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叫苏昱。”
“你好,我叫张雪。听沈文婷经常提到你,她说你的小说写得非常好。”
我憨笑起来:“沈文婷这是夸大其词,把我捧上天了,我的小说写得糟糕,都不敢拿出来献丑,只是锁在抽屉里,美其名曰‘抽屉文学’。”
昏黄中,我开始打量眼前这个女孩。她大概不属于人们评价的“美女”的范畴,但她拥有属于自己独特的气质:干净细致的五官流畅地分布在白皙的脸上,长长鬈鬈的头发松散地披落肩上,一副很随意的样子;洁白的皮肤仿佛流动着透明的波光,漆色的眸子闪着温和的光芒;即使不施胭脂,浅笑,依旧嫣然;从耳垂至手腕,她佩戴的首饰清一色均为银质,她戴的耳环和手镯只是简单的环状,简洁的雕琢,仔细瞧去,不难发现左右的款式并不一样却有着惊人的和谐。突然觉得这些银白色的点缀,就是要凝固出一个天然的张雪。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张雪,你很漂亮呢!”
张雪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其实我很一般的啊。”
后来,我从沈文婷口中得知,生活中的张雪私底下是个很喜欢说话的女子,面对陌生人时却不爱说话,总是在被询问的时候,一脸平静地说,其实我只是很一般的人。我不知道张雪是否真的如她自己所言是一个“很一般”的人,或者仅仅撒了一个谦虚的谎。因为,张雪是个很会写小说的人,而最终能够成为小说家的人首先应该是个很会撒谎的人。
我们走进了一间流淌着明亮与愉悦的KFC。几分钟后,张雪喝着她的咖啡坐在KFC底楼贴窗的座位聊起了她的海阔天空。她的嘴唇薄薄的,一张一合,吐出许多柔软却坚实的句子。明亮的光线中她就像一湾碧水,清澈而不青涩。我静静看着她,手指击打桌边发出的铿锵,一遍遍回响在耳畔。
听张雪讲故事是个艰辛的事情,我捧着一杯热乎乎的咖啡,接着又再捧上一杯,所以和她聊天的时间里我耗尽了两杯咖啡,但我一直要保持一种清醒,因为她的话有点让人神游的感觉,或是最近我极度劳累的缘故。漫长的三个钟头,我们一直漫无边际地聊着,我越来越急切地想知道张雪在生活中是个怎么样的女孩,在学校里又是个怎么样的女孩,她给我的感觉,就像藏在平凡生活中的烟花,趁你不注意时就喷发就跃然。但此时此刻她就坐在我的前面,安心、舒展、观望。
我预感我们之间会发生些什么,眼前这个女子如星星般陨落在我的疯长年华,荡起了圈圈涟漪使原本平静的河面有了生机。
3
手机的闹钟声在耳边敲了三下,我懒洋洋地在枕边乱摸半天,终于抓到还在叫嚷的手机,迷糊地乱按几下——手机总算“住口”了。我很不情愿地睁开了蒙眬的双眼,缓缓坐直身子,伸手摸摸额头,把凌乱的头发赶了上去,直愣愣对着墙上那幅漆黑漆黑的星空图发起呆。它就像一条大河,也像一片牛奶流淌后留下的痕迹,轻缓自然的星河似乎在叙述一个个古老的故事。
哦,原来刚才是个梦,昔日的片断。我擦过额边零零碎碎的汗滴。这一年来,我是想把过去与现在生活中的自己区别开,可是很困难,因为“过去的记忆”已经实实在在入侵了我的生活,我赶不走它,也挥霍不掉它,它是我的过去我的记忆我的似水年华,我花尽心思也找不到任何方式可以赶走它、忘却它,抑或是冻结它。
第2章犀骨项链的影像(3)
拿过手机在眼前晃了几下,“啊,糟了!”我怪叫一声,“晚上不是还要考试吗?”
跳下床,穿衣服,夹一块面包在嘴里,从枕边抓起钥匙,“砰”地一声夺门出去了。
刚关上门我就站在楼道愣住了:“呀,糊涂,搞错时间了,好像是明晚才考试……”
天气有点冷,我拽了下黑色外套,走出宿舍区。我看到了冬天就那么冷峻地沉默着,不动声色看着曾经喧嚣的五彩缤纷,凄凄惨惨地凋敝,听着曾经悠扬的鸟儿孤苦零丁地呻吟,任凭鲜花枯去,任凭寒风呼啸,冬日无语,如哲人。站在远处眺望桃园,黑黝黝的,我那三个亮灯的窗口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孤独和冷清,让人生出许多猜测,不知里头住些什么人、发生些什么故事。
眼前这座久远的城市,就像博尔赫斯笔下的小径分岔的花园,错综复杂,虚幻而又拥挤,远近交汇,屋舍重叠不可企及。在包容喧嚣的漫漫长夜,无数个隐隐约约的欲望和凋零不堪的记忆在沸腾着。表面上,这是一个个热闹的故事,实际上它们都在这个城市独自落寞。
暗寂的霓虹灯下,我停住脚步,眼前是一间屋顶酒吧,柏拉图酒吧。
挪步进去,只见青石地板上是一地青丝,透过灯光的摇曳,我无悲无喜地看着那道尘世的月色。
“嘿,哥们,来一杯珠江啤酒。”我向酒保挥了挥手,转身找了处靠窗的座位。
窗外,月亮正从屋檐上露出她的半张脸,星星是刚刚打磨过的银子,不远处的大厦呈现出深色的轮廓,在星光下岿然不动。有时候我甚至惊异,惊异于这个城市可以把自己搞得这么精致,它没有北京的浩然大气,没有上海的繁华小资,但走在人潮中我却体会到何谓真正的灯火辉煌。在北方少见的竖置招牌,霸道地一字排开,滚动变幻的霓虹令人眼花缭乱,行路的疲惫很快被眼前一塌糊涂的璀璨夺去了注意力。
4
“一个人喝酒?不闷吗?”一个低沉忧郁的声音犹如丝绒的质地,从身后飘扬而至,遁入我的双耳,粗暴地打断我的思绪。熟悉的脚步声和衣香飘然而至,一名年轻女子转身落座,左手抚过额角微微凌乱的长发,右手端着一个艳红的酒杯。
是沈文婷,我抱以一笑:“不闷,我挺会给自己制造气氛。”
沈文婷浅浅而笑:“是吗?”
我把脸凑过去,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低着头,长发如水,遮住了脸,遮住了表情和语言,连同思绪:“难得闲着,想找你出来消夜,打电话到宿舍找你,皮诺说你可能在这里,于是我就过来碰碰运气。”
“喔,难怪!”我继续低下脑袋,或偶尔望望窗外,似乎想找寻什么东西。
“刚考完试,很多同学都出去逛逛,据说是放松自己——”
“呃,应该的。复习时边啃书边拉动神经的那种紧张感至今仍让我恶心。这不,我就出来放松自己。”
“今天好浮躁啊,心情怎么都沉不下来,一直拖到现在,所以想找个人聊聊天。”
“我也是,最近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呵,想必今天的考试定是考砸了。”
第2章犀骨项链的影像(4)
“怎么会,你可是我们系的大才子呢!”沈文婷会意一笑,说完又低下了头,想必她跟我一样,有着心事。每个人都有本难念的经,就像你,就像我,就像他,或者像她。
桌上的气氛有点沉闷,看着默然无语的我,沈文婷的眼睛有东西在闪,明亮而不断地加快节奏,她把左手握拳抵在鼻尖下面,吸了两下:“上星期你请了三天假,是去了深圳吗?”
“嗯,看了汤玲。”
沈文婷皱起眉头:“一年了,你还是忘不了她,心里始终还有阴影吧?”
我扭过头冲她苦笑,然后是一脸的哑然,失笑道:“阴影?那是内疚吧。我曾想,如果当初我们不分手,如果当初我把她留在身边,留在广州,她断然不会有事。”
沈文婷默不作声,凝视着我。
“当然,有些事情我们无法改变。所以现在,我只能在梦里再和汤玲相遇了,可这想法却像童话般未曾发生过,她毕竟走了。”说话间,我用手抹抹眼睛,隐约感到心好像被人疯狂地撕裂,毫不客气地撕裂,然后有些东西疯了命往外喷洒,溅得满地都是,满身都是,连空气中每处缝隙都不放过。
沈文婷说:“如果可以不爱,你会比较快乐吗?”
我看了她一眼,语气异常的平缓:“我知道我不会,所以我别无选择,除了爱。”
“做一个快乐的恋人,谈一场无伤的恋爱,谁不想呢!”
我吻了一口酒,冷笑起来:“你说这世界是不是特别小?昨天我在街上竟碰到了张雪,她靠在一个男人的肩上,那件蓝色碎花的衣裙就像是笼罩着她的幸福,还有未来。”
沈文婷的手抖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似乎想说话,却又止住了。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瞥见我时,我分明看到她眼里盛满了鄙夷。我不知道她的生活是否真的有幸福,但我突然间被她所把握的真实震住了。而我呢,我现在是一无所有的穷光蛋,我在爱情场上输得彻彻底底,输得一塌糊涂。”
最后,我哽咽着说,套用了一句普鲁斯特的话:“每个人其实都是自己的过去以及记忆的囚徒。”
沈文婷“嗯”了一声,迷离的灯光在沈文婷肌肤上晕开,她长长的睫毛掩着,将自己沉入不可知的去处。酒喝完了,她将手指在桌上一划,手指纤细而修长,好看得很。在她眼里,我看到了我们各自落寞的影像,告别天使独自在天堂彷徨,窒息的孤独让我们迷失了方向,困兽般横冲直撞,猛然又返回了无边无尽的守望,还有歇斯底里的痛伤。
5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玻璃穿进室内,不偏不倚地洒满床头。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昨晚是在椅子上度过的。皮诺已经醒了,抱着课本斜靠床头,他瞥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或肢体语言,只是静静望着窗外。六楼的窗外听不见吵闹的嬉戏声,没有车辆来去的噪音,也看不到树或路边的街景,所能望到的只是受城市工业污染后聚拢而成的暗灰色的天空。
我按着发疼的后脑,支支吾吾:“昨晚……我……”
“唔!”皮诺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