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快!落幕──”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捧在胸前的花束颓然摔落在地上,支离破碎。
程嘉像一片黑色的羽毛,疲软在赫尔的臂弩中,她在众多眼光注视下,摄影机清晰的焦距里,倒下。
赫尔将她拖到后台,珊珊立即冲过来,解开她背后的隐藏钮扣。
她感觉自己被放平了,她听见珊珊在慌乱中指挥,叫救护车、阻止记者摄影,然后,珊珊俯在她身旁,焦急地,擦拭她额角的汗水。
“姊!你怎么样?听得见我吗:你那里不舒服……”
珊珊的手停下来,征了征,而后移到程嘉的眼角,迟疑地为她拭泪。
“姊!”珊珊的声音有些硬咽:
“你怎么,哭了?”怎么哭了?
程嘉也觉得诧异,已有许多年不曾掉泪了。
而今夜,当她用尽所有气力,也不能支撑,终于在舞台上倒下,无比的凄凉孤寂,缓缓笼罩包围。
再不必挺直背脊,人前装欢,就在意识逐渐撤离以后,辛酸自怜占据全部的情绪。她在泪水中抒解;被释放。突然觅得自由,天地辽阔无边,可以任意邀游。
躺在云端是什么滋味?
是一种极端的松弛与惬意,不必运用思考;只要感觉。在微风中悠悠荡荡,往上飘浮,高了再高……更高……还要高……起风了,她被吹得摇晃起来,四面八方都找不到攀附的凭借,风更强,呼啸着掠过耳际。
她觉得寒冷、不安而焦虑,为什么要到这么高的地方来?这里并没有她要的东西。
可是,她确实是在这里,即使要离开也不可能。
“他们说,我要一直一直照顾你,我会在你旁边,保护你的。”那缺了半颗门牙的心男孩,说过这样的话。缺牙使他看起来爽朗快乐。
那男孩长大了,成为一个身形伟岸的男子。他不懂修饰;或是根本不屑。承自然造他之功,外加多年教育成果,质朴而不显粗糙;温和而不致细腻。只是,牙缺令他哀伤黯然。
“高处不胜寒。你得留心,别等到了顶上,才发现,只剩下你自己一个人。”长久的守候以后,他也离开了她。
程嘉在痛楚的呻吟中苏醒,旁边围着的人纷纷呼唤她。
这是在医院,程嘉转头寻到珊珊。
“姊!好一点没有?”
“我怎么会这样?”
“医生说你太虚弱,刚才可能是缺氧。”顿了顿,珊珊带着笑意:
“大概礼服太紧,妨碍了呼吸。”站在病床两测的女孩都笑起来,程嘉摇摇头,随之失笑。
“所以呀,程姊!我们平时好辛苦的。”最年轻的菁菁在一旁起哄。
程嘉微笑地,看着这一群美丽的女孩,每个都经她亲自挑选调教,洗褪铅华,则有着骄人的青春灿亮。
知道程嘉没事了,女孩们七嘴八舌讨论今夜的庆功宴。赫尔抱了一大束鲜花,和程嘉的经纪人一道走进病房。程嘉安静地接受医生的检查,“好好休息”的嘱咐之后,病房又欢腾起来。
“美不美呀?”赫尔指着花,有得意的神色。
程嘉微笑着,对他阖了阖眼,表示感谢。
“你们回去吧。”程嘉说。
病房中的细语低喃,变为一种嗡嗡地震动,令她晕眩反胃。
赫尔领着一群女孩离开了。经纪人陈文靠近病床,静静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轻声说:
“今天晚上的展示,还是成功的。”程嘉缓缓转开脸,不说话。
“把身体养好,才是真的。你把自己绷得太紧……”
珊珊站在病床的另一边,几回犹豫,终究小心地问:“报纸……”
“很难说。我郑重地拜托过他们,可是,阿嘉现在新闻性很高,即使不借着这个机会大作文章,恐怕也一定要提一提的。反正……”
陈文仍不停地说着,珊珊专注而忧虑的聆听。这些都是程嘉的事,与程嘉有最深切的关联,可是,那些鲜明的字句,只像飘掠无踪的烟尘,无法凝聚成实质的意义。
它的眼光游移到窗外,看不见其它的建筑物。假若可以俯视,必然是万家灯火皆在脚下,而四周没有灯,月色清冷。
许久许久不曾感到如此孤绝。
正像多年前,从家里冲出来的那个夜晚,天地纵然辽阔,却没有它的容身之处。内部奔腾着一种毁灭的欲望,烘在脑门,令她陷于昏乱混淆。
巷口驶来一辆脚踏车,车灯刺眼地闪亮,几乎没有思索的时间,她迎上去,以全部的气力,作最后的拚搏。
煞车声尖锐地把黑夜划破,没有痛楚,没有尖叫,只有肉体结实碰撞地面的声响,甚至,也没有惊疑。
一切都应该结束了,十二岁的她以为。
因强烈的震动而昏厥,却又因猛烈的痛苦而苏醒。首先听见的是类似哭泣的颤抖声音:
“她会不会死?会不会死呀?”
路灯黄黄地笼罩,她费力睁眼,看见抱着它的人,白色上衣血渍点点,把眼光往上移,目有些意外,怎么会是这个人,传家的男孩子。
傅太太和其它的邻居纷纷奔跑过来。
“妈曰”傅彦辉喘息地:
“我撞到人了。”
“是程家的女儿。”大人们惊怪地嚎叫:
“珈珈!珈珈!你怎么样?”他们把她送到附近唯一的小诊所,医生恰巧不在,倒把值班的护士忙得人仰马翻。
她仰躺在诊所唯一的病床上,银白色的灯光把周围景物衬得惨惨淡淡。她最明显的伤处住额角,一紧一舒的胀痛以后,几乎麻痹。但,在护士为她消毒并止血的时候,撩起新的、大锐的疼痛,是不能负荷或解脱的,于是,她模糊地呻吟。
“这样长的伤口,还是缝一缝吧!”不知道那一位太太说。
“医生又不在,怎么缝啊?”护士的口气透着不耐烦。
比较大的医院在城里,距离这小镇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傅太太急得拭泪:
“那怎么办呢?漂漂亮亮的女孩子,要是留个疤……”
“先止血嘛!把血止住就没关系啦!”这会儿,护士的口吻却又透着乐观的愉悦。
隔着薄薄的三夹板,可以听见傅太太斥责儿子的声音,大略是怨他车骑得太快,终于闯下大祸。
她专注地倾听了一阵,没有听见傅彦辉的声音。
伤口包扎好了之后,护士留她下来,要观察一段时间,确定是否摔成了恼震荡。
傅太太和邻居们先后离去,一面去取医药费,一面向程家通报消息。
家里不会有人来的,她知道。事实上,已经没有家人了。
事实上,已经没有家了,地想。
睁开眼,王静静盯着它的是傅彦辉,原来他并没有走。他穿着白衬衫、黄卡其制服,八成是补习回来。他的唇部紫肿,取下口中带血的棉花,轻声唤:“珈珈!”那是他第一次呼唤她。她那时名叫程珈珈。
住在同一条巷子里,时常打照面,而她总不与他招呼。他原是热心肠,久了,也就慢慢淡下来。
但,她一直给他极特殊的印象。前两年,家里还用煤球烹饪,彦辉常在杂货铺里买盐、买油的时候,碰见瘦弱的珈珈一手抬一个煤球回家。她的小脸极平静,对这件吃力的事,彷佛没有埋怨,而那眉眼之间的神情,完全不属于孩子的。
傅家和附近邻居的煤球,都是杂货铺老板亲送到府,珈珈的继母和杂货铺老板娘早吵翻了,日常用品都支使珈珈去买。铺里的人暗地怜悯没娘的孩子,而珈珈的脸色一律紧绷,她受惯迁怒的罪,却又不是逆来顺受的温儒性格。
曾有那么一次,彦辉跟在她背后,眼看栓煤球的绳子断裂,煤球摔在地上,珈珈被吓了一跳。
彦辉跑两步上前,不暇思索地,只想帮她。他把煤球捡起来,还没有拿称,珈珈劈手便把煤球抢进怀中,瞪着它的眼睛里尽是戒备与不安。
“我、我……”他忙着说明。
珈珈已经飞快地跑开了,木屐声清脆地敲击在水泥路上。彦辉楞楞地站立,看着那个崛强的小女孩,突然发现那女孩所有的是如此纤小的双足。
被他撞伤的,偏偏就是这个女孩。半年前,她的父亲,最后一位亲人,也因肝病而去世。
怎么能撞上她呢?
他有着空前的愧悔,觉得这一次意外,必当受到天谴。
“你痛不痛?现在……昏不昏”珈珈看着他,不说话。
“不要害怕,你已经不流血了。”
珈珈曾经非常害怕,从奔进医院,到父亲咽气;然后,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值得恐惧的事她遭受屈辱,满怀怨愤,拚命地撞上彦辉的车,激动、痛楚过后,此刻所剩余的,只有了。他有着空前的愧悔,觉得这一次的意外,必当受到天谴。
深深的疲倦。
“都是我不好!我真是对不起!”彦辉的眼圈蓦地潮红,十五岁的男孩。
珈珈再度阖上眼,突然兑得,不那么孤绝,至少,在床边就站着个背了黑锅的男生,寻况之凄惨比她更甚。
彦辉为闪避她,扭转车身,撞上了围墙。她被车龙头扫到,收不住冲势,摔破了额角。
彦辉断了半颗门牙,她留下一道半月形的伤疤,因为这场灾难,使他们的生命之中有了一个共同的焦点,自此紧密纠缠,长达十八年。
今夜,躺在医院宽敞的病床上,却与任何人都没有干涉。
程嘉,不再是父母双亡,饱受继母欺凌的程珈珈。这是一段多么艰辛漫长的路,她有些疑惑,自己真走过来了?
许多个坐在故乡荷塘畔的夜晚,她惧怕自己熬不过明天,彦辉总陪在身边,他一直不肯把缺掉的半颗牙补好,每一张开嘴,就给人突兀的诧异。
若是看惯了,淳厚自然焕发,倒完全没有滑稽的感觉。
“你干嘛不把牙齿补起来?”他们刚熟识的时候,她忍不住这样间。
“你脸上的疤也补不起来。”
“是呀。”自从额上添了伤痕,她开始意识到美,语气中不免淡淡惆怅。
傅太太早带你去势了刘海,并夸赞蓄了刘海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