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走后,思洋很不快乐,默默无语,我把带在身上的几颗珍珠眼泪交给他。
“别担心。我们卖了珍珠,可以换点钱的。”
“我不应该相信他。”
“谁啊?”
“那个小孩,他是小偷,我怎么能相信他说的话呢?”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也许是假的呢!”
“就当是真的吧。”方若士知道这件事以后说:“人世间真与假原本就很难分辨,但,我们不能为了这个失去了可贵的同情心。”
方若士现在不喝酒了,有时候还背诗或吹口琴给我们听,我一点也不觉得他老或丑了。
思洋决定天黑以后在夜市卖珍珠,听说夜市常有些有钱人来闲逛,各式杂耍、魔术、古董都摆起了摊子。我们和卖古董的老板商量,在他的灯光下卖我的眼泪。
我在摊子间转来转去,总觉得有一双晶亮的眼眸盯着我看,到底是谁呢?我找到那双锐利的眼睛,是被囚在铁笼里的,一只苍鹰。
为什么把它关在笼里?
“卖给有钱人解闷啊!”卖鹰的人说,他们看起来令人很不舒服。
“怎么解闷呢?”
“有钱人把它拴起来,用剑格斗,一剑一剑,劈到它飞不动了。”
我想到它的血,散落的羽毛,这不公平,这太残忍。而它的眼光仍是犀利的,丝毫不肯示弱乞怜。
“你们把它放了吧!”
“放了它?我们花了多少时间多少功夫才逮到,你说放就放?可以!你买了它,我们就听你的。”
思洋不肯把珍珠拿出来,他说我滥用同情心,这样下去,我们又要没钱了。
我又回到鸟笼畔,与那鹰目光相对,如此桀骜不驯的眼神,彷佛不向命运屈服般,我决心救它,再度向卖鹰的人交涉。他们看上了我的凉鞋上的金丝鞋带,没有考虑,我便解下来交给他们。
鹰被放出来了,一飞冲天,盘旋片刻,远逸夜空中。
鞋子不能穿了,而我赤足走在地上,因不能适应,几乎摔倒。思洋扶住我,什么话也不说,脱下自己的鞋扔给我,我趿上他的大鞋,虽不合适,却舒服多了。他只得赤着脚走路,我觉得愧疚:“对不起,你没鞋穿了。”
“没关系,小时候最不爱穿鞋了,成天光着脚跑来跑去……”
我们靠得很近,说着话,突然觉得脸上一阵燥热,两个人都不好意思,刻意分得远一些。
在摊子上卖珍珠时,我们都不知说什么才好,显得特别安静。我发现思洋有些不一样了,他常若有所思的看着我,当我看他时,他的眼光立即瞥向别的地方。
古董摊老板招呼客人看珍珠,格外殷勤,思洋答应给他三分之一的钱。有位声势浩大的贵夫人对我们的珍珠感到兴趣,然而却以轻蔑的神情、挑剔的口吻说:“这两个脏兮兮的孩子,怎么可能有什么好货色!说不定是偷的。”
思洋几乎要发作了,我悄悄按住他的手背。事实上,经过一整天的折腾,我们的确非常狼狈了。
老板连忙上前说服她,而她愈显出不屑的神情,眼看这场生意作不成了。忽然,在她身后的车窗被掀起来,露出一张男孩子的脸,苍白的、好看的一张容颜。
“母亲!”那男孩子说:“我要这些珍珠。”
“你要它们做什么呢?”贵夫人对儿子说话的样子充满了耐心。
“我就要死了,我想要什么都可以,我喜欢,我要。”
那男孩子说着,黑幽幽的眼睛看着我。他如此年轻,为什么就要死了?他会恐惧吗?不甘心吗?所以,他说起话来如此任性。
“好吧!好吧!”贵夫人扔下一只钱袋,取走了珍珠,交给男孩子。
车子激活了,思洋轻声说:“他有病,看他的脸色就知道,活不了多久了。”
那男孩的脸仍在窗上,我看着他,一个美丽的,即将夭折的生命。忍不住抬起手,向他挥了挥,他把珍珠偎在脸畔,我的眼泪,在他的面颊上。像是一种依依不舍的情意,他的明亮的眼,我的明亮的泪,天上明亮的星星。
再见了。可能永远不能再见。
“早啊!伯伯。”
我在晨光中向旅舍老板招呼,他正在浇花,看见我,笑着折下一枝粉红色的茶花给我。
“到那儿去?”他问“买牛奶。”我把空瓶子举给他看,一面把茶花插在发际。
早晨的市集与夜晚全然不同,没有缤纷绮丽的景象,却有朴实勤勉的气味。
我深深地嗅闻,早晨的空气,混着新鲜牛奶的暖香。一阵黑暗忽然兜头罩下,牛奶瓶摔在地上,有人攫住我,拖抱着我跑,我挣扎着却叫不出声。像是有绳子捆住我,勒得我不能呼吸,浑身发疼。
我被扔在地上,罩着我的布套子拿开来,我看见两张邪恶狰狞的脸孔,那是,在市集卖鹰的人。
“小姑娘!”他们布满横肉瘤疣的脸凑近:“咱们又碰面啦!”
“你们要做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别紧张呀!只是,想问问你,你的珍珠从那儿来的?”
我不说话,心里想着,他们怎么发现的?可能昨夜看见我们卖珍珠,又看见我在听方若士说说时,落泪成珍珠。
“也许,你就是传说中的人鱼族!是不是啊?我们要发财了!一百只老鹰也比不上。是不是啊。”
他们离去,把我留在破旧充满霉味的屋子里,我的双手被捆在背后,双脚也被绑着,脚底被碎玻璃刺破了,鲜血细细地淌流。我该怎么办呢?怎么才能离开?谁能来帮助我?
思洋和方若士找不到我,会不会着急?
他们到底要什么?要我的珍珠眼泪?还是要把我卖给有钱人“解闷”呢?我真的、真的好害怕呀!
我的脚很疼,玻璃碎片大概还留在皮肉里,我虚弱地躺在潮湿阴凉的地板上,幻想着自己回到了海乡,那广袤的、宁静的海洋深处。
在干渴与痛楚中醒来,我悲伤地想,是不是永远回不去了?好渴、好渴,我今天没有喝生命之泉。
天彷佛黑了,屋里更黑。
门被推开了,那两个卖鹰的人醉醺醺地回来了,点亮了房里的灯。
“啊哈!”
他们把我拉起来,粗暴地:“哭几颗珍珠给我们受用吧!今天手气不好,明天再翻本!”
“是啊!小姑娘!你心里好难过,是不是啊?那就哭啊!你一哭,大家都高兴了。是不是啊?”
我的确觉得很难过,可是我哭不出来。
“哎哟!”他们其中一个嚷叫起来:“你受伤了!流这么多血,会死的。你怕不怕?”
我当然害怕,可是仍然哭不出来。
“再不哭,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一条鞭子“叭”地一声,响在半空中。我不敢相信,无冤无仇,他们会这样对待我。可是热辣辣的疼痛已烙上我的肌肤,那是一种被撕裂的感觉,痛得令我咬住下唇,不能呼吸。
“哭啊!”他们的鞭子挥动着,大声咆哮。
我受不了了。谁,谁来救我?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嘴里都是血腥的咸味,我真的要死了。救我!救我!谁来救、救、我?
剧烈的震动如闪电,破门而入,有道长长的身影站在门内,那身影移动迅速,张开翅膀似的披风,扑向正在逞凶的人,我听见他们嚎叫,然后倒下。一双似曾相识的冷冽眼睛,注视着我,这是我最后看见的景象。
有段时间,我觉得自己被抱着飞翔,听见风刮过的呼号声。
醒来时,我躺在高高的悬崖顶端,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我身边,他侧身看我,说:“你醒了。”
一面把生命之泉的琉璃瓶交给我。难怪我觉得舒服多了,他大概喂我喝了泉水。
“谢谢你救我。”
“不必谢!我们算扯平了。”
“我们认识吗?”
他那孤傲的眼神,好熟悉,那眼瞳中此刻却有些温柔。看着我,摇了摇头:“我们不算认识。我叫黑翼格。”
“我叫黎儿。”
“黎儿。”缓缓地,他把我的名字念一遍。
他已经替我的伤口敷了草药,甚至金丝鞋带也找了回来,凉鞋好端端穿在我的脚上。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得到了应得的报应。”
“你不应该……”
“你知道他们杀死多少我的族人吗?”那凌厉的眼神和语气,使我不敢再说。
黑翼格迎风挺立,披风飘扬,像一袭闪亮的羽衣。他转身拉起我:“我得送你回去了。”
他的强壮的手臂圈住我的腰,站在悬崖边缘:“闭上眼睛。”他轻声说。
我们腾空了,我确定我们在飞,多么新奇的经验。我忍不住睁开眼睛,往下看,田地、街道、房舍,市集,都缩小了,模型似的。
“啊!”我欢呼起来:“黑翼格!我们在飞。”
“你不是人类。黑翼格!”
“你是人类吗?黎儿。”
我们在旅舍楼顶降落了,面面相对。我想,我终于知道他是谁了,就像他知道我是谁一样。然而,我们却要道别了。他的天,我的海,原本没有交会的可能,竟然能在人间相遇。
“再见了。”我转身,向他告别。
他牵住我的衣袖,像还有话要说。我停住,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留恋不舍。终于,他松开手,说:“多保重。黎儿。”
我点点头,跑下楼梯,同时,听见翅膀鼓动飞翔的声音。他走了。飞鹰黑翼格。
我走过旅舍花园,首先遇见旅舍老板。
“黎儿!你回来了?你没事!太好了!”
“伯伯!”我有一种重见亲人的感受。
冲进来的是思洋,他喘息地,睁大眼睛看着我。他们并没有离开,他们在等我或找我。
“嗨!思洋!”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起码,你会把我的鞋子还给我,不会丢在路上。”
“是啊。”我说,心头暖暖的,鼻头酸酸的。
他慢慢走过来,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我,走到面前时,忽然把我拥进怀里。
“哦,你没事,还好你没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