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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热爱社会主义制度,却厌恶无休止的政治运动。诚然。如土地改革、禁烟禁毒,贯彻婚姻法、爱国卫生等运动,其动机和效果都是好的,但运动一开展起来就如发洪水,大轰大嗡,把人分成被整者与整人者,被整者横遭批斗,无从申辩;整人者心灵扭曲,同样惶惶不可终日,把一切正常秩序都打乱了,弄得人人自危。如果说和平建设是一种正常状态,运动就是一种非常状态,用不断搞运动来推动建设的作法实在损失太大。搞运动的理论依据是斯大林所云“社会主义越发展,阶级斗争越激烈”,这种论断本身就不合常理常情。我们的力量越强大,敌人的力量就必然削弱,阶级斗争也就会越缓和。相反,正是无休止的运动造成人为的阶级斗争形势紧张,挫伤好人的积极性,企图通过政治运动统治思想也会适得其反。民族振兴有赖于思想活跃,一个民族把思想统死了,这个民族也就窒息了。因此,我常常暗想,如果有朝一日不再搞运动,社会主义制度会更加美好、更得人心。
99 1955年的肃反风暴
树欲静而风不止,l955年紧接着批胡适、批胡风,开展了肃清一切暗藏反革命分子运动,我在这场暴风雨中亦曾被闪电击倒。
对胡风文艺思想的批判,到l955年5月发生了质的变化。由于舒芜发表了胡风给他的信件,经过掐头去尾,分类整理,歪曲解释,加上按语,胡风信件变成了反革命罪证,学术问题一夜之间成了政治问题。接踵而来的是对胡风“反革命集团”的围攻,声势之大,调门之高,真是从来不曾有过。
5月的一天,川报编委王文同志到理论宣传组闲聊,他说:“5月份发生了两个做梦也想不到的特大新闻:一是铁托成为同志。二是胡风变成反革命。”这位担任过拉萨市委宣传部长的老革命,对这两件事也百思不得其解。
对胡风的批判不断升级,随着三批材料的发表,反胡风运动发展为全国肃清一切暗藏反革命分子的活动。由理论宣传组组长王石泉负责这项报道,他派我到四川音乐学院组织稿件,并为居民妇女积极分子代写反胡风的文章。有些妇女积极分子对胡风其人一无所知,我只好慢慢启发,捉刀代笔。我也写过《不许胡风继续自我扩张》的稿件,王石泉认为“写得还不错”。当时报社也收到两三封不同意反胡风的信件,均呈送省委宣传部参考。报社内部开始批判文艺组编辑萧红逵,没几天,王石泉等把我也抛出来了。
王石泉是一位知识分子出身的党员,身材消瘦,解放前就编过报,对人不阴不阳,眼光捉摸不定,显得深沉老练,好走极端,貌似平易,暗藏杀机,是个很难相处的人。开始共事时,似乎对我还关心,我无保留地向他坦露思想,说:“自己想入党,请你作介绍人”。他看了我的档案材料,说我读政大时那段历史复杂,需要派人核实,实则竭力阻挠,在思想深处把我当作潜在的竞争对手,寻找时机对我进行打击。我当时毕竟幼稚,涉世未深,出于对党员领导干部的敬重,以为凡属党员都是与人为善,诚心诚意帮助同志的,对他丝毫未加防范。批判胡风之初,我向他说过:“这样不分昼夜地搞,似乎打乱了机关的正常工作秩序。”他狡黠地反问:“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我点点头。以后他便提出我历史问题严重,阻挠肃反斗争,建议五人小组把我作为小组斗争的重点,使我在一夜之间由同志变成了敌人。
6月下旬的一个晚上,王石泉以组织名义要我对l948年至l949年的历史作全面交待。我坦然陈述,历史清楚,王石泉等人的逻辑却是:政大原属国民党中央党校,和*高级党校同一规格。而*中央党校是地委以上干部才有资格进入的,可见我是国民党地委以上干部,不是国民党员怎么可能进政大呢?我从沈阳到北平是搭飞机去的。在旧中国,什么人才能够坐上飞机,显然是国民党要员,参加革命肯定是乘鱼龙混杂之机潜入革命组织,妄图长期潜伏进行反革命活动;并说我曾盗窃党内文件,拉拢出身不好的青年团员搞什么阴谋活动,我借钱给生活困难的团员是“腐蚀拉拢,高价收买”。把良好的动机说成邪恶,把积极工作说成伪装自己,把联系群众说成“组织人,联络人”,这样的分析我怎么能接受呢?
小组的积极分子们平素与我在一起说说笑笑,现在一反常态,铁青着脸,如私设公堂,或公设私堂,现在一个个成了义正辞严的法官,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似乎他们早有警惕,看清了我是“披着羊皮的狼”,我的每一句话都浸满了毒液,我每一句辨解都是“对肃反的倒算,对运动的猖狂反攻”,而沉默则是“软拖硬抗”。我深深感到一个人一旦被打成运动对象,受到的心灵伤害将终生难以平复。
肃反运动中,报社除留少数人坚持工作,(因为报纸仍需天天出版)多数人卷入运动旋涡,一切都失去了常态。大家被关在报社大院里,寝室也作了调整,资料组组长王传大是我的同乡和政大同学,原独住一间房,这时搬到我住的大房间内,我想大概是专门来监管我的,殊不知他也是审查对象,上面故意要我们住在一起,以便考察我们是否订了什么“攻守同盟”,走廊中另有人监视我们。每隔几天,我们到省委党校礼堂听大报告,路上互相监视,鸦雀无声,充满了压抑感。见到外单位的熟面孔,也无人敢打招呼,互相提防着、戒备着。一次,省委书记李井泉亲自点名团省委杨斧交待和胡风集团的关系,说:“我看你这只臭虫能把共产党的铺盖拱翻?”又喊小教联的李莎交待与胡风集团以及民社党的关系。李莎面不改色,表示下去后作书面交待。我们还多次参加省文联的批判大会,批判者声色俱厉,义愤填膺,但我注意到被批判的茜子、邱漾等并无搞反革命活动的事实和证据,无非是想借机把人的名声搞臭或泄私愤而已。这样大会套小会,斗别人和被别人斗,近两月的车轮大战,我记了厚厚两大本小组意见,近视眼由600度加深到800度,经常闹肚子,人也瘦了一圈。
我先是在理论宣传组和文教组的联合组内挨斗,后来遭到理论宣传组和工业组的联合批斗,报社五人小组的翟静之亲自上阵指挥,穷追猛打,弄得我疲惫不堪,烦躁已极。我也注意到,有几个人自始至终很少发言,来自新训班的白丁只发了一次言:“希望小王端正态度,不要以诸葛亮舌战群儒的态度对待大家。”而颇有才气的*党员王育长竟一言不发,始终沉默。
比我问题更严重的审查对象有李村、张正宣、张白帆、杜晓鹏、朱友柏、萧红逵等,他们被专门关在一间房内,全天写检讨,晚上在一个寝室内就寝,有专人看管。半年后,这些人全部解脱,李村在团小组会上还自我检查说:“作为一个团员,在组织上审查个人历史时我犯了错误,性质还比较严重。”我缄默不语,我本来就没有什么问题,更没有犯任何错误,是你们无反乱肃,有错不纠,我凭什么要装样子作违心的检讨呢!
9月初,我回理论宣传组作编辑工作。王石泉调省级机关肃反办公室,由重庆记者范朗来组上主持工作。范朗是我新训班同学,较我年长,头脑清醒,心地善良。一个星期天,他专门陪我看电影,路上说:“你觉得党不信任你,你还是应信任党,好好工作,将来总会把事情弄清楚的。”我在这段期间系统读了列宁、斯大林著作,特别研究了苏联三十年代肃反的文献,图书室的罗大姐主动借给我《民警少校》、《射击场的秘密》、《红色保险箱》、《秘密路》等肃反小说。我逐渐领悟到,我国的肃反运动是以苏联为蓝本的。那种“大胆怀疑,小组斗争”的搞法势必造成扩大化和灾难性后果。与此同时,我给不少通讯员写了退稿信,编发了一些小品文,用笔名撰写了不少文章,都蒙范朗签发,月终还表扬我工作做得好。
一个下午,五人小组找我正式谈话,我换了一套崭新的毛料中山装,正襟危坐,从容不迫地回答他们的询问。这天组长伍陵不在,由陈杰、苑庄、翟静之、王文四人主持。陈杰说:“今天找你来.是核实一些问题,望你抱着实事求是的态度,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以利于弄清真相。”翟静之也一改平常咄咄逼人的气势,提出三个问题:1.你在政大就读期间是否参加了反动党团组织;2.罗梦册组织的“自由*社会主义协会”是什么团体,你和它有何关系?3.解放前夕你组织的“黄河社”是什么社团?我说:“我在肃反运动中一贯采取实事求是的态度。而你们总说我不老实,避重就轻。”王文说:“以你今天谈的为依据。”我便对这三个问题一一进行澄清,详细说明我进政大后就读的短暂时期,政大并未发展反动党团组织,我也不知情;我是罗梦册主办的《主流》的读者,只读过两三期,并未参加该组织,也不认识罗梦册;《黄河》是解放前东北同学拟办的一张壁报,以迎接解放为宗旨,只开了一次筹委会,壁报还没有出就解放了。这三个问题都不复杂,为详细说明其背景和证明人,竟用了半天时间。
四位领导似乎心平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