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走过来,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我,走到面前时,忽然把我拥进怀里。
“哦,你没事,还好你没事。我快疯了,怕你就消失了,不见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到那里去了?”
“没事了。我不是回来了吗?”我拍了拍他的背。
他的眼睛湿湿地,牵着我的手,笑着说:“我们去见伯伯。好吗?”
我们在海边没人的空房子住下,这是我上岸的地方,波涛的气味,漩涡的声音,都强烈吸引着我。
方若士整天坐在海岸吹风晒太阳,他愈来愈虚弱,可是却很快乐。
“我感觉离她好近好近。”他微笑地说。
思洋多半泅在海中,像一尾快乐的鱼。看见船的时候特别兴奋,和水手热络的交谈。
“你想跟他们去航海吗?”
“以前想,现在不想了。现在只想多陪陪妈妈。”他说着转头看我:“也想多看看你。”
他说得小声,我却听得清楚,有一些奇妙的情绪,渐渐在我们之间成形了,欢喜而忧愁,甜蜜又酸楚。而天上的月亮渐渐圆起来了,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你到底是从那里来的?黎儿!”方若士有一次拉住我的手:“你又神秘又神奇,连思洋这小子都让你收服了,我真希望看看你。”
我也希望他能看见我,其实,我到岸上来,不就是为了与他相见吗?
月圆的前一夜,我因为焦虑,整夜不能成眠,上岸以来的人和事和情感,紧紧纠缠,我真能割舍一切,返回海乡吗?不能割舍又如何?
“黎儿!”思洋在睡梦中呼喊:“不要走!你不要走……”
我在月光下静静注视着他的脸孔、方若士的脸孔,明夜此时,就再也见不到了。想到分离,我的心痛如刀割,也许,根本就不该上岸来的。
最后一天,我不知该对他们说什么才好,看着在屋边晒太阳的方若士,在岩石边烤肉的思洋,看着太阳一吋吋的沉入海底,我感觉到姊姊们拿着我的尾巴在海中等候;我感觉到鳞片的僵硬;感觉到双腿的软弱,今夜月圆,我必须回到海里去。
“思洋。”我终于鼓起勇气:“我要走了。”
“你去那里?为什么要走?”他的脸色变了。
“我,我必须要走,但我不想偷偷的走,所以才来向你道别的。”
“我绝不能放你走,不管你要去那里,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的。”
“黎儿!你不能丢下我。你要让我像伯伯一样,找不到心爱的女孩,瞎了眼,一辈子活在痛苦思念里吗?”
“你不要这样说,思洋。”我的心被他的悲哀捣碎了,我的双眼迷蒙,泪水滚落。
思洋突然松开手,伸出手掌接住我的泪,不能置信地:“你的泪,是珍珠?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我该说什么呢?
“再见了,思洋!好好照顾方若士。”我往海岸洞穴跑,姊姊们掀起层层浪花,等着我跳下去。
“黎儿!”思洋的呼唤混着方若士的吶喊,他们追过来了。
我的耳中充满风声涛声呼喊声,还有鹰的盘旋鸣叫。
而我是属于海的,这是命定的,不容更改。
我跳下去,跳进白色泡沫的浪涛里。姊姊们为我除下衣杉,替我套上鱼尾,我在海中翻滚,浮上海面,看见扑在岩石上的方若士与思洋。
“黎儿!”他们唤。
思洋!我也唤,却没有声音,我失去声音了,再也不能沟通了。
方若士!
“黎儿!是你,对不对?我一直想念的,就是你。你终于来找我了,可惜我到死都见不到你!可是,你真的来找我了。”
“伯伯!是她,她就是传说的人鱼族,你看不见,让我形容给你听,她有最温柔的心肠,最善良的灵魂,最美丽的笑容……”月光把海岸照得宛如白昼,我清晰地看见思洋脸上的泪水,他的声音哽咽:“她的眼泪是光华的珍珠……”
方若士揽住思洋,紧紧地揽住他。
浪涛翻涌,狂风怒号,是我该回去的时候了。姊姊们挽着我潜入海底,我却听见思洋的喊叫:“黎儿!总有一天,我要去找你的。”
我闭上眼,感觉到泪珠流离,如一条珍珠项链,散落在海中。
静寂无声,晶莹美丽。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其眼泣,则能出珠。
──《搜神记》
〈创作完成于一九九四年〉
第三章 十五岁生日
扩音器播放着张雨生的“我的末来不是梦”。
为什么不是梦?要是梦就好了,我的梦都是彩色的,而且,从来没有联考。
南茜挽着里根,面带微笑的出现在白宫的草坪上,她戴一顶绚丽的羽毛帽,阳光照射下,十分婀娜窈窕。
蕾莎与戈尔巴乔夫并肩站立在克里姆林宫的广场上,穿一袭雪白的貂皮大衣,冰天雪地里,非常雍容华贵。
可是,不知怎地,这两个明争暗斗的女人,看见了彼此,她们脸上的笑意瞬间死去,换成凶狠毒辣的神情:“看那个女人,把自己打扮成火鸡了!”蕾莎翻着白眼说。
“是吗?北极熊!”南茜毫不示弱,尖锐地反击。
(令人惊异的是,她们说的是我听得懂的国语。)“约束一下你的老婆吧!”雷根也为妻子帮腔。
“你的老婆才需要教训呢!也许你已经太老,没有力气管老婆了!”戈尔巴乔夫伸出戴手套的拳头,在里根的鼻前晃来晃去。
(我以一种期待而又紧张的心情,准备着一场世界大战的引爆。)“野蛮人!”里根的风度完全消失了:“你头上的疤痕令人恶心。”
“哈哈!”戈尔巴乔夫的笑声(口桀)(口桀)地响:“老头儿!你脸上的皱纹笑起来可以夹死蚂蚁!”
南茜凑向里根耳边,咬牙切齿地:“给他们一点颜色看吧!”
“让他们付出代价!”蕾莎青着脸咆哮。
开始了,终于,我苦苦等待许久的第三次世界大战,就要来临。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停止,包括即将展开的高中联考。我不必上考场了,战争会摧毁一切,包括考场、考卷、榜单、阅卷的计算机……没有胜败,没有得失,所有旧的资料都被注销,只得重新来过。
可是,战争使我想到弟弟,想到可能永远见不到弟弟和爸爸,我便在一种焦灼而难舍的情绪中醒来。
这个梦境经常出现,尤其在参加联考之前。不合理的是美国总统明明换成了布希,每次在梦中上场的,却是里根夫妇。梦嘛,本来就是很荒谬的,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尤其是我的梦,总是热闹缤纷,精釆离奇的。
唐振明每回听我的梦,忍不住地笑,他说:“梦娃娃!你把作梦的精神放在书本上,那就好了!”
“是啊!”我无精打釆地趴在桌子上,很不雅观的:“那你就可以去跳舞、约会、钓马子啦!”
“没错!”他把模拟考卷摊在我面前:“拜托你!娃娃!用功一点,算是帮我的忙,好吧?”
我突然同情起他来了,唐振明是个好人,从小我就希望有个哥哥像他这样,身心健康、品学兼优,一流大学的好学生。这两年来,却成了我的家教兼保母,连交女朋友的时间都被霸占了。他真是个好哥哥,只可惜不懂得我的梦。
我的梦很多,有少数是重复的,有些非常浪漫。浪漫而有情节的,都被我画在自己的画册里。同学们最爱看我的“水晶宫”系列,男主角“海王子”有《尼罗河女儿》曼菲士的造形,只是头发是金黄色的,面部造形不那么忧郁,生长在变幻莫测的海底世界,他的性格应该乐观而开朗。
距离联考愈近,我的漫画灵感愈丰富,海王子遇见了童话故事里的人鱼公主,她并没有变成泡沫,只不过被驱逐了,又丧失了与同类沟通的能力。海王子在礁岩中找到了隐藏的人鱼公主,温柔地向她伸出手,说:“不要怕!让我帮助你。”
人鱼公主眨了眨美丽的眼睛,一颗眼泪,化为晶莹的珍珠,滚下面颊……我的双眼呵,也微微地湿热了。
那本画册后来落入了导师手里。午休时间,同学们哗笑喧闹着,我静静趴在桌上,听着扩音器播放着张雨生的“我的未来不是梦”。为什么不是梦?要是梦就好了,我的梦都是彩色的,而且,从来没有联考。
导师为什么还不来找我训话?她大概还没决定如何处置的吧!她太年轻了,心肠又软,有时候要骂我们,才说两句,自己就先哭起来,弄得台上台下哭成一团。或许,导师也喜欢海王子的故事,她也喜欢看呢!我想着,忍不住就笑了。
同学在门口叫着:“周蓓心!导师找你!”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所有的老师都抬起头望向我,彷佛我是一个有问题的坏学生。
“周蓓心!”导师的声音很近,却飘忽而不真实:“这是你画的吗?”
我点头
“其实,你画得很不错,满有想象力的。可是,现在是紧要关头,联考只剩下不到一百天了,你知道吗?”
我缓慢、沉重的点头。
“一年级的时候,你的功课很好啊!二年级也不错,现在退步得这么多,仿真考连两百名都排不上!”
我的颈项僵硬,眼光直直地盯着翻展开的画册,海王子牵着人鱼公主,优美的穿掠海藻,他们的长发被水流交缠起来,他的金发和她的黑发。
“周蓓心!”导师很慎重的问:“你是不是有心事?有没有我可以帮得上忙的?”
我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如何表示。
“我知道你家……的事!”
原来,导师知道,知道我有一个破碎的家庭,永远修补不好。爸爸带着弟弟去了美国,弟弟是爸爸的战利品,他们相互争夺了将近半年,这期间,竟没有人问一句:“娃娃!你要跟爸爸还是妈妈?”
晚上,弟弟会爬上我的床,偷偷哭着说:“姊姊!我好害怕!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