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托病为由上表请辞,倒是被皇帝压下了折子,始终不允,只颁了道圣旨准木兰在府中“养病”,并赐珍贵药材、补品无数,甚至太医院的太医都派了来,不容她“婉拒”。
这日李亮方去上朝,宫中却来人传窦保太后懿旨,请木兰往慈元殿一叙。
木兰深知这位德高望重的太后娘娘怕不只找她叙旧这样简单,但也唯有坦然应邀。
窦保太后慈祥的笑容里,每一条皱纹都焕发着岁月洗炼出的智慧。她开门见山,“木兰,我这些话,因为你是木兰,才这样直接对你说。”
木兰的姿态一如往日般谦恭,“太后有什么话吩咐就是了。”
窦保太后叹口气,“我知道错不在你,可为了咱们大魏朝的天下,也只能误了你。”她拿起桌上的药碗,浓黑的药汁那般粘稠,已然一点热气全无,“来,喝了它!”
窦保太后会这么做,木兰一点也不意外。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日她虽在万军前阻住了佛狸扑过来相救,毕竟没能挡住他半夜相守。而这后宫本就有一张编织细密的网,且反应迅速。她从容站起来,“太后,唯独这件事,恕臣无法遵您懿旨。”
窦保太后一双凤目深邃含威,刻意加重语气道,“这孩子留不得。木兰,在你这是下下策,在我这却是上上策……你以为这孩子会有机会出生?到时候你——”她苦口婆心的规劝在触着木兰面上的微笑时停下来,“如果你自恃身怀龙种而对我的话置若罔闻,那就只当是哀家错看了你,高估了中军‘平头儿’的智慧。”
木兰摇摇头,“太后,您是错了,”对着窦保太后愈来愈严峻的面色,毫无畏容,“这孩子……这孩子的父亲,另有其人。”
“哦?”太后大吃一惊,她毫不怀疑木兰所言,她知道木兰绝不会撒谎,但事关重大,眼见皇帝又那般痴迷,她不能不问个明白,“他是谁?”
木兰沉默半晌,才自袖内掏出一枚七彩琉璃宝珠,“南边的……他姓刘。”
“咣啷”一声,窦保太后失手打破了那药碗,药汁尽数倾在慈元殿雅洁的花砖地上,泼墨如图般难测,她喃喃道,“怪不得皇帝待你如此,原来是……”看了一眼木兰,突然住口。
木兰心知效果已达到,就势跪下去,按照想好的说辞向太后求情,“娘娘,木兰自知犯下了大错,但请娘娘看在当时木兰也是为人所制,身不由己,以往又多少立下了些战功……就放木兰去了吧!”
“你……”窦保太后看着木兰,大大踌躇起来。在她看来这事态已远远超出宫闱后院的范畴,而关乎两国相争的砝码,况且皇帝那里……他究竟对木兰与旁人不同,会否容她这个太后插手还是未知。
正在这当口儿,却听殿外守着的嬷嬷们提高声音道,“陛下!”“陛下,太后娘娘正与人在里面叙话呢,请容奴婢去通传!”跟着是皇帝满含怒气的轻叱,“滚开!再挡朕的路,给你们一个个拉出去斩了!”
窦保太后看向木兰,只见后者一派平静,殊无救星到来的喜色,不由对她方才的话又信了三分。思忖间只听宫门被大力打开,旋即皇帝带着贴身侍卫闯了进来,那声势疾若迅雷,猛若闪电,不知道的,只会以为是带兵勇闯敌营,去救自己那至心爱的人儿。太后心中只觉得不妥,一阵阵发凉,又隐隐有些酸涩,皇帝虽不是她亲生,但感念她养育之恩,从来事母至孝,往往行至慈元殿外数十米,便要下舆步行以示尊敬,而今天竟然就这样闯将进来,为了这样一个女子……她再度看向木兰,却发觉她正与皇帝四目相对,脉脉如诉,一刹那似道尽了千言万语。太后陡然间明白了什么,她知道木兰先前那番话不尽不实,这整件事情绝不会这样简单,她和皇帝之间,绝不是单纯的君臣关系。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太聪明的女子!
皇帝看木兰无恙,终于松口气。他本对这位养母十分敬重,今日情急下就这样擅闯入慈元殿,心内不安,摒退左右后,才道,“太后,请恕儿臣无礼。”顿了顿,“可有句话还是要说,木兰……她和这个孩子,是儿臣在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谁也动不得!”
太后震撼之下,声音发颤,“你说什么?这孩子……真是你的?”
皇帝望了木兰一眼,再看向她,沉稳笃定,“这孩子,自然是儿臣的。”
窦保太后怒极反笑,“皇帝,你好,你好呀!”她有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会儿才抬起手指着木兰道,“她是谁?是你御赐钦封的大将军,是你臣下的妻子!那天你在南大营独个儿守了她半夜,已不知惹来多少流言蜚语,此人和李亮均极得军心,你难道就不明白这样做的后果?”她的语声转而凄婉,“你母亲去得早,先帝那样爱重你,千挑万选找了我来照看你,并不只是照顾你吃、穿……他让我在列祖列宗牌位面前发誓,只要有我在一天,就不能看着你走上歪路!”
“太后!”皇帝轻而坚定的说,“可是我不会走上歪路……有她在,我也不会让自己走上歪路!”他说着轻轻牵起木兰得手,将她牢牢护在自己身侧。
窦保太后心中气苦之极,反而说不出话来。她看着皇帝,他脸上那执拗的神情她那样熟悉,他小时候犯了错,被先帝罚跪奉先殿,她偷偷送去吃食时他却不要,就是这个样子。当年先帝薨而柔然犯塞,她劝他不要御驾亲征时,也是这副神情。他亲政后雷厉风行,对内一手拔除长孙氏,对外南征北讨,虽也有重臣幕僚,可几件多有风险的大事,从来就意志果决,坚定不移。可是今天,难道她就看着他一意孤行,置国家社稷于不顾,置北魏皇统于不顾,置统一天下的大业于不顾……就这样去情情爱爱么?
皇帝见太后如此,心中也是自责,不由低声道,“儿臣自知今日实在无礼,冒犯了太后,回头再来给您赔罪。”就拉着木兰要走。
木兰默默跟着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首向窦保太后看去,只见她双肩略略颤抖,显然悲不自胜。
她不由挣脱了皇帝的手,走到太后身边,“娘娘,请保重身体。”略踌躇,才附在太后耳边轻声道,“您放心好了,我也不会……看着佛狸他走上歪路。”
窦保太后始终没有回过头来,但身子蓦的一震。木兰微笑,转身走向皇帝,将手重新放入他掌中,柔声道,“咱们走吧。”
两人一路无话,就这样来到了皇帝的寝宫乾象殿。他始终将她的手攥得那样紧,似乎略微松一松,她就要消失不见。
宗爰等人知趣的退了下去,宫门四合,帷幕轻垂,这样宽广的大殿里,就只有他和她。
木兰叹口气,凝视着皇帝,“佛狸,你的手在抖。”
他对着她微笑,突然就紧紧抱住了她。她不由闭上眼睛,任由他抱紧她,抱紧她……再没有什么天涯咫尺,再没有什么咫尺天涯,她不久便要离开,可现在她还在他怀里!
他说,“木兰,我不管你说了些什么来宽慰太后,可那些傻念头,你一个都不许动!”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虎口的茧子硬而粗糙,可动作那样温柔,竟一点也没弄疼她细嫩的皮肤。“不管是什么,一切有我。你只要答应我,不能做逃兵。咱们俩个,以后永远在一起。”
她看着他,眼中渐渐含泪,“佛狸,我这样一个女子,嫁的是一个人,怀的是另一个人的孩子,你还要爱我么?”
他看着她,许诺道,“我爱你,木兰,我爱你!”
她闭上眼睛,泪水涔涔滑落,而他的吻落下来,极为珍视地吻去了那些泪水,“不要哭,木兰,从此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哭。”
当他将她抱起来轻轻放在榻上时,她略惊,“佛狸……”
他笑了笑,为她盖上锦被,而后自己也躺在她身侧,“别担心,我只想抱着你睡一会儿。”
她就有些脸红,却看得他险些情动。于是将大掌覆上她微隆的腹,苦笑道,“你还没有出生,我的地位就开始下降了。”
她听了心中一动,那个秘密几乎要脱口而出,还是忍住了。又过了会儿,只听他呼吸均匀,原来已经睡着了。
他一向少眠,这一觉却睡得酣畅香甜。因为她在身边,那样心安。
她早早醒来,就静静在他怀里躺着,看不够他熟睡中的容颜,那颊上的微笑竟有几分孩子气。她那样舍不得,深深以目光描摹着他面上的每一丝线条,牢牢镌刻在心里,好像这样,就可以安然离去。
他睡得那样沉,她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出来。宗爰在外面等的苦,见了她便一躬身,“这都准备好了,李将军就在宫门外候着呢。”他口中准备好了的是朱漆金顶的四抬小轿,却不提是谁安排的这一切。
木兰淡笑,“有劳公公了。”
宗爰只不敢抬眼,“奴才可不敢当。”殷勤地给木兰打开帐帘,“您路上小心。”这才换过一副神情对那几个抬轿的太监,“都给我仔细着。”待木兰坐安稳,才放下帘子,吩咐起轿。
不远拐角处静静停着一架凤鸾,窦保太后攥紧了手中佛珠,贴身伺候的嬷嬷凑过来,“娘娘?”
只听她叹口气,“咱们就去皇帝那里吧。”
等佛狸醒来发现这一切,还不知将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木兰苍白的面色,在看到李亮时才有丝红润。
当着那些宫差,说话多有不便,一片沉默中她从轿上下来改乘车马。李亮骑马在旁随行,他是朝中少数几个奉王命可骑乘直入禁中的重臣,却少有打马扬鞭的骄气,总是一派谦和。那车帘并不严丝合缝,跌宕起伏中她向外望出去;只见他宽厚的背影就如巨石般坚定。
她一直在想,怎么做,才能对大家最好,即便不能两全,也要尽自己的全力。究竟是走,还是要留下来?从前自然义无反顾是前者,可现如今,佛狸的情状却令她一颗心再放不下来。
李亮却仿佛听到她的心音似的,自马上回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