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他的儿女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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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他的儿女们-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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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他已经忘记了破书万卷,行万里路,当个作家的想法了。那天夜晚,海交了岗,躲在水房里给母亲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满是思念和孤独,当然也把戈壁滩的苍凉写进信中,他在信的结尾处,千呼万唤地对母亲说:妈,救救我吧,这里一天我也呆不下去了。 
    他的这种想法和林当初的想法如出一辙,所不同的是,这是十几年以后发生的事了。母亲接到信,又一次受不了了,孩子不管走到哪儿,都是妈的心头肉,十指连心哪。这回母亲没有背着父亲,而是老泪纵横地拿着信找到父亲。父亲一看到母亲的样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父亲哼一声:咋地?你儿子又诉苦了,受不了了,想调回来? 
    母亲这回用很低声下气的声音说:老石呀,海和林不一样,我看他这封信,孩子是真的受不了了。 
    父亲没说什么,接过海的信,自然没有忘记戴上老花镜,耐着性子把海的信读完了。父亲读完信后什么也没说,而是长久地望着墙上的全国地图,盯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 
    母亲站在父亲身后,也在望着那张地图。她似乎透过地图,正在看着海在戈壁滩上吃苦受累。 
    良久,父亲转过头,一板一眼地问母亲:你说我要是不同意让他调回来,他会不会像林一样记恨我那么多年? 
    母亲说:林是林,海是海。我不怕他恨你,我是怕他憋疯了。 
    父亲听了这话,摘下帽子,狠狠地把帽子摔在桌子上。父亲仰天长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我老石咋养了这么一个孬种! 
    父亲知道,海是和林不一样的,海从小到大浑身上下都是女人气,动不动就掉眼泪,哭,成了海的一大法宝。以前父亲总是恨铁不成钢地拎着海的耳朵说:你这“秧子”,是水做的呀!那时父亲就想,三个孩子咋就不一样呢,在林和晶的身上,父亲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而在海的身上父亲看到了更多的是母亲的影子。父亲甚至怀疑,海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孩子。 
    想到这里,父亲回头冲母亲没好气地说: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是你生的,你说咋办吧? 
    父亲随着年龄的增大,似乎也看透了一些事情,离休之后,办事说话没有以前那么武断了,这回他把海这个难踢的球又踢给了母亲。母亲望着父亲,试着说:要不把海调回来。离家近一点儿就行。 
    父亲终于忍不住了,拍着桌子说:调调调,你就知道调,我看海这一辈子算是完了。 
    听父亲这么说,母亲流泪了,她是真心实意地思念海,老年的母亲和所有的母亲一样,恨不能把所有的孩子都护卫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像老鹰抢小鸡似的。 
    父亲没有想好怎么解决海的问题。说是没有想好不太确切,是父亲期待着奇迹发生,也许过上几个月之后,海会突然来一封信,说自己已经爱上了戈壁,再也不想走了。父亲的想法永远是父亲的想法,现实和父亲的想法永远是存在差距的。 
    海那边出事了。 
    新兵连结束之后,海和几个新兵一起被分到了某边防哨所。海这批兵是边防兵,新兵连结束之后,无一例外的都分到哨所中去了。 
    一辆卡车载着他们这批新兵,驶向了边境线,途经一个哨所时连长便拿出名单宣读几个新兵的名字,那几个新兵便下车了。一路下来,车上的新兵就越来越少了。最后只剩下海这几个人了。 
    这辆卡车,在边防线上已经转悠两天了,车越往前走景色越凄凉,有时几个小时都不见人烟,偶尔只能看见路旁荒草中跑过的野兔子。 
    海真的是害怕了,他看不到前途。景色越荒凉,他就越紧张,车在一个山垭口转弯时,海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从车上跳下去。海跳车的结果是,他的左腿摔骨折了。海终于如愿以偿了,他没能去成哨所,而是住进了边防团的医院。新兵连刚结束,海就出了这样的事,在边防团来讲也是一件大事。不管怎么说,海的这种行为,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人们他是个逃兵了。于是一级又一级地把海的问题汇报了上去。 
    那天中午,母亲午睡时做了个梦,她梦见自己在爬一座山,那座山很高,最后她从山上摔了下来。她大叫一声从梦中醒了过来。 
    父亲醒了,正在听收音机,母亲的大叫让父亲一哆嗦,见母亲在做梦,才说:干啥呢,一惊一乍的,咋的了? 
    母亲手抚着胸,仍心有余悸地说:吓死我了,做了个梦,别是有不好的事吧。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父亲去接电话。电话是新疆打来的,海的事在电话那端传过来,父亲的脸就黑了,他还没有听完便把电话挂了。 
    母亲一下子就想到了海,她跳下了床,望着父亲,一脸没底的样子说:是不是海出事了? 
    父亲没好气地说:不是他是谁。 
    母亲:海咋的了? 
    父亲:他当了逃兵,没出息的东西。 
    父亲站了起来,他背着手开始走步,走来走去。 
    母亲不知深浅,望着父亲走过来又走过去,她心乱如麻,就冲着父亲吼:你就别走了,走得我头晕。 
    父亲立住了,指着母亲的鼻子在吼:这就是你生的儿子! 
    父亲此时的脸在发烧。父亲光荣了一生,他作为一个军人一直是挺直腰杆儿在生活,没有一个人说过他石光荣的坏话。没想到,老了反而让子女把脸给打了。他的腰杆儿一点点地弯了下去,最后坐下了,冲母亲有气无力地说:他要回来就让他回来吧,别在外面丢人了。 
    母亲听了这句话,犹如打了一针强心剂,一下子站了起来,冲着父亲说:那你咋还不打电话? 
    父亲伸出手,刚摸到电话,他又改变了主意,冲着母亲说:这兔崽子我收拾不动他了,那就让林去收拾他。 
    母亲不知父亲这句话是何用意,茫然地望着父亲。于是父亲就当着母亲的面打电话,父亲的电话是打给林的。林已经当师长了,父亲简单地把海的情况说了,然后心有余力不足地说:这个东西,我就交给你了。他要是不成材,你们以后谁也别回来见我。 
    父亲说完放下电话。也就是说,父亲把海这个难踢的球,又蹋给了林。他收拾不动海了,让林继承他去收拾海。 
    不管怎么说,海的结局对母亲来说是圆满的,虽然没把海调到身边,毕竟调到林的身边了,兄弟俩在一起,也是不会错的,这是母亲的一厢情愿。接下来,林和海又有了故事。 
    四 
    海终于离开了遥远的新疆来到了林的身边。这是父亲向海的妥协,也是向母亲的妥协,老年的父亲已经学会了向生活妥协。换句话说,父亲已经不把海这个豆包当干粮了。因为在父亲的潜意识里,从来没想过海这个“秧子”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军人。最后父亲同意海调到林的部队去,完全是给自己留下最后一丝幻想,他希望林能把海收拾出个人样来。 
    林把当年父亲收拾他那一套办法拿出来,他想用这套办法收拾海。林和海刚见面的时候,并没有显示出兄弟情谊来,而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样子。海站在他面前,他坐着。 
    林冷冷地说:新疆让你受不了了? 
    海不说话,低着头,此时此刻他的腿伤已经好了。 
    林又说:你这是逃兵你知道不知道? 
    海这回说话了,他说话的时候,满嘴的文人腔。他说:我孤独,在那个地方我压抑。 
    林又说:别人不孤独不压抑?你怎么那么些毛病?你是个军人,是个男人。男人,懂吗?! 
    海梗着脖子,不望林而是望着林背后的地图说: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海在那一瞬间,他有了一种强烈的感应,此时坐在他面前的不是林,而是父亲。林此时的态度,还有说话的语气,太像父亲了,或者就是父亲的翻版。在那一瞬,海对自己的现状不抱任何幻想了。他想:我这是离开狼窝又入虎穴了,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前途了。 
    林为了斩断海的幻想,甚至都没有让海到家吃上一顿饭。他认为如果把海看成了自己的弟弟,那海未来的工作就难做了。林要完成父亲交给他的任务,把海收拾成一名合格的兵,林只能硬下心肠付诸行动了。 
    林把海安排到警卫连,他认为警卫连是锻炼一名士兵最好的地方。为此,林还和嫂子吵了一架。嫂子是个贤惠的女人,同时也是个善良的人。按她的意思是,海来到这里了,一定要表达一下亲人的情分。来家吃顿饭,认认门。然后,周末的时候,不时地让海过来,吃吃饭,说说家常什么的。按照嫂子的意思海的衣服自己也不用洗了,随时随地拿家里来,由嫂子代洗。 
    林很快粉碎了嫂子的幻想,不仅不让海来家里,就是嫂子提出要去警卫连看海,林也没同意。侄子石小林已经上小学了,他嚷着要去见叔叔,也被林大声呵斥住了。嫂子难过又伤心,和林吵了一架之后,躲到一边抹眼泪去了。林决心已下,他要完成好父亲交给他的光荣使命,因为他太了解父亲了。 
    林所有的设想,都和事实背道而驰。海并不珍惜眼前的机会,当他走进部队这个大家庭时,才发现自己并不是这个家庭中的一员。以前,他对部队不能说是陌生,应该说是很熟悉,生在部队,长在部队。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能适应连队的生活。结果,海发现自己想错了。首先他不能适应的是部队按部就班的作息时间,早睡早起,半夜的时候,还有一班岗等着他。这就给海带来了许多不便。他要当作家,当作家就要读书写作,部队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属于自己的时间少得可怜。海只能在熄灯后,打着手电筒躲在被窝里看书、写诗。这就大大影响了海的积极性,有时,他刚睡着,值班班长便叫他起床接岗去了。他万般无奈地站在哨位上,这时才发现自己困得要死。他的身后就是岗楼,有门有桌子有电话。此时正值夜晚,四周静悄悄的,那时海就想,这站岗纯属多余,没有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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