
“到柳季诺沃去的岔道口已经过了。马上向右拐,就是通向斯帕斯一迭缅斯克的岔道口。到罗斯拉夫耳还有九十五公里。这里是叶尔希车站。”
一个穿着铁路员工的黑色大衣的老太婆移开了拦木。
“暂时和预定的计划差不多,”谢尔皮林说。“天阴沉沉的,要是有太阳的话,四周景色会显得更有生气。”
他又望了望天空。过了过道口之后,他立即转过头去,不和叶弗斯吉格涅耶夫说话了。
现在,在这条去前线的路上,他似乎感觉到,他的一种生活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而另一种还未结束的生活又重新开始了。他早先过的那种生活,不久之前被他在莫斯科所经历的一切打断了,但现在又重新出现在他的前面:这是从现在起一直到战争结束为止他将要过的唯一的一种生活。
华沙公路勾起了他许多亲切的回忆。今天,在驶抵尤赫诺夫前后的一段路上,处处都使他回忆起四一年冬天和四二年所发生的事情。
驶过波多尔斯克——这是为他的师缝制伪装服的地方——
驶过克烈斯特——在德国人进攻莫斯科的最后几天里,他在这儿接管了一个师……
驶过沃斯克列先斯克车站——这是他在发动攻势后的第三天攻克的地方,至今仍然是一片废墟……
驶过尤赫诺夫——他也参加了攻克该城的战斗。过了尤赫诺夫,向左拐弯就是通往区中心城市格拉奇的公路。他的师曾经按照他的计划,深入敌后进行迁回战,几乎没有什么伤亡就占领了格拉奇。但是,他占领得迟了一些,又没有执行原来的命令,因此被撤去师长的职务,虽然撤他职的人也明知他是对的。
要是在现在,他就不会被撤职了。相反,也许还会因他的巧妙的战术而通令嘉奖呢。可是,当时他却被撤了职。
在通向格拉奇的岔道口,他甚至想停下来看看,但是他并没这样做。从四二年冬天至今,又过去许多时间了……
谢尔皮林听到司机在后座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咳了一声。他没有回过头去就问:“古特科夫,睡足了吗?”
他命令叶弗斯吉格涅耶夫代替司机开车,为的是好让司机休息一下,准备开最后一段最难走的路程。
“睡足了,司令同志。”古特科夫说,他竭力忍住,不让自己打呵欠。“让我换上尉吗?”
“暂时不必。过了罗斯拉夫耳再换。歇着吧。要是想抽烟,就来这会儿有空的时候抽。”
“是,将军同志!”古特科夫高兴地回答。
他很了解,当你在替谢尔皮林开车的时候,不管连续开上几个小时,不用说抽烟,就连开口说话都不行。司机在开车时,将军除了发出往哪儿开,向哪儿拐弯的想示外,不跟他讲一句话。
“我还没有机会问您呢,”谢尔皮林说,“在莫斯科过得怎样啊?和亲人见面了吗?”
古特科夫的一个姐姐住在莫斯科近郊的米手希。
“见了四次面,司令同志。还住过两夜。谈了谈战时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