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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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运码头- 第5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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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麟疑惑地看了看她:“你没事往通州跑什么?”
    甘戎说:“吃饭呀。”
    铁麟不解地问:“吃什么饭呀?在家里也没饿着你。”
    甘戎说:“那不一样,通州的饭就是好吃。”
    一句话把铁麟提醒了,对,通州的饭就是跟家里的饭不是一个味儿。他终于把这个感觉抓住了,就是这么回事。这一冬天的滋味儿他都没有咂摸出来,还是女孩儿家敏感精细,一下子就把奥妙揭出来了。可是,这奥妙到底是什么呢?通州的饭北京的饭不都是用俸米做出来的吗?怎么不一样呢?他问孙嬷嬷:“咱家这米是什么时候领的?”
    孙嬷嬷说:“去年八月领的。”
    铁麟沉思起来,去年八月领的……按说应该是前年的陈米呀,他们去年在通州吃的米也应该是前年的陈米呀,同样是前年的陈米怎么就不一样呢……
    铁麟又问孙嬷嬷:“朝廷每年二月八月发两次米,现在是不是又该去领了?”
    孙嬷嬷说:“曹升这两天整车备马,正准备去领呢。”
    铁麟心里一动:“您去告诉曹升,今年我跟他一块儿去领俸米。”
    通行的说法,漕运上是五闸二坝十三仓。五闸暂且不谈,都在通惠河上。二坝指的是土坝和石坝,土坝收兑的是改兑米,石坝收兑的是正兑米。十三仓是指设在北京城里的粮仓,即禄米仓、南新仓、旧太仓、海运仓、北新仓、兴平仓、太平仓、富新仓、万安仓、本裕仓、裕丰仓、储济仓、丰益仓,加上通州的大运西仓和大运中仓,习惯上也称作京通十五仓。在石坝上收兑的正兑漕粮,储存在京城十三仓。在土坝上收兑的改兑漕粮,则储存在通州的大运西仓和大运中仓。通州二仓储存的改兑米,主要是供应王公大臣的俸禄米。每年发放两次,即二月和八月。
    铁麟官阶属于正二品,每年的俸米是77。5石。听起来数目不少,可毕竟是大门大户,上上下下张口吃饭的就四五十号人,摊到每一个人的头上就没多少了。领来的俸米是绝对不够用的,每年还要花银子从粮食市上购米购面。
    这一天,曹升带着两辆大车,生龙活虎地朝通州奔去。正是冬末春初江河解冻之际,憋屈了一冬的北京人都急不可待地跑了出来。有经商的,有出游的,有走亲访友的,大多数则是出来找饭食的。因此,这一路上人流不断,倒也并不寂寞。铁麟突然意识到,正是俸米发放之时,可是前来领米的车辆却不多见。难道别人都有余粮,惟独自己等米下锅?
    从北京到通州,有两条主要通道,一是水路,即通惠河,现在冰封未开,不能通船。二便是御石道,系雍正七年所修。早在康熙二年,从京城到遵化的东陵便建成了一条300里之遥的御道。而从通州到朝阳门这一段,路面上则完全铺的是花岗岩条石。这条石路的修建,主要是为了运送正兑漕粮进京入仓。石路的路面宽两丈,两边还各有一条宽一丈五尺的土路。
    甘戎是跟着他们一起来的,铁麟原本想让她跟自己坐一辆车,一边赶路一边跟女儿即兴地聊聊。可是甘戎却不干,硬是跑到了曹升赶着的那辆大车上。刚一出城,铁麟便知道了女儿的用意,原来她早就从曹升的手里抢过了鞭子,自己挥鞭策马赶起了车。给铁麟赶车的把式叫赵小六,是一位精明利索的年轻人。无论到什么地方,铁麟都喜欢年轻人,他觉得跟年轻人在一起自己也年轻了许多,精神也足,身上也有劲儿,话茬儿也多。一阵踏踏的马蹄声和激流般的车轱辘声逼过来,鞭梢儿劈里啪啦地在车篷上响着,甘戎赶着的车追上来,要超过赵小六的车。
    赵小六问铁麟:“老爷,大小姐的车要超咱们,让不让?”
    铁麟的兴致高涨起来:“让与不让要看你的本事了,赶不过人家就别挡人家的道。”
    赵小六的火气被铁麟的一句话鼓动起来,挥起鞭子叭叭叭三声,声声都炸响在前面两匹套马的耳根处。然后又抖起辕马的缰绳,猛喊了三声“驾”,三匹马像发了疯似地奔跑起来。甘戎是个从不让须眉的豪侠女子,见赵小六把车赶了起来,噌地一下蹿上车辕,两只脚踩在车辕上,弯起腰挥鞭吆喝,风驰电掣。甘戎的大车追了上来,赵小六不让路,甘戎硬是往前逼。两辆大车,六匹快马,并驾齐驱。铁瓦大车的轱辘碾在花岗岩石道上,一路火星儿,嘎啦啦响成一片,霹雳闪电一般。
    铁麟也张狂起来,欠起身子,两只手紧紧地把着车厢,一个劲儿地给赵小六鼓劲儿:“小六,加油,加油……你可是个小伙子,不能让女孩儿超过去……”
    赵小六也学着甘戎的样子,蹿上车辕,拼尽全力挥鞭吆喝。空旷的郊外,笔直的石道上,骏马快车,倩男靓女,争先恐后。小伙子白衣青裤,长辫儿如鞭,一副冲天豪气。姑娘红衣青裙,秀发飞云,更是英姿飒爽。朝阳如火,霞光万丈,这一场生机勃勃的画面给正在泛青展绿的京郊大地平添了浓浓烈烈的色彩,令所有的行人驻足观看,连连叫好……
    铁麟就是带着这样高涨的兴致来到通州大运西仓的。他在前面走着,曹升和甘戎紧跟在后面,所来的大车都等候在大门口。甘戎刚放下鞭子,头上还冒着汗,丰满的胸脯急促地喘息着,小脸蛋儿红润如霞,灿似春花。铁麟掏出汗巾,给女儿擦着汗,心里充满了慈爱,脸上露出了欢喜。每当在这个时候,他都会刻骨铭心地体验到,一个男人,最幸福的不是拥有温柔美丽的妻妾,而是一个引为自豪的女儿。
    偌大的大运西仓也是冷冷清清的,大概还没有从过年休假的懒散中伸展过来,更不像是俸米发放的日子。
    在北门的科房里,接待他们的书办姓刘。铁麟非常客气地问他“尊姓大名”,他只沉着脸说“免贵姓刘”,连名字都不告诉你。再看他那样子,叼着一只玉嘴烟袋,昂着脑袋坐在案桌后面,眼睛看着天花板,鼻子里喷着烟,连眼皮都不往下撩一下。你跟他说话,他爱搭不理,问三句答不了一句,答出的话来还是跟烟一起从鼻子眼里出来的。铁麟在官场上也混了几十年了,原来只觉得官大一级压死人,官越大架子越大。可是没想到他平生见到最有架子的主儿却在这儿。一个粮仓的书办,什么官,连流都不入,居然不把他这二品大员放在眼里。当然了,刘书办绝对不会想到眼前被他摔鼻子甩脸的会是朝廷的二品大员。不要说二品大员,就是各部院的员外郎、主事,乃至章京、笔帖式也不会亲自来领俸米。到这儿来的都是管家,再大的管家也是奴才。奴才在他面前他能不摆架子吗?还有,这是让铁麟一直蒙在鼓里的,到这儿来领俸米的都是清水衙门和无门路无靠山的官。就是说,大多数王府大臣早就不到仓场来领俸米了。他们要吃米到市场上去买,市场上的米比仓场里的米新鲜多了。既然你家的主子都是囊货,给主子当奴才的还能有多大的本事?我刘仓书不跟你端架子跟谁端架子?跟仓场总督端架子,我长了几个脑袋?
    铁麟并没有生气,跟这样的势利小人生气还算得上二品大员。他是把他当丑儿看,当新鲜哈儿看,当猫了狗的扭捏作态看?!还有,他眼下还用得着他,他得跟他领俸米,得了解一点儿仓场上的奥妙。铁麟依然脸上带着微笑,不温不火地问:“刘先生,我这些米票都能领什么米呀?”
    刘仓书只是从鼻子里蹦出了四个字:“按比例给。”
    铁麟继续问:“什么比例?”
    刘仓书还是那腔调:“到仓廒就知道了。”
    曹升和甘戎早就忍无可忍了,铁麟一边用眼色示意着曹升,一边紧紧拉着女儿的手,不许他们说话。
    刘仓书弯下腰,朝靴帮上磕了磕烟灰,又硬梆梆地问:“你们到底领不领呀?”
    铁麟说:“领啊,当然领了。”
    刘仓书伸出了烟袋:“米票呢?”
    曹升凑上前,把米票递了过去。
    刘仓书用烟袋锅儿扒拉着米票,看了看,又数了数:“就这点儿?”
    曹升说:“一共35石。”
    刘仓书更加鄙夷地说:“30多石粮食,也值得跑一趟?”
    这话就更让铁麟不解了,30多石的俸米还少吗?除了亲王和军机大臣,谁还能比我的米更多呢?
    刘仓书数完了米票,这才放下烟袋,拿起笔来写了一张纸条儿:“到唐号廒。”
    大运西仓的仓廒也是按照《千字文》排列的。过去的读书人,开蒙的时候读的多是三本小书,即《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不要说真正的读书人,就是上过几天私塾认识几个字的人,也都能把这三本小书倒背如流。所以《千字文》成了许多地方排列序列数的一个方式,说到什么字,立刻就知道在什么位置上。铁麟默默地背诵了一下,便知道“唐”应该在第96号。“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推位让国,有虞陶唐”嘛。但是,“唐”字号到底在哪儿呢?
    铁麟又问了一句:“‘唐’号廒在哪儿?”
    刘仓书却转过身,理也不再理他了。
    曹升说:“您在这儿等着,我去把大车赶进来。”
    这句话刘仓书倒是听见了,马上沉着脸说:“大车不许进仓场的门。”
    铁麟一下子愣住了:“大车不许进来,那粮食怎么办?”
    刘仓书说:“怎么办?自己往外扛。”
    铁麟说:“我们就来了一个把式,没带扛夫。”
    刘仓书用烟袋锅儿指着铁麟说:“你是干什么的?你没长两肩膀吗?”
    曹升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上前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放肆,你在跟谁说话?”
    刘仓书瞪起了眼睛:“你想闹事呀?来人呀……”
    甘戎倒是沉住了气,一把拉住了曹升:“好了好了,我们自己去扛就是了。”
    听到刘仓书的喊声,跑进来两个披甲看护:“刘先生,出了什么事?”
    铁麟急忙打圆场,对那两个看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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