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 作者:[日]宫部美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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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 作者:[日]宫部美幸- 第6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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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子跑回了家,母亲正在厨房里抱头痛哭。水池里的水开着,盘子上摆满了刚刚包好的饺子,桌上和地上撒满了面粉。
  奶奶坐在靠近厨房对面走廊的地方,她的脸上也沾满了面粉。
  虽然信子过来了,可母亲还在哭。奶奶转过头看到信子后,像孩子告状似地说:“你妈妈打我。”
  信子回头看了看母亲。母亲把手放了下来,她眨了眨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然后也没有看信子就走出了厨房。
  “怎么又吵架了? 这次是为什么? ”
  因为难过,信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奶奶好像是要好好地讲一讲,她站起来坐在了椅子上,然后开始解释:“你妈妈又在包饺子,饺子不是为死人祈福用的吗? 再说老人也不喜欢油腻的东西,可她还是要包,她是想让奶奶早点死。我这么一说,她就打了我。”
  信子烦透了,刚刚包好的饺子像傻瓜似地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她想抓起饺子扔在墙上,可是,她忍住了,她的右手用力地握紧了抓在左手里的杂志。
  “我们可能都会被杀掉的,你们为什么还要吵架! ”
  奶奶也在嚷着什么,可由于信子自己都快哭出来了,她没有听清楚。
  因为片仓旅馆没有厨房的门,所以必须从正门进去。信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心在咚咚地跳个不停。她停下脚步,跷着两只脚向里面看了看,好在门口没有人。里面的电视开着,她看到了正坐在问事处的椅子上看电视的义文的后脑勺。于是,信子一口气跑到了问事处。
  父亲怎么也听不明白信子说的话,他疑惑不解地看着咧嘴要哭的信子。可是,当他听明白之后,他的脸比信子还要白。
  “怎么办啊? 爸爸,去警察局吗? ”
  “不,你留在这里。”
  父亲看了看她,然后绷着脸严肃地说:“不行,你不能一个人去,我和你一起去,万一有事,我还可以大声地叫。”
  “别胡说了。”
  义文压低了脚步声悄悄地上了楼。信子看了看问事处,突然她抓起放在那里的一把塑料雨伞跟在父亲的后面。
  义文猫着腰站在二楼第一间客房旁边。他伸着脖子、猫着腰着急地向这问摆着一张高低床的客房里面看去。
  “是这里吗? ”
  信子在背后悄悄问了一句.父亲吓了一跳,不由得向前迈了半步。
  也许是有所察觉吧,躺在高低床下面床上的男人不安地揭开身上的毛毯看着这边。是酱汤大叔。看上去很憔悴,好像还没有睡醒。
  这间简陋的客房里还有股药味。
  信子听到父亲的喉咙在发出响声。
  “你,客人。”
  酱汤大叔当然知道旅馆的老板是在和自己说话,可他并没有看着义文,而是看着信子。不,如果按前面讲过的那位国语老师的说法,这不只是在看,这种目光是在等待信子,等着信子手里拿着的那把雨伞。
  “你、就是石田直澄吧? 我在周刊杂志上见过你的照片。”
  大叔没有说话,他还在看信子,似乎还在等待那把雨伞。我可不能让你抢过雨伞来打我。信子像闪电般地早就想到了。我的胳膊非常有劲,和班里那些软弱的男生掰手腕时从来没有输过,难道还会输给你吗? 酱汤大叔把头在枕头上轻轻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的,我就是石田直澄。”
  大叔病了,起床似乎都很困难。出人意料的是,义文伸出手帮助大叔从又薄又硬的被子里坐起来。他的腰使不上劲,可他用胳膊使劲地撑着大叔。
  “你病了。”
  义文说,然后他仔细地看着这位自称是叫石田直澄的大叔的脸。
  信子的手还紧紧地握着那把塑料伞,因为紧张,她的手已经湿漉辘的了。
  石田直澄又看了看信子手里的雨伞,这一次不再是等待的目光了。“你们虽然担心,可我不会乱来的,我不会做那样的事情。”他有气无力地说。可是,不能相信被怀疑杀了一家四口的大叔的话。信子反而做好了思想准备。
  石田直澄苦笑了一下,然后对义文说:“对不起了,老板,对不起了。”
  “你哪里不舒服? ”义文问。
  “唉,我也不知道,以前我的肝脏就不是太好。从6 月份逃出来到现在,我一直就是这样生活的,可能许多地方又不行了。”
  “爸爸,”信子着急了,“我去打报警电话吧。”
  没想到的是,义文背对着信子问石田直澄:“你一直就没有被发现吗?”
  “是的,到现在从来没有被发现过。”
  “真的吗? ”
  “我自己也在想为什么不会更早地被人发现呢? 可让我惊讶的是,我既没有被发现,也没有被人怀疑过。”
  “爸爸……”信子的一只手从伞上拿开,捅了捅父亲的背部,“我去警察局了。”
  石田直澄伸出头来看着信子:“姑娘,你还记得我吗? ”
  就在这时,义文用让人诧异的坚定的语气对此予以否认:“不,不,是我发现的。从你刚到我们家旅馆来,我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可是你从一开始身体就不太好,如果要在这件事上认错了人可就麻烦了,所以我一直在观察着你。”
  是吗? 石田直澄把头在枕头上重新放好。信子呆住了。爸爸,你要干什么? 为什么要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难道不是我发现这位大叔就是石田直澄的吗! 可是,信子看到父亲的表情非常严肃,她不太敢在今天这种场合下和他争辩。信子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父亲如此可怕的表情。如果妈妈和奶奶吵架的时候,爸爸要是用这种威严的态度训她们一顿就好了。信子居然有了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
  “还不叫警察去? ”信子不安地说。
  “是的,石田先生,我们去叫警察,你不会恨我们吧。”
  义文终于这样说:“你真的就是石田直澄? 你说的都是真的? 你是杀了他们之后逃走的? 现在没办法了,即使被抓住? ”
  “爸爸,好了,不要再哕嗦了。”
  信子生气了。在来这里之前,父亲还害怕认错了人。怎么可能会认错人呢? 我认识他本人。而且,如果万一这位大叔说的是假话,在没有搞清楚之前,报案总比不报案要好。因为这是市民的义务。
  “认错人了多不好意思啊。现在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
  “你给我闭上嘴巴.到一边去! ”
  义文劈头盖脸地说了她一句。信子吓了一跳,闭上了嘴巴。
  石田直澄看了看义文,又看了看信子。不一会儿,可能是因为发烧而混浊的眼睛略微有点清亮了。
  “没错,我真的就是石田直澄,老板,你们没有认错人。而且,就算被你们发现了,我也不会恨你们的,请你们放心。”
  听到这话,义文低下了头。信子终于明白了,父亲之所以如此慎重不只是害怕认错人,而是害怕因为报案而招致石田直澄的报复。
  真可怜! 为什么要害怕这种愚蠢的事情? 一旦这位叫做石田的大叔被警察抓住了,他还能做什么呀? 也许是脑子太热了吧,信子没有听到石田直澄小声咕哝的话。
  义文突然坐到了石田的床边,她惊讶地叫道:“爸爸,你在做什么? 赶快去吧! ”
  义文回头看了看信子,可马上又低头去看石田。然后,他压低声音问:“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
  “我知道你们不会相信的。”
  “爸爸,你说什么呢? ”信子摇了摇父亲的背,义文转过头来看着她。然后他说:“他说自己没有杀人。”
  信子抱住了脑袋。在这种情况下,在快要被抓到的情况下,谁都会这么说的,不是吗? 义文好像并不这样想。他非常认真地问石田:“可如果这样的话,你为什么还要逃跑呢? 你要是不逃,事情可能不会这样的。”
  石田眨眨眼睛。他那舔着干裂嘴唇的舌头几乎全都变成灰色的了。
  “警察开始也不会说你就是罪犯吧? ”义文说,“而且你不是受了伤吗? 那座公寓电梯录像带里的你,看上去好像受伤了。”
  石田从薄薄的被子里伸出右手。手掌的内侧有一处被刀砍了的难看的伤疤。义文抓住石田的手,仔细地检查起伤口。
  “真的,这个伤口必须缝针治疗。”
  “我不能去看医生,所以一直没能治好。”
  “是被别人砍的呢? 还是自己弄伤的? ”
  石田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既像是犹豫,又像是为难,一副提心吊胆的表情。因为他已经非常瘦弱了,所以信子能清楚地看到大叔那半睁着的眼睛在滴溜溜地乱转。
  不一会儿,他抬起了头,出人意料地问了一句:“也许这件事老板知道得更详细,请你告诉我。对警察撒谎是不是很难啊? ”
  义文虽然很吃惊,可他还是抱着胳膊坐在床边,他只是有点纳闷。
  “啊,我们对警察可不是太了解,住在这里的客人从来没有被警察带走过。”
  “是吗……”
  义文已经完全投入了,而信子总觉得自己一个人站在圈外,非常尴尬。
  “你、是不是想保护什么人? ”义文说,“所以你才逃走了? 我总有这样的感觉。”
  “爸爸……”
  “好了,你稍等一下。”义文制止了信子,“他已经不能再逃了,因为他的身体非常不好。”
  “这不是逃不逃的问题,而是不管我们知道了多少情况也是没有办法的。”
  “是的,这个姑娘说得对。”石田直澄平静地说,“不过,老板,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石田直澄从枕头旁边拿出一件被窝成一团的衬衫,然后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像小笔记本似的东西。他用颤抖的手翻开了一页,可能是在找一个地方吧,然后把它递给了义文。
  “你能替我给这里打个电话吗? 我要打的话他们会觉得奇怪的,因为我一直没有打过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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