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解放了。这三个问题都不复杂,为详细说明其背景和证明人,竟用了半天时间。
四位领导似乎心平气和,王文态度尤为友善,陈杰最后表示:“你的问题就到此为止,你可以走了。”这次谈话后,停止了小组斗争。
1955年国庆前一天,范朗找到鲁南和我,说:“党总支办公室通知,明天你们写一个肃反文件,不要到别处走。”鲁南本是一位肃反积极分子,曾找我谈过话,动员我交待什么,如今他也成了肃反对象,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盯了他一眼,他低头不语。可是临下班时,范朗又对我说:“明天你不必学那个文件了,以后抽时间再学。”这说明我只要不出报社大门,干什么都行。作为一个为缔造新中国而作过贡献的青年干部,竟被剥夺了参加国庆*的权利,和被管制的“特种户口”差不多,这真是绝妙讽刺。
肃反期中,周末和星期天也必须集体活动。有个星期日在人民公园划船,我与蓝青、肖青同划一船,十二目相视(三人均戴眼镜),笑容全无,如同路入。到12月初,肃反已近尾声,王文、范朗、鲁南、杨廷楷和我五人同游昭觉寺,品茗闲聊,还比较轻松,漫步间,王文提议联句,他看到寺内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说:“一棵大树冲上天”,我见周围有三个高烟囱,只有两个冒着浓烟,便接着说:“三个烟囱两冒烟”,鲁南接着朗声说:“四周尽是国有地”。上了公交车,联句戛然而止。到大陆春餐馆坐定后,王文要了酒菜,大家举杯共饮。范朗忽然心血来潮,笑日:“我有了最后一句:五杯老酒一齐干。”这天由王文请客,尽欢而散。
在编委和五人小组成员中,四十多岁的王文资格老,性情随和,说话平易,有人情味,从不摆领导架子,想不到这位老革命在1957年竟因欣赏刘宾雁的报告文学《本报内部消息》中的马文元而被划为右派分子。
报社的肃反是悄悄结束的,无人作这方面的总结,只是说出大门无需请假了。周末傍晚,我走到春熙路,见街头行人如常,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自由之感,终于解脱了。走进耀华餐厅,要了一客西餐,慢慢咀嚼肃反运动的酸甜苦涩。这半年像是一场恶梦。我逐渐懂得人情世故,有的人平时嘴上蜜蜜甜,心里藏着锯锯镰,一旦咬人,六亲不认,比豺狼更可怕;但在阴霾中也有淡淡曙光,给人以些许温暖和慰藉。
此时,党总支办公室举行理论学习升级考试,自愿报名,及格者可升人中级组。我长期任理论编辑,阅读马列著作不少,欣然报名。那晚在俱乐部进行笔试,所考内容均是哲学和政治经济学常识,无须思索,一挥而就,第一个交卷,发榜时名列榜首,得95分,半年来似隐姓埋名无人理睬的我终于扬眉吐了一口气。
范朗他调,王石泉回来了。此人不阴不阳,似乎忘掉了几个月来残酷斗争的往事,照旧当他的组长;因肃反中表现积极,更为趾高气扬,似乎在政治砝码中增添了重量。五人小组组长伍陵曾找我谈心,说:“风波已过去了。你是个好同志,继续努力为党工作。其实,你所受到的冲击也算不了什么;延安整风时,我被当作特务轮番批斗,上厕所都有人跟着,那个阵势才厉害呢!”
我猛然醒悟,党内肃反扩大化是有历史根源的,苏联党内的过火斗争,东欧各国的大清洗,我国十年内战时期清理AB团,延安的抢救运动,真是一脉相承,愈演愈烈,为什么要这样搞呢?
100春风又绿江南岸
1956年春天,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莫斯科传来苏共20大胜利召开的喜讯,对斯大林个人迷信的批判,赫鲁晓夫的精彩报告,党内*和社会主义*扩大化,从不同的渠道传到报社,传到我的耳鼓。周恩来《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报告》在报纸上全文刊登,真是冰河解冻,天气放晴,难得这样一个舒缓开心的春天。
一脸严肃的王石泉传达毛泽东的谈话,说:“如今的大学像一个兵营,缺乏自由空气,大学生们死气沉沉,不敢谈个人理想和志愿,深怕戴上个人主义帽子,问他毕业后想干什么,回答服从组织分配,党和人民的需要就是个人的志愿。看来,个人主义还是要有一点才好。”接着又传达刘少奇对新闻工作的指示,说我们的记者不能永远当土记者,我们的作家只了解一点老百姓的事情,是不够的,新华社的记者要胸怀世界,目光远大,凡是有美联社、塔斯社记者活动的地方,我们都要派记者去。报人要知识广博,懂得微积分、原子能、半导体和各种现代科学知识,才能适应新形势的需要。这些新的精神如小河流水,滋润着复苏的大地,与王石泉那张动辄训人的铁青色的脸极不调和。
人们在私下议论,苏共20大开得太好了,可惜开晚了半年,如果在1955年举行,中国也许不会反胡风和肃反,中国将少一场劫难。这年春天,知识分子像松了绑,每晚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取消了,可以在家读书,可以小聚谈心,可以到街上散步或看电影。老少一律穿中山服的习惯也发生了变化,有人穿起夹克或西装,我也到美琳服装店做了一套翻领的青年装和军便服,被称为《幸福的生活》中瓦西里穿的那种乌克兰衬衫,还用肃反中积累的存款买了一块进口的三都士手表。川大的教授们纷纷购买工具书,制订个人向科学进军的规划,与出版社签订出版个人专著的合同。每天早晨,我很早就起床,在报社的操场上进行晨练,然后到办公室细读苏共高级党校出版的《辩证唯物论》,还写了些笔记。周二晚上,坐公交车到省委礼堂听省委学习室主任耀南讲政治经济学。耀南是部队下来的老干部,经历过战争,学风端正,文风朴实,他在绵阳地委任理论科长时,我去采访过他。他讲话扼要,一语中的,在自己主办的《理论通讯》上发表的文章一如他的性格,篇幅短小,言之有物,思路清晰,点到为止。如今给中级组干部上大课,也颇有水平,能以通俗生动的语言讲艰深的原理,颇受学员好评。业余还搞创作,在川报副刊上以山虹为笔名发表过一些作品。一位作风踏实而多才多艺的理论教员在1957年也被打成右派,这真出入意料。
这年春季,党中央发出“向科学文化进军”的号召,陆定一发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大块文章,活跃了学术界和文艺界的思想,繁荣了创作。高教部决定扩大招生。这一年,全部高中毕业生升人大学尚不足以完成招生计划,便发动年轻的机关干部和有同等学历的社会青年报考大专院校。一天晚上,我到党校礼堂听政治经济学课,遇到从报社调到西南民族学院编报刊的同事王慰庭,他已申请报考高校。大概听说我在肃反中受到审查的窘境,极力怂恿我改变环境,一展身手。我被他说动了,觉得自己在报社已成了边缘人物,目前年纪还轻,读上五年大学后远走高飞,可以寻找到更光明的未来,便写了个报告。王石泉说:“你已经是报社的业务骨干,何苦又从头学起?”我心想业务骨干竟当了肃反对象、政治上不可信任的异类,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旋即又写了近百行的长诗《申请》交给伍陵,伍总被感动了:“你执意深造,也是好事,你就准备报考吧!”报社拨了一间办公室供报考者复习。并印了历年的高考试题供我们参考。一天晚上,我读艾芜旧作《我的青年时代》,上面有一首小诗:“安得举双翼/激昂舞太空/蜀山无寄处/我去乘长风”。诗歌敲击着我的心扉,我把它抄在一个旧信封上,偶然被王石泉看到,不知刺伤了他哪根神经,引起歇斯底里大发作:“你不要对肃反不满,根据党的政策,去年对你进行审查是完全必要的。如今想离开报社去乘长风,也不见得有什么好果子吃!”他越说越气愤,更加坚定了我离开报社的决心。
4月下旬,我到乐山、井研、五通桥等地采访。到乐山那天晚上,住在地委客房,读了《人民文学》第4期刘宾雁的报告文学《在桥梁工地上》。前面有编者按语:“我们期待这种能尖锐提出问题的勇敢干预生活的作品,已经很久了!”我夜不能寐,深感反官僚主义的必要,苏联出了奥维奇金,中国有了刘宾雁,一位有正义感的作家在百花齐放的时代应当发挥作用,一个*化的春天正在到来。
地委宣传部理论教育科副科长符浩光和韩义,都是西南服务团的战友,他们对苏共二十大精神感到很兴奋,说:在乐山,只有地委书记方驰辛听过秘密报告的传达,其他人只是从不同渠道约略听到一些风声。我国对苏共20大和l9大显然采取了不同的态度,对马林科夫在苏共l9大的报告,各级干部认真学习了半年,而对赫鲁晓夫在苏共20大的报告,全无布置。《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教学》传达了此中消息:苏共否定斯大林,*仍肯定斯大林是一位伟大的*列宁主义者,七分成绩三分错误,对他的错误还作了不少开脱和辩解。
符浩光是讲哲学的,那时讲辩证唯物主义的四大规律,都按斯大林在《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中的提法,即一切事物都是互相联系、互相制约的,是不断向前发展的,事物的发展是由量的渐变过程发展到质的突变过程,事物对立面的统一和斗争是发展的动力,没有讲否定之否定,当时更没有“异化”的说法。我觉得不讲“否定之否定”,辩证法就没有讲彻底,不能只承认我们对旧制度的否定,同时还得承认新制度也将被更新的制度所否定。在我召开的各种座谈会上,有人对*党史的某些叙述提出质疑,如抗日战争只讲党领导的敌后战场的功绩,完全否定国民党军队在正面战场所起的积极作用,是不客观的。党史是具有党性的科学,它必须建立在史实的基础上。我在乐山的这次采访收益颇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