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软软的小东西入了怀,刚吃过奶:全满意足的闭眼安睡,看不出像父亲或母亲,或许所有的小孩最初都是同样的脸孔。小可可忽然睁开眼,晶亮的黑眼珠盯着桂华看,桂华浑身颤栗,从这双亮透黑透的眼眸里,她彷佛看见另一双恒久的,胎儿的眼睛,从没闭上周,也没有睁开。
桂华手忙脚乱把婴儿塞还映月,映月妈妈问:“怎么啦?”
“没事。小baby总是让我紧张兮兮的。”
映月没作声,安静的打量桂华,那眼神混合着了解与叹息。
而映月非常有把握的选择,也忽生变故。博士的外遇找上门来,叫映月让贤。
博士并不出面,一副看看鹿死谁手的样子。映月灰头土脸要弄个玉石俱焚,决定把事情闹到博士任教的学校去,七岁的儿子却得了父命恳求母亲:
“妈妈。你不要恨爸爸,不要毁掉爸爸好不好上
映月决定找年轻的第三者谈,希望可以动之以情,说之以理。桂华坚持陪她去,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声势浩大些。
第三者并不羞愧,也不忏悔,昂昂然顶天立地。反而是映月方寸大乱,说到后来,几乎是苦苦哀求了。桂华看不过去,不得不挺身而出:
“那是一个好好的家庭,你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你当过第三者吗?第三者也是好好的一个人,不过就是相遇晚了点。”她转向映月:
“是你的谁也抢不走,这可怪不得我。如果你把老公照顾好,他也不会来找我。说到底,我替你照顾老公,你还应该感谢我才对。”
映月和桂华立即败下阵来。
桂华想了好几天,想那女孩的理直气壮,她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相信自己是对的?华当时已经和男人复合了,她想着,我这是在照顾他呢,他的老婆应该颁辛劳奖给我,可是,说服不山自己,无法把这事当做善事。
映月婚以后,儿子跟了父亲,可可年纪小又黏母亲,映月把她留在身边。
有段时间,映月妈妈还没上台北来,映月杂志社忙得不能脱身,佳华就去接可可放学。几个还没人来接的小孩,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园里玩,可可瞥见桂华,眼睛蓦然点亮,跳起身子冲过来:
“华ㄚˇ姨──”
欢欣的嚷嚷。
桂华打开车门让她进后座去坐。
“华!姨!我可不可以坐前面?”
“前面危险。”桂华说得在情在理,其实是她不知怎么和小孩坐在一起。
“华ㄚˇ姨!我们是不是要去接ㄇㄚˇㄇㄚˊ呀?”
“是呀。”
“哇!好棒哟。谢谢华ㄚˇ姨!”
可可在后座不停地唱歌,唱老师教的歌,也唱流行歌,唱着唱着,她忽然停下来,小脸凑在桂华后颈:
“华ㄚˇ姨,你觉得我唱得好不好听?”
“很好听。”
“那……华ㄚˇ姨你要不要给我拍拍手啊?”
桂华先忍不住笑起来,她为可可拍手,可可忽然羞赧,双手遮住脸,什倒在后座。
把可可送去映月那里,再去约会的时候,桂华的心情莫名的好,男人像算命仙一样的,一口咬定:
“今天又去接小女孩了?”
“不准吗?”
“我高兴都来不及呢,只要你喜眉笑眼,我什么都准。”
桂华绝不会承认自己因为见到小女孩才高兴,她小心翼翼保持距离,从没碰触过小女孩,不可能被牵动得那么深,顶多是因为帮了映用的忙,心情才好的。离婚事件上帮不了她,桂华总希望为地分劳解忧,她们是从小一块儿长人的好姐妹。
市区里最大的公园出现在眼前,虽是冬天,仍然绿意盎然。阳光下,三三两两的人们悠闲的散步,桂华兜着圈子找停车位,她看见可可跑着跑着,绕着一个陌生女人跑,奇怪,映月去那里了?这个疫女人是谁!桂华仔细认了认,吓了一跳,差点撞上前车,她猛踩煞车,后车喇叭锐叫,惹出她一身冷汗。
竟然是映月。
才两三个月不见,映月怎么完全变了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桂华停妥车,往映用的方向跑去,她看见花圃边缘并排坐着的映月和可可,依偎着晒太阳,冬天里温暖的太阳。
桂华站在映月面前,映月闭眼仰脸,完全没有察觉;可可望向另一端一对老夫妇逗弄着小狗,也没有看见。映用的脸颊曾经是满月,如今额骨突出,下巴变尖了,还有严重的黑眼圈。
“小月。”桂华察觉了呼唤中不稳定的情绪。
映月睁开眼,笑起来:
“怎么是你?我还想下午给你打电话呢。”
“华ㄚˇ姨!”可可的脸笑起来,是一个小小的满月。
“可可越来越像你。”
“是吗?”
“ㄇㄚㄇㄚˇ!华ㄚˇ姨陪你聊天,那我可不可以陪狗狗聊天?”
“去罢。”
可可欢天喜地跑向老夫妇和他们的狗。
“可可从小就喜欢狗,住在公寓里怎么能养狗呢?”
田你小时候也喜欢狗呵。放学回家沿路一直喂狗,自己的便当都省下来给狗吃,害我分一半便当给你吃,装成发育不良。”
“是呀,吃过你便当的事都忘了。下辈子吧,下辈子我的便当分你吃。”
“得了。这斐子还没完呢,扯下辈子做什么?”
映月笑了笑,只是笑,一点喜气也没有。
“我听你妈说了,可可的爸爸他们全搬去美国了,事前也没打个招呼,真是离谱,儿子总是你生的,难道女儿他也不要了二
“他们又生了个女儿,快半岁了。可可对他来说,本来就是可有可无了。”可可被小狗舔了一下,摀住鼻子笑弯了身,桂华看着,稍稍叹了口气。
“你不为这事生气了,为什么这么瘦?太忙了?你犯不着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离婚以后,我告诉自己,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也再没什么好恐惧的了。我拚命工作,争取到主编,还想更上一层楼,我让自己忙得一塌糊涂,有时候几大都见不到可可,偶尔见了,连说话的时间也没有……现在我知道,我还是有恐惧的,我还是有最珍贵的宝贝,害怕失去,就是可可。”
“还好你不会失去她,只要你不那么忙。”
映月垂下头,不说话,桂华忽然紧张起来:
“怎么了?可可怎么样了?”
“原来你关心可可?”
“这是什么话?可可是我看着地出生的,我看着她长大。我只是,只是……”
“只是你忘不了那件事,像一个锁一样,把你对孩子的爱都死锁了。可是你本质上是一个爱孩子的人,你只是欺颇自己,压抑自己。”
“我不知道,我想,我大概需要一点时间。”
“我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昨天去医院看过检查报告,是血癌,将近末期。”
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人声车声都沉默。桂华站起身,无意识地向前走几步,回转身看着映月,说不出话,只能喘息。
竟然是血癌,为什么是映月?
“也许检查出了错,我们再去别的医院,重新检查——”
“我需要帮助,妈妈年纪大了,可可还这样小,什么都不懂……我想到我们的交情,你有事就会来找我,我也只有找你了。”
“我不信。我就是不相信。这有什么道理?老天有没有眼睛?”
“可能老天爷看我太累了,决定让我去后台休息……桂华!面对现实好不好?我也不愿意,只是,由不得我们呀。”
可可看见她们哭成一团,急匆匆跑回来,钻到她们俩中间:
“ㄇㄚˇㄇㄚˊ!华ㄚˇ姨!你们要么了?怎么哭了?”
映月搂住可可,哄她:
“没事。我们太久没见面了,所以就哭了。可可去跟狗狗玩吧。”
“可是,我不想去了。华!姨,你不要哭了,我的贱狗手怕借你,好不好?”桂华努力止住泪,对可可说:
“我们去吃巧克力蛋糕好不好?可可最爱吃巧克力蛋糕了,对不对?”
“对呀。ㄇㄚˇㄇㄚˊ也爱吃,我们去吃蛋糕吧。好棒哟!”
三个人都站起来,映月把可可牵到桂华面前:
“可可。牵着华ㄚˇ姨的手,好不好?”
“好啊。”
可可毫不迟疑,温暖柔软的小手递给桂华,桂华身心俱霞,她一点一点去感觉,好小好小的一只手,握得好紧,好确定。桂华呼应了那样的温情与信靠,她把那只小手牵住,牢牢握着,多年以前她曾失去的,一个孩子的小手。
可可一边牵着映月,一边牵着桂华,她又开始唱歌了。桂华想着,待会儿耍记得帮她拍拍手;又想应该问问男人,它的别墅可不可以养只小狗?他没理由不答应的。走在红砖路上,可可快活地跳格子,并没注意到映月松开了手,桂华注意到,并且转头,映月轻声说:
“我只想知道,如果没有我,你还是会牵着她向前走。”
是的,我会的。
桂华没有回答,牵着可可继续走。天似乎渐渐暖起来了,也许是因为这只小手,也许是因为春天将近。
〈创作完成于一九九六年〉
第九章 若有落车,请早扬声
“若要落车,请早扬声。”
香港的小型巴士上,司机身旁常常放置这样的一块告示牌。
一个带着浓厚台湾腔的心男孩,用普通话在巴士上嚷着:
“清表姐,“扬声”是什么意思啊?”
小男孩像个毛猴子似的,清清简直抓不住他。
“乖,别这么大声,坐好了,不要扭来扭去啊。”
阿杰掌着方向盘,从后照镜里瞄了一眼,他很佩服清清的耐性。对于小孩子他不仅是束手无策,简直就是恐惧,或许因为他是一个没有童年的人吧。或许是吧。
“那你跟我说嘛!“扬声”是要干什么?”
百“扬声”呢,就是开口说话的意思,也就是说,如果你要下车,就开口请司机叔叔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