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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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天亮-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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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这事对江晓讲了,江晓笑她,江晓说两种完全不同类的植物怎么能相爱呢?何况连习性都不同。她不笑,她说飞鸟和鱼还可以相恋,没有什么不可能。
  江晓建议她去看木槿花。江晓说,木槿花是仲夏夜的梦之花,朝开暮谢,却并不忧伤。在那花的意念里,朝暮也不是一瞬,而是几十个日夜的循环,等同于重新期待。她说,我见过木槿呢,很好看。江晓说,是呀,《诗经》里有言: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她就不停地笑。
  但这些都是曾经了。她看到仙人球就会想江晓,哦,今天又这样,会不会是一种暗示?她与他不就是相邻的两种植物么?只是他们谁也不是仙人球,谁也不是暮颜,那么是什么呢?应该是沼泽地的苇草和荆棘吧。
  他曾与她讲过小时候跟父亲去郊游的事,他们经过一片荒野,他因贪玩误入沼泽边缘。开始他并不觉得害怕,他想这滩烂泥算什么,于是他试图跳出来,但他越用力挣扎身体越向下陷。最后他哭了,他叫喊着父亲,可他看到的父亲却在笑。父亲说,别怕,臭泥潭里有一只怪物在抓你的脚,它只欺负脾气暴躁的胆小鬼,你一定要战胜它。他听从父亲的话,努力克制情绪,然后又顺着父亲抛过来的绳子终于爬到岸上。他说,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男人不能冲动,冲动是魔鬼,魔鬼是先吃自己再吃他人的。
  窗外似乎起风了。
  惹尘就觉得身体被风穿透了一般,她重新躺到床上。第十天了,已经十天了,不知道他走远了么?他走了,他的父亲呢,他的父亲怎么办?
  ……
  中午,弦子是跟桑农一起过来的。
  桑农带弦子到惹尘的房间。他说,惹尘,看谁来了。尔后他又悄然走开。
  看着昔日里清秀的好友变得如此憔悴不堪,弦子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尽管在来的路上她已经答应桑农不哭。
  弦子,你怎么才来,他走了,你看不到他了。惹尘喃喃地说。
  惹尘,别这样……江晓不希望你这样的。
  当江晓这个名字忽然出现在空气里的时候,她们又都感觉到恍惚。尤其是惹尘,她一直以为只要不提江晓的名字,江晓就还在身边。她害怕她张开口呼喊他会把他推得更远。
  惹尘,我奶奶告诉过我年轻的生命是不会枯竭的,一个人离开了必定由他亲近的另一个人替他延续幸福或苦难。所以留着的人是不可以一直难过的,为了不让走的人痛苦,明白吗?江晓那么爱笑那么安静,为什么我们不呢?我们代替他感受生活。
  弦子,你说我的仙人球可以代替那些暮颜花吸收阳光吗?
  为什么不呢,你没见仙人球在拼命地生存吗?
  可是,弦子,我代替不了他。他恨我,如果不是我他还好好的。
  不,只是一场事故,一场意外,那辆撞倒他的车是他命里的劫数。好了,惹尘,为了桑农叔叔你要振作起来,啊?
  她们紧紧拥抱,彼此传递着一种坚持,尽管心已千疮百孔。
  消瘦的时光是镀在手指上的银色鳞片,当手指肚在绝望里幻化成鱼的时候,痛苦的呻吟应该寻到水源。
  惹尘告诉桑农她想出去透透气,桑农不放心,上次的教训还狠狠地烙在他的心上。他坚持要陪她。她喊,求你了爸,我只是想去看江晓的父亲。
  他妥协了。他目送她下楼,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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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忍堪憔悴
那天。拥抱。迷乱。门被推开。失血的面孔。绝望的离开。消失……永远消失……
  一幕幕交叠出现的记忆蚕食着她的心。她低着头走路,很吃力。
  到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楼,这个给过她最安详感觉的夜所栖息过的小楼。进去,是的,她告诉自己,进去。
  从一楼上到三楼,这是她必须克服的困难。她提起整个身体,她试图能走稳,可她错了,她的双腿离开了她的意识。她咬住牙齿。
  江心午听见门铃声,他以为是幻听,又以为是儿子放学回来了。他的整个心都绷了起来,他慌张地跑去开门。
  他突然呆住,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四个沙哑的字:怎么是你?
  站在门口的她脸色苍白,眼睛和额前的头发全都淌着水。
  他不愿面对这个女孩,他把脸扭向远处,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你走吧。
  她定定地看他,恍若隔世般遥远,她收住就要跌倒的意识,她弯下腰,朝着他鞠躬。
  从三楼到一楼,她轻飘飘的就走下来了,她不知道身后还有没有那双曾让她欢喜和忧愁的眼睛。
  仿佛完成了使命,她的嘴角竟有了一丝微笑。那微笑稀薄的让躲在一旁的桑农心疼,他暗暗地说,惹尘,坚持啊。
  楼上的那扇窗户后面同样躲着一双眼睛。看着女孩背影的远去,那个男人好像失了骨架的线偶,顺着墙壁向下滑,慢慢瘫在地上,就像一具呼吸着的壳。
  那坚硬的壳是长久以来用骄傲和敏感构筑而成的,一颗多情亦薄情的男人的心寄居在里面。他把受到的伤害当成防御武器挂在触角上,他贪婪地接近那迷人的单纯的情爱,同时又躲避起来,他需要一种漫无边际的浪漫,他更需要安全。说到底他是没有方向的壳,从一个季节泊到下一个季节,安逸在交替的岁华里,吟咏着无可逆转的悲伤。
  他问这具尚且温热的躯壳,我是谁?他听到一个嘲弄的声音,那声音说你是江心午,一个男孩的父亲,一个女孩的老师。不,他大声喊:我不是————
  这是他长久以来压抑的声音。从和那个绝情女人分手来到这个北城的头一天,他就发誓安静生活,远离尘缘,可最终他还是逃不掉,他被一只大手死死地卡住了脉搏,因为那颗不诀情缘的心要挟着他。
  他眼前一直晃动着那女孩的脸,美丽得像天使,亦像魔鬼,他恍惚地要分辨她到底是天使还是魔鬼,可他的镜子被烧灼成了灰烬。他失败了。
  他曾一度把失落和仇恨都推向那个无辜的女孩。但此刻,他突然又为自己的残忍感到懊悔。
  还有那个男孩,与他相依为命的孩子,把他唤作父亲的孩子,也永远地遗弃了他,遗弃了这个不可理喻的世界。
  他听见很远的地方发出破裂的声音,那么清晰……
   。。

4 很安静
其实一直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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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又是一天
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我想我要起床了。我的玫红色毛衣,TTQ仔裤,白色皮鞋。
  当我这样出现在桑农面前时,他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我问他难看吗,他说很好很好。我告诉他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恶梦,刚才对着太阳说了一遍,于是就破解了。他显然很开心,他说惹尘谢谢你。在心里,我默默地说桑农应该谢你。
  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我知道他的希望,可我还是回不去,我无法面对那些记忆伤疤。
  我笑着安慰他,我说爸,我最近不想读书,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利用这段日子写一部小说,特别想写,您也该相信我是不是?
  他说那好吧。其实他答应得很勉强,他只是不想难为我。有许多伤口是我们共同严守的敞开的秘密。
  午饭后,桑农接到他同学的电话,他说出去一趟。我告诉他尽管放心,以后家务活和照顾妈妈的事儿都归我了。
  说真的,这些年他一个人支撑着这个家,很苦。他的工作通常不用出门,就是不分钟点地在家校稿、组稿、译稿。但有一点让我感觉惊讶,那就是天天和枯燥字符打交道的他身上一点儿也不存在迂腐气,相反他每天收拾得干净利落,他的身体里仿佛永远有一种潜藏的青春。对我来说,他本身就是一部小说。
  想着这些,我忽然来了灵感,好啊,我为什么不写他呢?就以他为原型构建一个爱情故事的框架,这样在家有事做了,也可以更深入的了解他。他的爱情往事对我来说也一直是个谜团,关于他和白萍或者他和其他女人,他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
  傍晚,他回来了,看样子很开心。他买了鱼和酸菜。他说,惹尘,过来帮忙把酸菜泡上。我说,嗯,好的。我回头看了看白萍,这会儿我多希望她是个正常人,那么这个家、这个厨房就会是另外一种气氛了。
  爸,是不是有什么喜事了,瞧您又是买鱼又是唱歌的。
  啊,我唱歌了吗,没有啊。桑农一本正经地说。
  我笑了,我说,您嘴上没唱歌,可心里唱着啊,我都听见了。
  哈,鬼丫头,学会欺负老人家了。好吧,就告诉你,今天我那同学说我的诗集可以出版了。
  啊,真的?太好了。爸。那诗集叫什么名字?
  嗯,我想还用以前的老名字算了,反正那些诗歌也是十几年前写的。想想也好笑,那时候貌似臭狗屎的东西今天就变成宝贝了,还被两家出版商看中。
  那说明是金子早晚要出土,不怕时间和杂物的掩盖。
  呵呵,你是不是还想说安徒生童话里的经典句子:只要你是天鹅蛋,就是生在养鸡场里也没有什么关系。
  嗯,不是么?但我要改编一下,我会说:无论生在哪里,天鹅永远是有翅膀的。
  呵呵,傻丫头,哪有那么简单。很多事儿都说不清楚,也没道理可讲。比如说我吧,从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酸菜诗人转变成今天的居家男人,我都弄不清为什么,你说连自己也迷糊的事你让别人怎么明白呢?
  嗯。
  说到这些我有点激动,也许是好久不提诗歌了吧,呵呵,不说了不说了。
  可我还想听,于是我追着他。我说,爸,晚饭后您再给我讲讲吧。
  他的情绪很快恢复至安静。他说,还讲什么,就那些老理论?
  是啊,我就想听桑农讲话。我继续追着他说。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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