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电梯已经向下降落了,四周一片漆黑,我有些后悔之前不曾考虑周全,应该要随身携带一把手电筒什么的,但是现在想这些已经没什么用了。我从衣服口袋里找到一个打火机,这是抽烟的好处,总是会带着打火机。我借着打火机的微光往前摸过去,一边走一边叫了几声青玉,大概走了二十四步,我面前又横着一道走廊,我左右看了看,两边都有亮光,心里塌实了很多。我习惯性地右拐弯,走了几步发现我来到了楼梯口,走下去后看见了那道铁栅子门,就是先前的那道门,我看得真切,栏杆外的正是二十一层的走廊,我咳嗽一声,二十一层的走廊的灯便亮了。我在那里稍微站了一会,转身上楼梯原路返回。在刚才拐弯的口,我看着对面那个有亮光的地方,慢慢走过去,越靠近亮光越明显,而且因为在暗处的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黑暗。我早已经收好了打火机。
在那道门前我站住了,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那是一扇普通的木门,是单扇的,门的上面有窗户,灯光正是从那里露出来的,门上有个已经有点生锈的把手,摸上去的感觉有点冰凉。我握着门把轻轻往里面一推,门就开了。
也可能门根本就不曾关上,现在想起来,好像是这样的。靠近一个角落的地方有一个落地的灯,是早先很流行的那种落地灯,我家就有一个,放在沙发后面,是那种摸起来很粗糙的玻璃纸做的灯罩。黄黄的光,门打开之后,我就整个被这种光笼罩着了。我往里走了两步。你来了?有人这样说道。我一愣,四周看了看,这是一间窄小的房子,准确点来说也不是房子,好像是通往楼顶的小阁楼,正中间有个小天梯,那个人就坐在天梯上,向下俯瞰着我。他一身都是白色的,头发也是白色的,我觉得我好像是认识他的。但是我还是不知道他是谁。我就这样看着他,还看见他的胡子,白色的胡子,向两边翘着。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想把灯关了。他跟我说。我说我不介意。于是他从天梯上下来,径直去关了灯。房间里那么的黑,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可能正面对面看着我吧,因为我看见了两个小小的光亮,是他那边的光亮,好像是眼睛。你坐吧,你旁边有沙发,他跟我说。我用右手向右边摸了摸,摸到了沙发,便摸着坐了过去。沙发好软啊。
你看见青玉了吗?我想问他,但是我没有问。我*在沙发上,觉得非常的舒服。他的眼睛那么的明亮,发着蓝色的光,淡淡的,但是那绝对是光。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我问他。我的眼睛?他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跟我有一段距离,我们都在黑暗里,我坐着,他有没有坐着我不知道。是啊,你的眼睛有光,是蓝色的。我告诉他。我从来不知道我的眼睛有光,而且是蓝色的,他说。我们沉默了一下,他接着说,不过很多人都这么说我们有夜视的眼睛。夜视的眼睛?我说。是啊,你们这么说我们的,他说。你们?你们是谁啊?我喃喃道。我们黑暗之中闪闪发光的眼睛,可藉着微光,在黑夜中矫捷地四处行动,这不是你们经常描述我们时说过的话吗?他叫出了我的名字,他突然就叫出了我的名字,这个有着蓝色眼睛的男人。我坐在黑暗中,也不是那么吃惊,一个知道我名字的人总是那么的可靠又亲切吧?
青玉?我叫了一声。他在对面的层层黑暗中笑了一声。我说,你继续说你的眼睛啊青玉,你不说眼睛我们又该说点什么呢?在我们的感觉器官中,最优秀的是眼睛,虽然如此,但其视力却只有你们人类的十分之一。我们完全靠着高能力的耳朵和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才得以成为超敏感力的动物。基本上我们是属于夜晚的动物。那你在这里干什么呢?我掏出一枝香烟点起来,不介意我抽一枝香烟吧,我漫不经心地说。青玉说当然,对你的香烟我已经非常习惯了。我忍不住笑了。那你在这里干什么呢?我重复了一下我的问题。这是个秘密,我无法向你说清楚,如果你不觉得唐突的话,你就理解成我在这里等你好了。可是你来得还是太晚了。青玉说。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他所说的晚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怎样才算来得早。因为我马上就要走了,他说。是吗?是。我想我不应该问他什么时候走,或者走到哪里,用他的话说那是一个秘密,那是他们的事情。前几天我就发现你在这里了青玉,可是之后你就消失了,我以为是个错觉,就不曾决定到这里来。青玉说,我知道,那天我一直在等你以为你要来,但是你没有来。后来我去了外地,走得满急的。去哪儿了?我问他。安徽,安徽的一个县城。哦,我说。一阵沉默。青玉好像有很多的事情。
啊,青玉,我如何能够了解你所经历的那种种时光。又如何能了解,在此刻,此时,就在这一秒,在这样的一个晚上,你说的这个等待,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能了解的就是去年的冬天,我从官园桥宠物市场所购买的青玉花了我二十五块钱,那时候它那么小,一只眼睛是蓝色的一只眼睛是绿色的,我当它是一只纯种的波斯猫,后来刘薇告诉我它是青玉猫,产自山东。我的眼睛也好像适应这浓厚的黑暗,能隐隐看见青玉在距离我三四米远的地方的身影,他一直站着,有时候面对我,面对我的时候我就能看见他发着蓝色微光的眼睛,有时候他背过身去,这时候我就不能看见他的眼睛。我喝完一瓶啤酒之后,将空的啤酒罐子捏得轻响,青玉说你还要啤酒不?我说还要点。青玉俯身从地上拿了一罐,略微沉吟了一会他将地上的啤酒箱全抱了起来,他跟我说,我们去天台上呆一会吧?我说好。
青玉抱着啤酒箱子慢慢地往天梯上爬,我跟在后面,他爬了几步,将天梯顶上的盖子掀开,微微的夜色透了过来,我这么往上仰着头打量他,觉得他身架倒不是很大,是个小个子。他上去后,我攀着梯子往上爬,就在我刚把头探出去的时候,青玉正好把头探进来,他的眼睛离我那么的近,因为外面的光线要明亮得多,他的眼睛看起来不像刚才那般的发光,但还是让我觉得一愣。需要我拉你一把吗?青玉对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青玉便让开了,我慢慢爬到了天台上。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栋塔楼的天台上,这也是我第一次在这样的夜晚来到这么高的地方,觉得星星离自己很近了,不远处的月亮周围有毛絮絮的光圈。空气很好,有微凉的晚风,空气中有很潮湿的味道。一时间,心情非常愉快,我在天台上漫步走着,那是用水泥方砖铺就的地面,很粗糙,周围有一些矮矮的防护栏,天台最中央的部分是个小的台子,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青玉蹲在台子上,喝着啤酒。怎么样,这里?他问我。这里很舒服,我回答他。你现在最想干什么?他问我。我想了想,说,什么都不想干,就这么呆着就很好了。他呵呵笑出了声。是的,我并不想做什么,只想在一个舒服点的地方安静地呆着,我把脚上的凉鞋脱了,光着双脚在地面上走,地面果然有些粗糙,但是感觉还是非常好,磨在脚心上痒痒的。我走到最前面的栏杆边上,靠在上面,我正对着的那边能看见远处的高楼,有的楼的顶层上装饰着一些亮闪闪的霓虹灯,而更多的地方是一片片阴影。你知道吗?我没有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这个城市,因为离得远我不得不大声地跟青玉讲话,我也不是很担心我们交谈的声音会将旁人打搅。青玉没说什么,他从台子上跳了下来,坐在地上,随手又拿起了一罐啤酒。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向青玉走过去,并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默默地递了一罐啤酒给我,我们就这样喝着啤酒,一边聊天。你并不是一个细心的女人,青玉说。哦,是吗?我忍不住笑了,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也没有人谈论过我是什么样的女人,也就是说我不值得人琢磨吧?很明显,青玉说话的口气是不容置疑的,你没有发现最近你的生活发生了变化吗?变化?我在想我的生活发生了什么变化。我本来养六只猫现在只有五只,这是否算是一种变化?我说。青玉冷笑了一下。我还做着原先的工作,我和刘薇还是每个月见一次面,老莫有好几个月没跟我联络了,这不算什么变化,无论他是联络还是不联络都是理所应当的,远谈不上是什么变化。我对青玉说。青玉从我的手中拿过香烟吸了一口,除了这些你的生活里就没有别的了?这段时间老有人说我气色好,这算是变化吗?算。我姐姐突然出现来见了我,我们一起吃了饭这算变化不?当然算。孙大爷死了算变化吗?孙大爷是谁,青玉问我。是以前的邻居。严格地说起来这也算是一个变化,但这个变化并不是我们要谈论的变化。我一时陷入了沉思,不知道还有些什么样的变化没有被我发现。在你卧室的窗台上有一盆茉莉花,你没有注意吗?青玉问我。我摇了摇头,我没有注意到。你的毛巾都换了你没有注意到吗?我还是摇了摇头。那你以前都用什么样的毛巾呢?青玉问我。我说,都是普通的毛巾啊。就是说你不记得你用的是什么毛巾了是吗?我点了点头。厨房里的色拉油、酱油、醋、食盐、白糖都是满满的,你也没注意到?我还是点了点头,我好像都满久没有做饭了。为什么呢?他问我。我心里一惊,看着青玉,他的胡子向两边翘着,就算他不做任何表情他的脸看起来都是一副微笑的样子。我觉得他在笑,就小心地说,因为在冰箱里的食物好像永远也吃不完。
青玉点了点头,笑了。
到这个时候我才真正惊讶起来了,刚才的一切如同一场梦,梦得突然也梦得鲜明,需要一段相对长的时间来反应。我看着青玉,我们离得那么的近,确实,他是一个不同于人的人啊,一身那么洁白,头发也是白的,在几天前的一个梦里,他来过我的卧室,我们没有交谈,我睡着了,他在我床边坐了一会儿。你不应该带花猫到我身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