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回头,拧起的眉,飞扬的眼,修长的身材,的确很像,但我知道不是他。
不是。我的如擂鼓一般的心跳逐渐平息下来。
年轻人走到我身边,上下打量,然后问:“你是谁啊?找方若士做什么?”
“喂!方思洋!你怎么这么没礼貌。人家是客人耶!”珊珊在一旁打抱不平,我开始喜欢她了。
“大小姐!这里没你的事了。她是我家的客人。”
“神气活现。”珊珊甩头就走,却又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黎儿。”
“很高兴认识你,如果受了欺负,来找我。”
他们都离开了,只剩下我和方思洋。我有些紧张,显然他并不和善。人类为什么那么容易生气呢?
我紧盯着他看,他却像有些腼腆,眼光望向另一边说:“跟我走吧。”
我默默地跟随他,穿过大街,转进幽暗阴湿的小巷,踩着石板地,他忽然问:“你怎么认识他的?认识多久了?”
“我,偶然认识的,大概三年前。”
是的,三年前我在海面上看见他,听见他吹口琴,那时候就在等待十六岁的生日了。
“三年前?”思洋停了停,而后继续走,自言自语地说:“真奇怪……”
他在一栋半倾的破旧房子前站住,对我说:“你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周围都是齐整洁净的楼房,有些阳台窗上还种着花,方若士为什么竟住在如此简陋的地方?他不是个积极勤奋的青年吗?
看见我迟疑着,思洋大声叩门,并且扬起声音唤:“伯伯!伯伯……”
没有回答,门却开了,大概没锁上。思洋索性推开门,狭小的房子充满霉味,所有家具堆在一起,高高的窗口投射进来一束光,光内的摇椅上,颓倒着一个男人。
“他怎么了?”我惊恐地。
“别拍!他只是又醉了。这些年来,他总是这样。”
我跟着思洋走过去,才看清那是个须发不整的落魄老人,松弛的皮肉堆积着,灰垢与皱纹堆积着。令人不舒服的凸腹和冲天酒气。
“醒一醒啊!伯伯!有客人来找你。”
“不是。我不找他,我找方若士。”
“他就是方若士呀!”
“不是的,他不是……”
“你究竟见过方若士没有?他是我伯伯,我是他侄儿,认识他十八年了,他就是方若士!曾经是最风光的水手,现在,就是这样了。”
方若士,怎么变得这样苍老?这样丑陋?怎么会呢?
我想起镜姨在水晶球中找到方若士的踪迹,我急着要看,她却笼起水晶球,意味深长地说:“陆上岁月与我们海中岁月,是不同的。”
我到此刻才恍然明白,海中三年,却是陆上三十年,我所牵系想念的人,已经是个老人了。
我站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所有的气力都流失了,摇摇欲坠。所有的一切,都是荒谬的。上天怎么忍心跟我开这么大的玩笑?
“思洋!你这个不上进的坏东西!又逃学了!你想把我活活气死。是不是!”
充满怒气的咆哮声在门口响起,那个妇人是思洋的母亲。我看见思洋跑过去和她说话,而我只能坐在地上,反复地想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呢?
思洋的母亲走过来,扶起我,温柔地说:“孩子!不要悲伤,他这个样子已经好几年了。来!告诉我,你从那里来的?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我跟他是……”我停住了,不知该怎么说。
方太太仔细打量我,突然眼中绽出光彩,捉住我的双手:“你是他的女儿,对不对?啊,一定是了。没关系,我们不必告诉他,免得刺激他。我是婶婶!”她一把抓住思洋:“他是你堂哥。”
思洋挣开母亲,不耐烦地:“黎儿也没说是伯伯的女儿,你干嘛说她是?”
“我看得出来,我有经验啊。”
“婶婶。”我呼唤,这一声令方太太喜;却令思洋恼。但我顾不了这么多了,因我需要一个身分。
“他为什么变成这样?”
“他是被海洋害的!”方太太咬牙切齿地。
“妈!你又来了!”
“难道不是吗?你伯伯叫海上妖精给迷住了,穷困潦倒,还瞎了眼!你爸爸被大海夺去了性命!剩下我们孤儿寡母,你还天天要往海上跑……”
海上妖精?穷困潦倒?还瞎了眼?
后来,思洋告诉了我方若士的故事,说他年轻时风采迷人,每个码头都有等待的女人。
然而,他却在海上看见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他为她念诗,吹口琴给她听………讲到这里,思洋忽然问:“你听过人鱼的传说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相信。而且有一天,我也要到海上去寻找。”
“方若士怎么瞎了?”
“他后来一直在海上寻找那个女孩,找了好久好久,做事心不在焉,没有老板肯雇用他,他只好回到陆地上,在岸边痴痴地等着、望着,后来就瞎了。”
我想起,年轻的方若士在深夜的海上,从甲板探出半个身子,急切地说:“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我要告诉你,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
想起他倚在岸边岩石念的那首诗:一定是因为你上天才让我看如果不能再相见我又何需双眼他终于失去了双眼;失去了工作;失去了青春,一无所有,又病又老又残。
医生说,方若士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大约只剩下一个月了。”
方太太说:“老天爷一定是可怜他,才让女儿找上门来。”
方思洋说:“我知道你一定不是伯伯的女儿。我也不希望你是。”
珊珊说:“你的声音真好听,你的样子像个公主。”
方若士说:“你到底是谁呢?如果不是因为你会说话,我几乎要以为你是……咳,不可能,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人们只相信他们看见的事物。”
“告诉我,你在海上的故事吧。”
“是的,海上的故事。海上原本有很多故事。求生和挣扎和死亡的故事。可是,自从我在月光下看见那个女孩,就只有那一个故事了。一个美与爱的故事。”
为什么不说折磨和痛苦的故事呢?
我在床边静静听着,静静地落下眼泪。
“什么声音?”方若士侧耳倾听。
“什么?”
“啊!”他点了点头:“你的珠炼断了。”
我低头,赫然发现我的眼泪,因为悲伤与感动而流出的泪,竟化成了大大小小的珍珠,滚落在地上。
“是珍珠吗?”
“是的。”
是珍珠。是我的眼泪,珍珠眼泪。
“那很值钱。快收起来,别弄丢了。”
很值钱吗?
第二天我交给思洋几颗珍珠,叫他拿去卖。
“我不能。没错,我们很穷,但是,我们不能接受你的救济。”
“方若士看病要钱,你母亲维持生活也要钱!”
思洋的脸胀红了,像是在跟自己生气:“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方太太冲过来,接过珍珠,并且抱住我,泪流满面:“好孩子!谢谢你!谢谢……”
有一天,方若士在对我说故事的时候,突然停住。
“黎儿。我希望回到海边,虽然看不见,但还可以听,可以嗅,我想在海边死去,感觉离她近一点。”
我转开脸,看见几颗珍珠落进裙褶里。
思洋陪我们一同去,他可以照顾方若士和我,方太太竟然同意了。临行前把我拉到一旁叮嘱:“你一定不能让他上船出海,在这世界上,我只剩下他了。”
出门前,思洋拥抱母亲,匆匆在她颊上一吻。我在他们俩的脸上看见难舍,这对时常争吵的母子,其实是很相爱的。
于是,我们陪伴方若士上路了,为了完成他最后的心愿,去寻找那个其实就在身边的女孩。
我们扶持着方若士向海边走,因为他太虚弱的缘故,走得特别缓慢。中午时分,我们在热闹的市集停下,坐在路边,思洋买了几张煎饼,一边吃一边休息。
“黎儿!你总吃得这么少,怎么撑得下去呀?”
事实上,我并不需要吃这些油腻的食物,只需要喝一点生命之泉,就够了。
近处几个衣杉褴褛的孩子扭打在一起,两、三个大孩子骑在一个小孩子身上,捶打他。
“思洋!你看……”
“喂!你们干什么?”思洋跳起来,奔上前去把几个孩子拉起来:“以大欺小啊!你们人多欺负他一个!”
几个大孩子迅速跑开了,思洋把小男孩扶起来,他的脸上都是尘泥,淌着鼻血,嘴唇也肿了。很害怕地缩着身子,发抖。
“别怕!没事了,疼不疼?”
小男孩并不理会我,挣开身子跑掉了。
“真可怜,他被吓坏了,他们为什么要打他?”
思洋突然站住,变了脸色,他的手放在腰间:“完了!黎儿!他们偷了我的钱!”
我还没来得及问,思洋已转身跑进人群,他在水果摊前抓住那个小男孩。
“把我的钱还给我!你们串通好的对不对?年纪这么小就不学好……”
市集的人围拢了,许多人都认得那孩子,说他是贼,应该好好教训。
“大哥哥!原谅我吧!钱在我哥哥身上。我下次不敢了!求求你……”
“你哥哥在那里?你不说我就揍你……”
思洋的拳头抡起来了,我忍不住上前拉住他的手臂。
“算了!思洋,他已经受伤了放过他吧!”
“你有没有搞错?我们的钱全被他偷走了耶!我们是富翁啊?算了?怎么算啊?”
“你的父母呢?”我俯身问。
“爸爸死了,妈妈又生病了。”小男孩恐惧的眼里充满泪水。
我看着思洋,他掉过头去,抓着小孩衣领的手渐渐松开了。
“快走吧!大哥哥放你走了,带妈妈去看病,别再偷钱了。”
小男孩走后,思洋很不快乐,默默无语,我把带在身上的几颗珍珠眼泪交给他。
“别担心。我们卖了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