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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 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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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扬声”呢,就是开口说话的意思,也就是说,如果你要下车,就开口请司机叔叔停车……”
  “那如果不开口呢?”
  “如果你不开口,人家怎么知道你要下车呢?”
  “我可以按铃啊,奇怪,怎么没有铃啊?香港人怪怪的……”
  清清立即止住孩子的话,它的脸颊因为窘迫而绯红,真的是很容易脸红的女孩呀。阿保对自己微笑起来,其实,这个时候社区小巴上除了一些菲佣买菜回家,根本不会有什么香港人,但,阿杰常常可以在这个台湾女孩的身上,看见一种身居异乡,无所依凭的惶惑神色。
  因为她讲话的轻声细语,因为特别多的语尾助词,甜甜软软的腔调,阿杰已经认定她是台湾人了。
  “台湾人说话是不是特别温柔好转的?”他询问过其它的同事。
  “没什么特别吧,反正听不懂。”
  他开始注意聆听从内地来的女人说话,和其它来自台湾的女人说话,一段时日之后,得出一个结论,再没有人像她说话那么好听了。而且有礼貌。每回下车,她一定微笑点头向他说:“唔该!”
  他听见她刻意用广东话向自己道谢,便也向她点头说:
  “拜。”
  他几乎不与乘客说话的,顶多点点头;有人喊着下车的时候,他使举起左手,表示知道了,他不说话是因为,人们说话可以表达与沟通,他若说话往往令别人更加迷惑。
  因为它的唇颚裂。天生畸形的,修补许多年仍补不好的嘴。
  在社区巴士的最后一站,阿保稔稳地把车停住,清清牵着男孩站起身。
  “我们还没‘扬声’,司机叔叔怎么就停车啦?”
  “叔叔知道我们要下车啊。”清清走过他身旁,同他点头微笑:“唔该。”
  “拜拜。”他说。
  虽然是含混不清的声音,但他一点也不介意。
  看着他们下车,他心中被愉悦涨满,每一天,他都在等,等着这一段相会时光,等着她靠窗而生,没啥表情的看着窗外景物,等着她从自己出神的游历中醒来,对他微笑,对他说
  “唔该”。他从来不曾这样喜欢这份工作,尤其是车上的人很少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它的专属司机,只为她一个人驾驶,随她要去天涯海角。
  这样纯粹的快乐,是他的二十八年生命中,绝无仅有的。
  有时他也问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既?是怎么开始的呢?
  记得是在夏天的时候,他驾驶社区小巴已经半年了,即使不开车也愿意留在开着冷气的车上,因为香港的夏天炙热而闷湿,令戴着口罩的他难以忍受。当初应征的时候,就和社区管理处说好了,他必须戴着口罩上班,免得添加“困扰”。主任是这么说的,困扰。这已经是他一生摆脱不了的困扰了,他不想再给别人带来困扰。菊花很好心的帮他找到一种质地轻薄,透气性特佳的口罩,但是,仍无法消除他在夏日里的不舒适。
  那天早晨,他微偏头,看见一双致细美丽的脚,被凉鞋的反绑缠绕着,士了车来。他并没有去搜寻那双脚的主人的面孔,虽然他立即就有了这样冲动。
  那双脚的主人是个长发女孩,穿着连身的白色棉布洋装,背了一个草编的袋子在肩头。下车的时候,她对他微笑着说:
  “唔该。”
  他于是看见她拉不漂亮却有一股亲切惑的容颜,笑着的时候,她的眼里漾着流丽的水光,灿灿亮亮的。他有些为慌,僵硬在驾驶座上,忘了响应她。等地下了车,他才想到,她不是本地人,那一句广东话,说得生涩而不自然。
  或许因为他多半都是沉默的,从小,他学会了聆听,记得念中学的时候,上英文课,他轻易便能辨别所有的字音,但是,他不能读。有一回,一位刚毕业的女老师叫他起来背书,他紧张又兴奋,努力的,缓慢的,尽量清晰的背完。课室里一阵死寂,女老师的笑容很刻意:
  “坐下吧。”她调转头再不看他一眼:“还有谁要背书?”
  他那时就死了心。
  即便自己能精准的辨识出标准与不标准,那又如何?他知道自己是被拘禁的,不能自由,被残缺拘禁在自己的身体里,永远不得释放。
  后来,阿保常常在车上见到清清,它的访客很多,男女老幼都有,他们在车上唤她的名字,清清,清清。他于是知道她叫做清清。他曾经猜测,她究竟在香港做什么?难道是旅行社的导游?又或者,她是某个男人暗藏的女人?阿杰于是留了心,观察了一段日子,从没见过年龄相当或态度亲密的男人,与她共同出现。
  秋天到的时候,他去唱片行买了几卷国语流行歌曲的卡带。看见她上车,便关起收音机,换上卡带。
  “嘿!你也喜欢张学友啊?”下车的时候她问。
  “是啊。”他点头。
  原来她喜欢,真好。
  以往,他常不明白,十来个同事,都是男人,凑在一块儿就品评谁家的太太,谁家的小姐,都是乘客,有什么好谈的?他总是到一边去吹风喝冰柠檬水,打打盹。近来,同事们一开话匣子,他就不由自主的凑过去听,他很希望听见别人谈起清清,甚至有好几次他几乎忍不住要问: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台湾女孩?
  一切就是这样开始的。
  阿杰回到旺角,这里据说是全世界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区。转到靠近庙街的小巷子。,登上旧式建筑的狭窄楼梯,进入六、七坪大的家。他推开窗,让晚风进来,一边扭开收音机,频道固定在普通话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自从清清听见国语歌曲笑起来之后,他就决定要学好普通话,如果有一天清清忽然和他聊天,起码,他能听懂她说的话。
  “喂!阿保!开门啊!”菊花在门外嚷嚷。
  阿杰打开门,黑暗里看不清楚,他不耐地:
  “又饮酒了?”
  “没呀!”阿菊一把扯下他的口罩,凑上来:“你闻闻!”
  “懒得理你。”阿杰轻巧的避开了。
  “干什么老是听这个?你真的想去厦门吗?”
  阿菊伸手想扭频道,阿保挡住她:
  “别动!”
  “你是不是要去厦门?”
  阿杰的母亲过世好些年,父亲和两个哥哥都搬去了厦门住。只有他一个人留在香港,留日以前的家里,因为和母亲是最亲的,这里还留存着母亲的气味,还留存着母亲的声音。
  “阿杰!阿杰起身啦,不要觉觉猪啦。”
  母亲温柔的呼唤他起床。
  “蠢鸟?这么多年什么也学不会。”菊花走近那只八哥鸟。
  黑羽黄喙的八哥鸟,母亲饲养的宠物,学会了母亲呼唤的声音。刚开始的时候,阿杰被唤醒,总希望睁开就能看见母亲,所以,他不敢睁眼,害怕绝望感觉。
  “菊花,你好靓啊!你好靓啊!”菊花对着八哥嚷。
  “不要乱救它。”
  “蠢啊!什么也不懂。”菊花喃喃地,眼睛却望着阿保。
  “我要硬了,你还不回家?”
  “走啦。”菊花出门前指一指放在桌上的塑料袋:“鸟的饲料,还有,这个是台浅的珍珠奶茶,你试一试吧。”
  “啊,把我吃的和鸟吃的放在一起。”或许因为“台湾”两个字,阿保的心灵被什么说不清的东西撞了一下,恍惚地喜悦着,语调也轻松了。
  “差不多呀,你们!”菊花笑着出门了,很开心的样子。
  阿杰把饲料钢进鸟食罐子里,如果不是菊花,这鸟又要断粮了。
  他大约明白菊花的心意,他们从小就是邻居,一起上学,一起做功课。小时候他只有菊花一个朋友,每当其它的同学嘲笑阿保,菊花便泼辣的骂人家,连他自己的哥哥也懒得理。
  小学时,母亲送他去一所教会医院,那医院愿意免费为阿保动手术,当初父亲很反对,说这是别人拿穷人做实验;又说生意那么忙,没时间去医院照顾;况且医生也说了,不是一次手术就能好的……母亲说什么也坚持要作手术:
  “我没能给他一个好嘴,我死也不能瞑目。”
  多亏母亲的坚持,否则,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是,手术的复杂与漫长,确实超出他们的想象。好长的一段日子,他记得自己都在麻醉药中昏迷着,不能进食,插满了管子,有时候听见母亲的哭声。
  醒来的时候,常常忘记了许多事,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曾经,忍不住痛的时候就哭,后来,连哭也忘了。
  每次睁开眼,看见母亲就安了心,知道自己活着,还没失去记忆。
  莒生终于宣布,阿杰这样的情况已是最好的了,他们不能再做什么,可以办理出院了。
  母亲大哭起来,把阿杰往医生的怀里塞,悲愤地:
  “你说他会好的!你看看他!你看看他这个怪样子——”
  旁人都来劝,说医生已经尽力了,说阿杰已经修复了许多。
  “不是啊!你们说他会好的啊!你们怎么可以骗我们?骗我们穷?骗我们蠢?”
  “妈!”阿杰抱住母亲:“我们回家,我要回家……”
  “阿杰。”母亲浑身颤抖,紧紧拥住他:“对不起你。对不起……”
  母亲再也没有快乐边,直到心脏痛发死去。…
  如果母亲不是骤然死去,那么阿杰就有机会对她说,他一点也不怪怨母亲,他感谢母亲生他来到这世界,他感谢母亲为他修补缺陷,使他仍能与这个世界沟通,只是比较多阻碍。
  他以为总有机会可以说的,想不到再也没有了。
  母亲过世之后,在女人街摆摊子卖仿冒舶来品的菊花,就开始古道热肠的来照顾他的生活。可是,她来的时候,他依然觉得寂寞;她走的时候,他从不觉得孤单。所以,他知道没有办法爱恋她。
  他有时候也会想,生活是什么?爱情又是什么?
  也许,有一个女人不嫌弃他,愿意陪伴着他,就已经是难能可贵的幸福了。
  可是他又想,母亲不会同意的。母亲一生都希望弥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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