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弟弟会爬上我的床,偷偷哭着说:“姊姊!我好害怕!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弟弟才满八岁,我比他大六岁,必须安慰他:“ㄉㄧˇㄉㄧˊ!别哭了,爸爸妈妈都要你!他们都好爱你!”
他们抢着要你。他们不要的是我啊!我的爸爸妈妈都不要我了。
妈妈带着我去机场送爸爸和弟弟,弟弟背着背包,跟着爸爸走进出境室,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可怜,每向前走一步,便对我们挥手。
妈妈哭得很厉害,一定是有极大的痛苦,才会忍不住的颤抖。
我也哭着,舍不得爸爸和弟弟,也舍不得妈妈这样地痛哭失声。我靠着妈妈,好想告诉她,不要难过,我爱她,我会陪伴她,我会做个好孩子,不会让她失望。
飞机起飞以后,妈妈开车回台北,她说还得赶着开一个会。在高速公路上,我一直努力地把学校里好笑的事说给妈妈听,可是,妈妈的脸色仍然那么坏。
“娃娃!”她说:“安静一下,拜托!你已经长大了,应该了解……”
她顿了顿,然后说:“我想,我永远失去ㄉㄧˇㄉㄧˊ了!天哪……”
她再度崩溃地哭泣起来。
我缩在旁边的座位,非常安静,把脸转向窗外。
没有用的,我知道。我对妈妈一点用处也没有。
要是弟弟在就好了,他总是那么讨人喜欢。我并不嫉妒,我只是非常思念他。
即使在梦中,那种强烈的牵挂也很清晰。
这一次,有关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梦,已经是联考放榜一个月以后了。
我终究落榜了,虽然唐振明努力不懈,坚持到最后一秒钟。
落榜的结果,唐振明最难过,他向妈妈道歉。妈妈竟然没说什么,大概是失望透了,也或者是根本不在意。
“妈妈!”我说:“你说过暑假要去美国看ㄉㄧˇㄉㄧˊ,我们什么时候去?”
“还想着玩?”妈妈突然生气了:“你要怎么办哪?花那么多钱请了家教,一点用也没有。不念书啦?国中毕业,怎么办?”
“我可以画漫画!我们导师说,人家蔡志忠也是初中程度……”
“蔡志忠?”妈妈大声地,停了几秒钟,然后说:“你们老师说的好容易,反正不是她自己的孩子……”
导师要是听见这种话,非掉眼泪不可。她总是鼓励我们,况且,她曾经想帮助我,只是,她帮不上我的忙。
梦见南茜和蕾莎那夜,我独自度过十五岁的生日。妈妈恰巧去出差,她从南部打电话来,说会尽早赶回来为我庆生。等到晚上八点半,我想,她又有不得已的理由耽搁了。于是,到附近的麦当劳去,买了鸡块、薯条、可乐和红茶,找了一个四人座位,像去年生日那样,假想着爸爸、妈妈、弟弟都坐在身边,笑咪咪地看着我。举起杯子,我对着空气说:娃娃!生日快乐。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公鸡钟指着五点二十五分,可以听见摩托车和汽车的声音。
我翻转身子,懒洋洋地,想再睡一觉,如果能睡到中午,就省下一餐了。
忽然,我听见开门的声音,妈妈回来了。可是,我的生日已经过了,妈妈又放我一次鸽子。
闭上眼睛,我知道,接下来妈妈会进房来看我,我装作熟睡的样子,就不必听她解释了。清楚听见时钟滴答滴答的行走,彷佛过了好一会儿,妈妈仍没有进房来。
难道……我猛然睁开眼,难道不是妈妈?有人闯进我们家了吗?我翻身下床,蹑手蹑脚潜到厅中,赫然见到……妈妈!她的头发蓬松散乱,半张脸乌青紫肿,手臂和腿上都缠着绷带,委顿在沙发上。
“妈妈……”我惊惶地。
“娃娃!把你吵醒了……”妈妈看见我,连忙撑直了身子。她的声音好微弱。
“妈!你怎么会这样啊?”
“出了……车祸。”
“出车祸啦!”
“别怕!娃娃!昨天晚上本来可以赶回来陪你过生日的,高速公路下着雨,就发生了连环车祸……还是,没赶上。”
我张开嘴,没能说话,眼泪哗地流了满脸。差一点,我就会失去妈妈了,可是,我一点也不知道,还抱怨她不在乎我。
妈妈伸出手揽住我,像小时候一样,不同的是,她身上都是药水味。
“没事的!没事……在医院里,我一直急着回家,我想,娃娃一个人在家等我,如果我不能回家了,娃娃怎么办?我的小女儿怎么办?她只有十五岁啊!”妈妈的话哽住了。
“妈妈!”我大声地哭,抬头看着她:“你痛不痛?”
我真正想问的是:妈妈!你会不会死?千万千万不要!
扶着妈妈上床去休息,用冰毛巾替她敷在受伤的面颊上,妈妈睡着以后,我把毛巾轻轻拿开,静静地守在床边。
我替妈妈打电话去公司请假,她的同事也很紧张:“车祸?严不严重?要不要帮忙?”
我谢谢他们的好意,并且答应有需要一定通知他们。
“娃娃!妈妈好辛苦哦!知不知道?”
“知道。我会好好照顾妈妈。”
妈妈仍睡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我突然非常恐惧,伸出手指测她的呼吸,啊!妈妈还在,只是睡熟了。
过了中午,妈妈醒来,我喂她吃了一碗稀饭。
“真不错!娃娃手艺这么好。”
“我已经长大了嘛!”
妈妈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有了ㄉㄧˇㄉㄧˊ以后,就觉得你大了,应该懂事了。一直到那天,去考场看你,白白的脸、小小的身子,只是……只是一个小孩子……”
我低下头,把埋藏许久的话说出来:“妈妈!对不起,我考得那么坏。”
妈妈拉着我坐在床上,把我的手握在她的掌心:“这一年来,太混乱了,我甚至不知道怎么去做一个母亲。你知道,失去ㄉㄧˇㄉㄧˊ让我很痛苦,可是,我想,如果失去你,我一样痛苦……娃娃!我们应该可以把日子过得好一些。是不是?”
是的!是我。妈妈!只要能令你快乐,我愿意做任何事。
我收拾了碗筷,走到房门口,妈妈叫住我说:“待会儿我睡醒,可不可以让我看看你的漫画?”
我站在门口,诧异地看着妈妈。
“那天在考场,碰见你们导师,她一直夸奖你,说你的画很有天分,可不可以……给妈妈看看?”
“可以的,妈妈。”
我回到房间,从抽屉里取出水晶宫画册,我最钟爱的一本,翻开来,一颗不知为什么而滴落的眼泪,跌散在海王子飞扬的发丝。
〈创作完成于一九九二年〉
第四章 我真的想知道
亲爱的佩佩:
我收到你的明信片了,澳洲的风景果然很漂亮。像只大贝壳一样,建在海边的就是雪梨歌剧院吧?将来我存够了钱,你陪我去那里听歌剧表演好吗?去年我姊跟同学去香港看《歌剧魅影》,跩得三五八万的,我拜托她帮我带一个SWATCH的手表回来,她都不肯,说什么:“田有没有搞错?我们又不是血拚采购团,乱没气质的。”结果有气质的她买了一箱子衣服回来,好象摆地摊的,而且你相信吗?她连箱子都是新买的。
找在我们常常去的“漫画王”里写信给你,坐在我们以前的位子,喝着我最喜欢的奶茶,这里还是一分钟一块钱,写真集分级制,饮料随你喝到死。陈大哥经过的时候问:“阿敏,你的死党佩佩怎么好久没来了?”还是陈嫂细心,推他走开:“佩佩出国了。你别惹阿敏伤心。”你看,陈嫂也看出我有多想念你。
班上依然是老样子,因为联考的日子愈来愈近,大家显得比较紧张。我们的班导换了去年教国文的杨老师,因为她带上一届升学班,创下前所末有的升学率人道者,动以顺生之几”(《周易外传·无妄》);把“动”、,校长临时把我们班交给她,做最后冲刺。她怀孕了,可是比以前更瘦,脸绷得更紧。第一天来班上就绪结实实的训了我们一顿,说了两个半小时,什么纪律啦、荣誉啦、责任心啦……说到底还不是升学率?
那就直接说升学率就好了嘛,说一堆有的没有的干嘛。后来,教务主任又恨我们说,我们有多幸运,杨老师愿意带我们班,但我们要努力,否则杨老师压力这样大,太不值得了。我觉得我们的压力才大呢!说到底要去联考的是我们,熬夜苦读的也是我们。
还是你好,永远不必作联考的恶梦了。我把你妈妈陪你去澳洲念书的事告诉我爸妈,我爸妈倒没说什么,长舌的姊姊教训我一顿:“念书要靠自己,不用功去非洲也没用!”好象她念个私立大学,一学期四、五万学费是很了不起的事似的。我看爸妈都不太快乐的样子,虽然最近不提要离婚的事了,我还是不要麻烦他们的好。
对了。班上来了一个转学生,是一个叫做吕明星的男生,他就坐我旁边,长得圆圆胖胖的,脸上好多青春痘利特的辩证法思想,认为唯一、永恒、不动不变、不生不灭,而且抠得红红的,平常不太跟同学讲话,班上那些讨厌男生就喜欢捉弄他,看他脸胀得更红,觉得很可怜。你在澳洲有没有被欺负?
今天就跟你聊到这里了,妈叫我早点回家,说有事要跟我们说。你下次可不可以写长一点的信来?还有,你看到袋鼠了吗?雄袋鼠有没有袋子呢?如果没有,为什么也叫袋鼠呢?
再联络。祝快乐
想念的阿敏
亲爱的佩佩:
请原谅我这阵子没有写信给你,因为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我爸爸搬出去住了,那天我妈说有事要跟我们说,原来就是这件事。他们还问我们有什么意见?
“有人关心我们的意见和感受吗?”姊姊大声问,我看见她在发抖。我也觉得好难受,连呼吸都有点困难。爸爸委婉的解释他们的婚姻原就是个错误。姊姊哭起来,她喊着:“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