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又想,母亲不会同意的。母亲一生都希望弥补,给他一个更接近圆满的生命状态。母亲不肯屈服,他又怎么可以放弃?
爱情,就是他残缺的生命里,最珍贵的救赎了。
他就着吸管辍饮珍珠奶茶,最近街上一家接一家的台湾珍珠奶茶店开张了,每个店铺都挤满了人,他却是第一次尝试。香浓甜润的奶茶,柔软又有弹性的珍珠,口感很好。
他在凉爽的晚风里,有一种欲睡的适意,电台正播放着国语歌曲,他在半醒半梦之际,看见了清清温暖的笑盛。
菊花邀请阿杰一起去泰国旅行:
“好多人都去的,价钱又便宜,吃得好,玩得好,很值得的……
“没有钱。”
“我帮你出钱啦,你可以帮我带点货回来,反正你这么身强体壮!”
“没有假。”
“什么呀?圣诞节没得休假?有没有搞错啊?是不是欺负你?我用你去说!”
“不用。我特别加班,大伙儿都请假,谁开车啊?”
“我真的想你去呀,那个卖大哥大的兴哥,你是知道的,缠着我不放,他也要去啊,我希望他能死了心,一起去啦?陪我去啦?”
“真的不行。”
“那,我们俩自己去,你挑时间,如果你不喜欢去泰国,不如我们去日本吧?或者去夏威夷也可以,你拿主意呀……”
“菊花。”阿保开了闭眼睛,下定决心的:
“兴哥人不错的,他对你好诚意的,给人家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吧。”
“你说什么啊?”菊花的眉头全拧在一起,很不耐烦的:
“不去就算了,你说一大堆我听不清楚啊!烦死人!”
她扭过头就走,阿杰知道,她全听清楚了。
他只是免得再拖下去对不起菊花;况且,圣诞节那天,他决定要加班,或许能载到清清。他一直有梦想,圣诞节那天能够跟自己喜欢的女孩一起共度,就算只有十几分钟的共处,也就够了。
他们已经开始一些简单的谈话了。
最初是因为一位男乘客在禁止吸烟的车上吸烟,阿杰请他熄烟,他却表示听不懂,阿保费力再说一次,他仍耸耸肩。阿杰觉出了那人的恶意,他在路肩停下,被愤怒充满,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处理。
清清忽然站起来,走到男乘客面前,伸手指了指车内禁止吸烟的标帜,对那人说:“唔该你。”
阿杰浑身紧绷,他密切注意那人的反应,如果稍有不妥,他一定会教训那个人,那怕因此去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差事,也在所不惜。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人熄了烟。
清清回到座位,阿保重新发动引擎,他从后照镜里看见清清对着他微笑。
他不明白这女孩为何如此大胆?她甚至语言不通,却毫不吝惜的拔刀相助。
清清下车时,他抢先对她说:
“谢谢你。”
停了一会儿,清清笑起来:
“啊:你会说国语?”
“说不好……”
他的意思是自己什么也说不好。
“不会呀,你说的很好,真的。”
清清说得很真诚。
清清下车之后,他察觉到自己眼驮有些润潮。
从那那次后,他们常常聊天,都是一些简单的话:
“买菜啊?”
“是呀。”
“好美的花。”
“而且很便宜的。”
“圣诞节去旅行吗?”
“不去。”
“回台湾吗?”
“不回。”
所以他知道,清清圣诞节会在香港过,因此,他多跑几趟车,就有机会遇见她。
圣诞节的时候,阿保跑了许多趟车,都没能遇到清清。最后一班车在十一点半收班,阿杰终于看见排列在候车队伍中的清清,他的心脏在胸腔中狠狠擂击。
是的,是她,她今晚特别美丽,看得出经过细心妆扮,原本长而直的头发,卷曲柔和的披在肩膀上,增添了更多抚媚。
可是,她有些不对劲。
她垂着头,无精打采,脸上有一股悲伤的神色。阿杰一直打量清清,愈觉她整个人都笼罩在深深的忧毯里。当地无意间抬起头,阿杰发现她哭过了,那是一双流过泪的眼睛。
所有人都沉浸在欢乐的气氛里,为什么她竟黯然神伤?
她遭遇了什么事?她受委屈了吗?地想家吗?她也觉得孤单码?
他觅得自己完全被搅乱了,它的不快活,令他方寸大乱,六神无主。
最后一站到了,所有人都下了车,清清仍倚着窗,一动也不动。阿杰等候着,不愿惊扰,反正是最末一班车,他可以一直等下去。
他等着,等着,等出了清清的眼泪。清清无声的在座位上流泪。
他被撼动了。
不能再等下去,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做些什么。
碰──地一声,车门重重的关上了。
阿杰踩下油门,调转车头驶离社区。车上只剩下他们俩,阿杰被一种奇异陌生的情绪鼓动着,山种带她去天涯海角的梦想彷佛就要成真。
清清仍流着泪,似乎完全不关心自己将去哪里。
阿杰将车子开到了护城河,河畔被各式各样的彩灯装饰得非常美丽,因为人迹绝少,平安夜里有一种奇幻之美。他缓缓把车停妥,清清终于抬头,她被窗外璀璨的景象惊慑,停住泪水,征征地望着。
忽然,出乎意料之外的,她捧着脸痛哭起来,哭得痛彻心肺。
阿杰真的慌了手脚,他蹲坐在清清身边,反复安慰:
“不要,不要,不要……”
他恨自己没学会“哭”字该怎么说。
清清总算止了哭,她要求下车去走一走。
“我好笨呀。”她说:“原来这里就有这么美丽的夜景,我还跑到大老远的尖沙咀去,看夜景……你说,我是不是好笨啊?”
“尖沙咀,更好一点。”
“我也以为是这样的,结果,我在那里看见……我的男朋友,扼,其实是我以前的男朋友,分手好几年了。他和女朋友一起来香港过圣诞节,以前,我要求好多次,请他带我来香港看夜景,他都说没空。”
阿杰没说话,地想起此刻正在泰国的菊花。
“真的好好笑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笑不出来,一点也不想笑。”她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早知道这里有这么美的夜景,就不去尖沙咀了。”
阿杰一直想不透,怎么能跟她聊那么久。她专注倾听他说的每句话,他便是说不清,也不觉得沮丧。他知道了她原来是为那些台湾泡沫红茶店作训练的,她教导每一位店员如何调配各式各样的茶,并且开发适合香港人的新口味。
清清也知道了他为什么总是戴着口罩,知道了他的苦难的童年故事。
“好不舒服吧?要不要拿下来吹吹风?”
阿杰没有能力拒绝它的邀请,他取下口罩时微微颤抖着。
清清像往常一样看着他,微笑,然后说:
“现在是很舒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真的很舒服。”
她没有对他的样貌表示任何意见,令他很觉安心。
他们就这么坐着,在河边等待黎明。
清清不见了。他在第五天都没见到清清之后,惊愕的,有了这样的想法。
他再也忍不住去问每一个同事,有没有见到一个台湾女孩?好几位同事都有印象,却也说好几天没见到人了,可能搬走了吧,也或许回合湾去了,来来往往,很常见的。当然,也有人嘲笑他,闷声不响的,倒起了色心,等等。
他根本没心情理会,失魂落魄地。
那天黎明时,他送清清回家,清清下车前,忽然问:
“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他没料到,从来也没有,因此格外惊惶:
“不是的,我没有做什么。”
“我一上车,你就换国语歌曲,我看见的。”
他哑口无言,原来,她早就知道的。但,他真的不敢怀抱这样的期望,他只是希望看见她开开心心的,他不愿奢求,这样就足够了。
“为什么带我去看夜景?”她再问。
“没什么。”他硬生生挤出一句:
“真的没什么。”
“那,好吧。”清清垂下眼捡:“唔该你。”
她现在已经说得很标准了,可是,这句话割裂了阿杰,引起尖锐的痛楚。
他差不多是开着车子,逃离现场的。
回到家里,他就后悔了。听着八哥叫他起床,他在想,如果可能的话他很希望清清来教它说一些话,如果可能的话,他很希望一辈子都能听清清说话。
为了盼望清清出现,他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变长了。
也许,她还在香港,只是搬家了,阿杰有了这样的想法。如果只是等待,是没有什么用的。他已经错过一次机会了,上天不会再给他,那么,现在得靠他自己了。
下班以后,上班之前,他去每一家泡沫红茶店寻访。先点一会珍珠奶茶,然后问:
“认不认识清清?”
有一天,他喝了六杯珍珠奶茶,有些反胃,食欲尽失。
回到小楼,看见菊花在等待。自从菊花去了泰国旅行,好象许久没见到她了。
“喂!鸟饲料,还有珍珠奶茶。”
听见珍珠奶茶,阿杰忍不住作呕。
“不会吧?看见我想吐?你太过分啦。”
“不好意思,我的胃不太舒服。”
“算啦。你自己照顾自己了。我要告诉你,以后记得买饲料,我不能再管你了。”
“怎么?你要去那里?”
“就是那个衰人兴哥啰,他说过年以前我不嫁他,他就去投河!”菊花说着,满脸春风,眼里全是笑意。
“兴哥?”阿杰加梦初醒:“是啊,兴哥,好啊,菊花!恭喜你……
“喂!不要怪我,我给过你机会的了。”
“是啊,你给过我好多机会的。”
“你自己要主动点,要不然一辈子就是这样,明不明白?”
他明白的。
所以,他继缤去泡沫红茶店,寻访,以及等待。
春天的温暖渐渐充满在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