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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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天亮-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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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我还想听,于是我追着他。我说,爸,晚饭后您再给我讲讲吧。
  他的情绪很快恢复至安静。他说,还讲什么,就那些老理论?
  是啊,我就想听桑农讲话。我继续追着他说。
  他笑了,他说那好吧,惹尘都开始直呼桑农的姓名了,桑农要是再不讲岂不是罪过?
  他的回答惹得我直想笑。我许久不笑了么?头脑里迸出这个问题。一切都感觉那么恍惚,那么浮漂,跟空气里悬着的尘埃一样,无从来去,无从探究。
  他从黑色塑料袋里倒出那条活鱼,我责怪他为什么不让卖鱼的给收拾好。
  我害怕看鱼流血,害怕看它们挣扎,甚至我会把它们幻象成我,于是我的身体里就有了被利器刺破的幻灭感。
  他似乎没有理会我的责备,他专心地对付那条在瓷盆里扭动身躯的鲤鱼。我站在他身后,我没有躲避,因为那条鱼的眼睛在盯我。它在嘲弄我的懦弱吗?我愤怒了,倘若它肯流露出一丝委屈的话我会救下它,可它却始终在嘲弄我。
  于是,我看着它在剪刀游走下破了肚皮,看着它黑色的鳃被抠掉,看着它银色的鳞片被刮去。我以为它不会挣扎了。原来它也不过这样,知道挣扎是徒劳无趣的。然后它只有等着被放进汤锅里,这就是呼吸的终止了,一条鱼的宿命。
  我转过身去。无以名状的悲哀。
  可当我再一次回头看它时,我惊呆了,它在水里绷紧了身体做了一次最后的最完美的最绝望的跳跃。
  我告诉桑农今天不想吃鱼,胃疼。
  晚饭的餐桌上,我看着一根鱼骨发呆。
  也许今天的失败只在于我跟一条鱼的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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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青春就是用来作贱的
很久不见月光,所以当它突然涌现的时候,我对桑农说了一句话,我说,月亮是一只蝙蝠的前身。
  他说,我的诗集的名字是:无痕之月的三次潜逃。
  无痕?潜逃?我重复着这些词语。
  打开诗稿。他又说,看吧,孩子,这就是桑农的曾经的仓促青春。
  我把其中的一首轻轻地读出声来:
  停顿
  其一
  空空地———
  我们偎依在一起
  静止不动
  十八岁的那年,仍在旧屋里的
  我们的皮囊,流出清水
  流出空空的歌声
  其二
  一种结束
  定格在疼痛的光芒里
  我们爱抚着它,半夜里
  不断醒来———
  被沉默流放的空旷
  死后渺渺的余声
  其三
  滑翔着,滑翔着
  我们无法捕获自己,停留自己
  着陆的愿望,秋霜一样
  在雨和雪之间,反复权衡
  再三
  在身后,给我们致命一击的
  就是这停留
  我们背靠着它
  一遍遍的
  在彻底焚毁后冰冷地流浪
  他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似乎很平静。
  说实话我喜欢看男人抽烟,总觉得那是一种无来由的忧郁和沧桑的积淀。在那团烟雾里,有对这个世界的不屑,有玩世不恭的嘲弄,也许还有一种自以为是的骄傲。我曾这样解读抽烟的男人。
  他却是不常抽的,他曾说要戒掉,我就笑话他,我说本来还没有烟瘾的人如何说戒?就比如没有爱的人如何生得恨?自然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去戒,他依旧是偶尔想起来偶尔才抽一支。跟我们的生活一样,无瘾,也就无所谓戒吧。浑浑噩噩的烟雾里是苟且偷生的欢愉假象。
  我继续翻阅他的诗歌。他问,惹尘如果我突然把自己的模子打碎了会如何?我不太确定他问题的根由,我顺着我的思维回答他,我说碎了一个旧的无非是重铸一个新的,模子只是模子。
  他点点头,吐出一圈蓝灰色的烟雾。他说你是个有思想的孩子,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太执着于悲观,尽管悲观是我们这种人长在骨子里的刺,是对真实的拷问……呵,我还是给你讲一个男人的故事吧,愿意听?
  愿意听。我回答他。
  他说,那时候桑农很年轻,诗歌和爱情可以说是他生活的全部。惹尘,还是允许我用第三人称说吧,我总觉得那时的我不是现在的我,我说“他”可以吗?
  他继续说,那时候桑农二十三岁,他是从大学校园里逃跑出来的,因为他无法忍受一些人对诗歌的诬蔑。其实他的导师只是劝他踏实搞学问,说诗歌是无聊的鬼哭狼嚎,对社会主义建设不会有用,对个人衣食住行更是没得帮助。他坚决不同意诗歌无用论,于是更疯狂地一首接又一首地去写。他在高等数学答卷上抄戴?刘易斯的十四行、特恩布尔的风筝、谢尔盖?叶赛宁的狗之歌。
  他说他不会怀念过去的一草一木,只是偶尔惦记那些疯狂爱他的女孩,那些肯为他牺牲身体尝试情爱的女孩。离开学校以后他并没有回家,他辗转去过很多城市和乡村,也许是比较幸运,他总能找到一份轻松的工作,那工作也足够给他疯狂玩转诗歌的自由空间。自然他也一刻不闲地去捕获情爱、收割欲望,女子和诗歌都是他不能缺少的生命激情。直到后来他遇到了一个真正击垮他自尊的女孩,他的人生也就跟着改变了。再然后就是回归现实,到了今天。
  他停止了讲话,空气似乎也要跟着凝固。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直以来我以为的很平静很潇洒的男人原来也有着厚重的涩与灰。
  少顷,还是他打破了沉默,他说惹尘每个人的青春都是一条逆流而上的河,不可复制,不能抵挡。对错都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因为青春就是青春,它必定经过激烈和创伤。也许只有你用整个身体去挨过了才能明白。
  还记得那时候有个河南诗人,每逢醉酒都要扯着嗓子唱:青春就是用来作贱的/你不作贱它,它不舒服/你若是作贱它,它不让你舒服/到最终你不得不作贱它/嘴里还呼呼啦啦地叫着就是这个味儿。
  我们骂那诗人神经病,可我们不也是一群神经病吗?哈哈,那个年代,那个昨天。惹尘,你知道吗,人真是很奇怪的动物,恋旧而伤感,越老越是。
  不,您不老,您永远年轻。我突然很想哭,很想拥抱他。
  爸,抱抱我好吗?我盯着他的眼睛说。
  傻丫头,不是说好以后不能太脆弱吗?他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说。
  嗯,爸,其实我已经很坚强了,我都好久没哭过……说着,我感觉我的鼻子酸疼得不行。
  此刻。夜,刚刚好。月,刚刚好。
  而有一种疼是可以互相交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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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如果这是遭遇
我用了一整天时间去读桑农的诗集。说实话,真心喜欢,但是找不到更多的共通感。
  之后我开始构思我的小说,我请求桑农告诉我一些他情感上的故事,可他总笑,他说没什么好讲的。
  他让我帮他送稿子给他的同学,就是那个叫陈亚青的女人,我以前见过,所以不觉得陌生。
  下午,在陈亚青的办公室,我见到了另一个女人,不,确切地说我见到的陈亚青跟几年前见过的陈亚青完全不一样了,以至于我第一眼看她还以为认错了人。
  惹尘,两年不见更漂亮了。她和善地招呼我。
  是她的笑才让我感觉她还是她。我在奇怪一个女人的变化,如果缘于岁月的风霜,那么也该是一些衰老的迹象,可她没有老,只是晦涩了。我也只能想到这个词语,晦涩。
  我说,阿姨,我爸让我来送稿子。
  嗯,他刚打过电话。对了,惹尘,我还听你爸说你不读书了,是吗?
  嗯,暂时不想读了。回答完这个问题我感觉很不舒服,我不希望跟别人谈论此事。
  我在想我该告辞了,我站起来说,阿姨,要是没有事,我就走了。
  她也站起来。她说,别着急惹尘,告诉阿姨,如果有个工作给你你做吗?
  什么工作?我估计我做不了。
  你还没听我说怎么就知道做不了呢?
  我一下子语塞,只得冲她歉意地笑了笑。
  惹尘,是这样的,我们编辑部最近要招聘一批大学生过来做事,我想你也来吧。
  她的话触疼了我,我冷冷地说,我不是大学生,阿姨谢谢您。
  说完,我又发觉自己太敏感了,于是又补充了一句:阿姨,再见。
  从她办公室出来,走在阴冷的楼道里,我好像闻到了一种纸张的霉味。那味道使得这个本无生机的出版社可爱了许多。就跟我小时候在老师家帮她晒的那些书的味道一样。
  老师有许多许多书,每年都要晾晒,那时光对我来说真是开心。我会拼命把作业本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讨老师喜欢。然后她就会叫上一些她认为听话的孩子去她家,在每年的八月,中秋节之后,把那些珍藏在阁楼上的木箱子搬下来。
  她是从遥远的湖州来到北城的。有一节课讲张志和的《渔歌子》,她领我们读:“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 斜风细雨不须归。”读完第一遍她就开始落泪。于是她停下来让班长继续领读。我偷偷看她,她的眼睛望着窗外的南方,那只燕子飞去的方向。后来她告诉我们,西塞山就在她的家乡,那美丽的江南水乡。
  也是从那时候起江南成了我心里的一个梦。我会一遍又一遍地想,那个有西塞山的地方一定很美好,而不是美丽。我觉得“美好”比“美丽”更能表现我的喜欢程度。我还会想,有一天我要去那儿,邂逅一场桃花雨,看那些鳜鱼游来游去。然后我会对着那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昆虫云雀流泪。
  想着少时的老师,我的心暖暖的,先前从陈亚青办公室带出来的郁闷也消散了。
  真是,突然念想一个人真好。
  我什么时候再去看她呢?她是不是还会叫一帮孩子在每年的八月帮她晒书,尔后每个孩子的手里再分一块果仁月饼?
  就这样吧,该去看她了,明天或后天。我告诉自己。
  我低着头,默数着脚底下楼梯的阶层,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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