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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时无语,默默地喝了一大口啤酒。和姐姐见面还好吗?青玉问我。还好,我们有八年没有见面了,但是见了面也只是吃了个饭,没交谈什么,说来好笑,我们谈得更多的还是你们的事。我们的事?姐姐知道我们的事了吗?青玉问。姐姐所知道的你们的事是,你跟花猫生了四个小猫,如此而已。青玉点了点头说,姐姐还是不要知道得太多,那天我打电话给她,她在电话里跟我说你不再陪妹妹了吗?天亮之前,远处的天空上有红色的彩霞,四周也传来了鸟叫声,我说,每次半夜醒过来再想要入睡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这样的时刻总是觉得天亮得很早,天一亮窗外的小鸟就会叫起来。青玉就近走到了栏杆旁边,他打了个呼哨,无数的小鸟腾空飞了起来,扑棱棱地在顶层的天台上盘旋,它们叫得多么欢畅啊。青玉继续打着呼哨,小鸟们一会排成人字,一会排成了一个圆圈,一会又有秩序地交叉飞行,有几只活泼的小鸟还落在了我和青玉的肩膀上,头上。我轻轻抚摩着它们的羽毛,它们的嘴黄黄的,那么娇嫩。最后它们排着队伍向远处飞走了。飞得不快也不慢,要不了多久,叫声消失了,小鸟的影子也消失在那片红色的彩霞里。天要亮了。
啤酒喝得差不多了,我微微有些醉了,靠在青玉身上。
我进电梯的时候,里面没有人。家里花猫带着它的孩子睡在沙发上,轻微地发出一阵呼噜声。我在洗澡的时候回想到这个晚上发生的一切,忍不住微笑了起来,镜子里我的身体还是那么洁白与匀称,我的乳房还是饱满的,还有我的脖子,上面并没有什么褶子,卫生间柔和的灯光罩在我的身体上,我想说的是我爱我的身体。镜子中我的脸还是年轻的,她并没有完全丧失一个年轻女子的柔和曲线,还不曾变得狰狞,我也承认我其实还是美丽的。放下那乌黑的头发,我听到远远地传来了一声猫叫,那么远,那么悠长。我睡了,从浴室一出来,我就睡了,好像睡了很久。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一个梦里面。我抓过电话,老莫的声音传过来,你还好吗?我很好老莫,你还好吗?我也很好。哦。我们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我拧开了床边的灯,天已经黑了。老莫又说,我在你家楼下,我很想你。我说哦,那你等一下,我马上下来。我在床上愣了一会儿,马上起来。我刷牙,洗脸,随便刷了一下头发。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头发盘整齐,而是让头发披在肩上。电梯里只有我一个客人,电梯小姐对我说,今天没有盘头发?我说是啊。电梯小姐又说其实你把头发放下来显得非常漂亮。我说是吗?老莫坐在小区公园里的长椅上,我一出楼门就看见了他,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抬起头来,我冲他笑了笑。他也冲我笑了笑。走吧,去我家坐一会,我刚买了很好的茶,沏给你喝。老莫说好。我们进了电梯,电梯小姐按了二十一层,我问老莫你去哪儿了这么久?他说我刚从安徽回来。安徽?我脑子嗡了一下。我对电梯小姐说,请帮我按一下二十二层。电梯小姐狐疑地看着我说,二十二层,为什么去二十二层?我想去二十二层,我说。电梯小姐皱着眉头说,从来没有人去过二十二层。但是电梯小姐还是按了二十二层。老莫问我干吗去二十二层?我说,我家的猫可能跑到二十二层了。他说是吗?
电梯里如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有一种沉闷的气氛。有时候,我这样想,电梯是一个完全不适合交谈的场合,如此狭小的空间,如此紧张的气氛,电梯按照自己的速度慢慢攀升。我习惯性地站在电梯左边的角落,老莫站在我右手边,电梯小姐坐在老莫前面,她还在看那本《知音》杂志,她面前的小桌子上还放着其他几本杂志。一路上没有人呼叫电梯,那一排密密麻麻的按钮上,只有二十二这个数字闪烁着红灯。到顶楼去。我的背紧紧地抵在身后的金属板壁上,那么凉,我的整个后背都被这样的凉所包围着。然后渐渐地,慢慢地,那金属的板壁开始变得温暖起来,在它即将变得更加温暖的时候,电梯停住了。
二十二楼到了。
其实要去一趟二十二层是多么简单的事情。我对老莫说,并率先离开了电梯。当电梯的门哐哨一声关上,并以一种更沉闷的声音往下降落的时候,二十二层的灯亮了。原来二十二层的灯没有坏。我借着灯看了看四周,二十二层和二十一层的结构还是不一样的,正对着有一条笔直的走廊。我沿着走廊往里走,老莫跟在我身后,我一边走一边叫了几声青玉,大概走了二十四步,我面前又横着一道走廊,我左右看了看,向右边拐弯。那里还是有一道门,门把手有些锈了,摸上去很凉,我轻轻推了一下门,门就开了。房间里有一种浓厚的灰尘的味道,漆黑,凉飕飕的,我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碰到正紧紧跟在我身后的老莫身上,软软地,轻轻地一碰,老莫不自觉地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我扭头看了看老莫,黑黑的看不真切他的脸,看不见他的眼睛,其实我是相信的,即便是我能看见这个男人,他也不会给了我放着蓝色的微光的眼睛。他只是兀自地站在那里,在那里左盼右顾。房间里面没有那个一身洁白的男人,没有那蓝色的微光,没有那啤酒的味道,没有任何交谈。似乎也没有老莫,更没有我。而我还站在那里,在这间充满了灰尘味道的房间里。我试图攀着天梯到天台上去,但是很快我发现天台去不了,一个铁盖子压在天梯的最上面,我使劲推也推不动。怎么了?老莫在下面问我。我说上不去了。老莫说上不去就下来吧,这里怪吓人的。我从天梯上下来,绕着这个房间转了一圈,并不确定自己在期待什么,只是这样无目的地转了一圈,老莫早已经从房间里退了出去,站在门外。我也离开了这个房间,并小心地轻轻地掩上了门。通往二十一层的楼梯总共有十七个台阶,那似乎是一个奇特的通道,前半截那么黝黑寂静,当路程过半时,突然变得明亮起来,而且喧哗。同楼里的那些邻居在交谈着,谁家的晚饭开得这么晚,楼道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好像是韭菜,又好像是蒜苗。电梯似乎在二十一层停下来了,有人说笑着从电梯里出来了,一个说,我妈家那边的小区才逗呢,那里的狗一到晚上全出来了,比咱这里的还多。另外一个人嘿嘿笑了笑。然后他们就开门关门,不见了声音。
刚走到楼梯口,我看见了青玉躺在地上,它已经死了。青玉的脖子上勒了一根绳子,它平躺在地上,身子那么的小,我摸了摸青玉,它的尸体非常硬。我蹲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敢再触摸这具小小的身体,只觉得累,那么累。老莫摸了摸我的头发,说,怎么回事啊这是?我说我不知道。老莫拉我起来,我们面对面站着,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不会发光,他只是老莫。老莫也看着我,他说,你不要难过了。
我说,老莫你怎么不刮胡子啊?
西街魂儿
迟子建
北红来的工程队首次用炸药采石头,虽然事先通告了山下的西街,让他们有个防备,但还是惹出了乱子。
正午十二点,青石山“轰隆轰隆”一阵巨响,西街的土地就震颤了。房屋的门窗吱嘎响着,牛哞哞叫,马尥蹶子,猪拱翻了食槽,羊打着哆嗦,刹那间鸡飞狗跳的。飞溅的碎石像暴雨一样漫过公路,哗啦啦向西街涌来。爆炸腾起的浊黄烟云在半空弥漫,遮蔽了雪亮的太阳。大人“咦嗬”叫着,孩子“哎呀”嚷着,以为西街遭了雷劈,下了地狱了。
西街哪经过这事儿,着实被吓了一大跳。老刘家那匹像缎子一样光滑的黑马毛了,在野地转着圈狂奔,嘶鸣,把一大片草场都踏平了。不惟是黑马丢了魂儿,花啊树啊也有丢魂儿的。青石山下的几棵美人松被石块劈打得掉了碧绿的毛发,没了精神;一些蓬蓬勃勃开着的野花,它们的花蕊容纳惯了蜜蜂那软绵绵、毛茸茸的身子,哪承受得了像钉子一样扎进来的石片呢,一夜间变得容颜憔悴了。
不过比起宝墩的丢魂儿,马儿呀花儿呀的丢魂就算不得什么了。
宝墩是泽花嫂的遗腹子。五年前西街商店起了场大火,泽花嫂的男人在抢救公家财产时被烧落的门板击中,葬身火海。他最后被定为烈士,埋在了北红烈士陵园。
泽花嫂给她男人烧完三七,宝墩出生了。这孩子早产一月,头发稀疏,皮肤寡黄,身条单细,软得像根面条,两岁多了才学会走路,三岁了才会叫妈,泽花嫂视若珍宝,须臾不离怀儿,他也因此比别的小孩子要经不起风雨,一声鸡叫都能吓白他的脸,三天两头就闹病。
青石山炸石头那天,泽花嫂早早就把门窗紧闭,和宝墩坐在炕沿上翻绳玩。翻着翻着,宝墩嚷着要喝蛋花水,泽花嫂一看墙上的挂钟,还差十分钟到十二点呢,就打开门去抱柴火,打算烧壶开水给宝墩冲蛋花。然而她才走到柴垛,爆炸声就。向起来了。门大敞四开着,声音长驱直入,泽花嫂赶紧奔回屋里。一看,宝墩已被吓得掉下了炕,头磕破了,浑身抽搐,闭着眼睛,口不能言。泽花嫂吓得腿软了,赶紧抱着他往卫生所跑去。
卫生所只有一个医生,一个护士。宝墩虽小,但已是这里的“老病号”了。他们看着泽花嫂急慌慌地抱着宝墩进来,异口同声地问,又怎么了?泽花嫂说,吓着了!医生把宝墩接过来,放到病床上,先是掀了掀他的眼皮,然后又用听诊器仔细给他听过,说他心音紊乱,吃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