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死亡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呢?但,她被紧紧环抱挽留住。一股坚决的力量,不肯松手。
昏睡之后醒来,春溪开始迷乱的叫,Joseph惊恐的对她说话,但,她已经不认识Joseph了,Joseph用毛毯把她里紧,他下决心下车步行到高速公路去求救,虽然非常危险。
Joseph离去以后,天渐渐亮了。春溪挣扎着将车窗摇下,细小的雪花纷飞,她并不觉得冷,只是绝对的安静。她把下巴放在窗沿,看雪,看着蒙蒙亮的琉璃世界,自己彷佛是世界末日最后活着的一个人。好寂寞好寂寞啊。
寂寞比死亡更令人悲哀。
她真希望能有一个人在身边陪伴着她,假如她就要死去了的话。
安静的,一点一点流失的生命,她觉得愈来愈虚弱。在虚弱中,她知道自己其实在等待,等待那个一直在她身边的,有着深遂双眼,温暖笑颜的男人。
“Joseph!”她喃喃唤着它的名字。
如果,他一去不再回来呢?
不要,不要让我孤孤单单一个人死去。
她在恍惚中,看见穿着红色毛衣的Joseph,攀越雪堆奔爬向她,它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好了,她告诉自己,他回来了就好了。
他们搬运春溪的时候,她稍稍清醒了片刻,看见Joseph脸上的泪水。
“不要哭,我没事的……”她费力的说。
Cathy一Cathy一你要撑下去,我不能失去你!
在春溪再度昏迷前,听见Joseph急切的,带泪的呼喊。
这一生春溪住过两次医院,醒来都有一个男人在床畔守候。看见Joseph的时候,她有一瞬的惊惶,又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灾厄了吗?她整个人因此而收缩。
“Cathy”Joseph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醒啦?谢谢!谢谢天!你觉得怎么样?痛苦吗?”
春溪摇摇头:“我觉得很好。”
除了全身无力的松弛以外,她觉得真的很好,一切都平安,什么可怕的事也没发生。她微微笑起来:
“我把你吓坏了,真抱歉。”
“Cathy”Joseph款款深情的看着她:
“我如果失去你,就一无所有了。我真的怕极了,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你一直抱着我,让我暖和,你不会失去找的。”
说完这句话,春溪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阖上眼睛:
“我想休息一下。”
Joseph替她把被子拉好,附在她耳际,轻声讯:
“我听见了。”然后,他温柔的亲吻它的鬓角。
返港的飞机上,春溪每次转头,都遇上Joseph的眼光。
“什么事啊?”她终于忍不住问。
“你病的时候,一直说国语,我一句都转不懂。后来我就想,如果你好了以后,不会说英文了怎么办?”
“怎么办呢?”春溪也觉得有趣。
“那有什么问题?我很快就能学会国语了。”Joseph对自己很有信心。
春溪滑靠进他的胸膛,手臂圈抱住他。正是那夜,她赤裸的双足摆放的位置。正是这个人,她在孤绝的世界里唯一的凭借。两地现在好好的,拥抱着他,他也好好的。
Joseph的心跳变得剧烈了,他接住她:
“我最爱的Cathy!我会照顾你的,让我永远照顾你。”
Joseph担心春溪的身体,为了要好好照顾她,所以,他们合住了一个比较大的单位,真的愈来愈像是一个家了。
Joseph!仍然很爱姜花,他后来告诉春溪,因为这是一种开放在溪畔的野生花,又像是美丽的蝴蝶,很像春溪。他喜欢被要花清冽的气味包围着的感觉,就像春溪在身旁。
他们的相处像情人;像朋友;也像亲人,当他们并躺在松软舒适的双人床上,Joseph就会问她:
“三个,好不好?”
“不行!太多。”
“那么,两个吧?总要有两个吧?”Joseph讨价还价地。
“一个。”春溪摆出铁面无私的态度。
“你一定会后悔的。”
“你说什么啊?”
“生孩子啊!你说什么呢?”
“说你最爱吃的波萝包啊!你愈来愈胖了。”
他翻身搔她,纹她,不让她睡。等到闹够了,他们一起入眠,明天早上,他会在她身边醒来,仍是它的男人,是她一个人的。
他的衬衫是她挑的,他的内衣是她买的,她不喜欢的领带他都丢掉了。假若早晨他醒来没看见她,就会像猫咪一样,不断叫它的名字,直到她到床边,腻进他怀里。假若早晨他醒来她还在睡,他会像猫咪一样轻悄地,深怕惊动了她。
她爱这种生活。
Joseph返回英国去之后,春溪认真想过,如果Lawrence执意结束香港公司,她该怎么办?Helen邀请她回台湾的公司,一场宾主和患难姐妹,彼此都很惜情,可是,春溪发现自己更愿意跟Joseph在一起,那怕是去亚马逊丛林。她愿意去。
电话铃蓦地响起,春溪听见Joseph精神饱满的声音:
“亲爱的Cathy,”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父亲同意我们再做两年,我们一定可以赚钱的。对不对?”
“哇!”春溪欢喜的嚷起来:
“Joseph你太棒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那么,我要奖助。我这次一定要一个大大的奖助。”
“贪心鬼!你要什么?一百个波萝包?”
“不是的,我想要跟春天的小河流住在一起,我要你的一生。”Joseph缓缓的说。
“嗯,”春溪听见自己的浓重鼻音:
“我想,我可以考虑考虑……”我会从新机场回来,你要不要来接我?”
春溪充满喜悦的情绪,他就要回来了,那么,就算是生病地无所谓的,他会照顾我的。
离开办公室,走进周末的拥挤的街道,春溪忽然想起,今天是七月四号了,还有两天,启德机场就要关闭了。她招一辆出租车住机场去,还没下车,轨看见扶老携少的人群,不断闪亮的镁光灯。香港人怀抱着难舍的心情,到此做最后的巡礼,摄影留念。每一个角落,每一面墙壁,都有了可资纪念的价值。
春溪被人群推挤着,接近了楼梯口,她很熟悉的知道,从楼梯下去,就是接机处了,她曾经徘徊等待过无数次的地方。但转个身走开了。
那里没有她要接的人了,她所等待的,将从新机场降落。
〈创作完成于一九九八年〉
第七章 今夜明月在荷塘
发表会在台北市最新的大饭店顶楼举行,一出电梯,便见一直排列到舞台边缘的各式花篮。空气中浮动着各种高级的香气,熏人欲醉。
舞台上的布幔还末拉起,暗红色的帘幕前方,放置着今夜众人注目的焦点,一只闪闪发亮的金盘奖。中国人参加日本服装界设计大货,第一次获颁特别奖。
获奖的设计师,是三十岁的程嘉,服装设计界的传奇女子。
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四、五年间迅速走红,当然居于传奇人物,报章杂志不只一次报导她的崛起一个严整的宗教神权统治体系。成为君权神授、天人感应等,极尽夸饰,强调她的不凡。先前,她还略提一提十一年前,初入此行的艰辛和孤寂,然而,撰稿者总一笔带过。好奇的人并不关心,那不重要。他们要认诚的是个天才;是个一夜成名的美丽女人;是她丰富多彩的罗曼史;她的服装、发型和首饰;她豪华典雅的居所;她在舞台上的灿烂光华。他们的梦想,暑侈而遥不可及,她替他们实现。
他们为此而爱恋她、歆羡她,同时,也没有理由约忌恨她。
程嘉或许不是天才,但,她肯定是聪明的。她很早就学会使用媒体,展现一个众人心目中最理想的程嘉──神秘的、冷静的、永远走在潮流的尖端。
她选择了黑色,一种最高贵的单色,配合着丝缎般的长发,盈亮而透着智能的黑辽,每一出现在展示舞台上润和地租是资本主义社会中工人、资本家和土地所有者三个,如一道自天而降的黑绫,将所有的绮丽楠旋,尽皆覆盖;独留惊慑全场的绝艳。那绝艳其实是无所不能的灯光变化出的气氛,是烘托产生的效果。
舞台四面的镁光灯不停闪亮,面带微笑的程嘉眼前一片燃烧的白热,什么也看不见。
因为严重感冒,使她异常虚弱,四个小时以前,才拔下点滴管子。此刻,喧嚣的喝采与旋转的灯光,令她既鞋且盲,感觉渐渐腾升起来,士不住的飘浮。
模特儿过来献花,并吻她的面颊。
她的笑容变得仓皇,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求助地,她握住一只手,挣扎着,喉头极干涩:
“送我回……后台。”
在震耳的乐曲中,她的声音被吞噬了。
台上的模特儿为她表演:前后台的技术人员为她工作;记者为报导她而来;观众为欣赏她的才华聚集,她是今夜唯一的主角。
然而,此刻,她是如此惶恐无助。
掌声如浪潮击打岩岸,澎湃着,始终不疲倦。舞台中央的麦克风是调整好了的,所有的人都等待她说话。只要几句感谢,这场发表会就可以圆满闭幕,观众的要求并不高。
但,她不能,她首次感觉到无能为力。
千万不能在舞台上倒下来,她用残余的意志力命令自己。
机械地捧着花束,梦游似的后退,裘在晚礼服中的双腿边不开,她第一次在灯光照射之下,显得狼狼。
舞台后方,站成一排的模特儿,感觉有些异样,不禁面面柑觑。
跟随她最久的男模特儿赫尔靠近她,一只手边住她纤细的腰肢,嘴唇傲傲开阖:
“你还好吗?”程嘉竭力扭转颈子望向他。赫尔心中一惊,他从没见过,她眼眸之中,如此彻底的绝望与疲倦。
每一次演出都守在幕后的程珊珊扯开嗓门喊:
“熄灯!快!落幕──”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捧在胸前的花束颓然摔落在地上,支离破碎。
程嘉像一片黑色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