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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子每次从噩梦中醒来,都是一副白骨。看着血丝一根一根在骨头上缠绕密布,皮肉籍着血丝一片片丰盈,除了抱怨醒来过晚,就是无休止地寻找。失去血肉的身体要恢复到原先的样子,通常需要三至五天时间。在这三五天之内,她无法进食、饮水,因为新的消化、排泄功能尚未健全。在这三五天之内,半成品状的身体除了会饿,还需要大量的阳光和水分。戏子经常咬着牙龈形成一半的牙关,拖着浑身布满血丝和新鲜血肉的身躯,四处走动。从树阴下走出,从山影中走出,或从深深的岩洞、山谷爬出,直至找到一条小溪,一片湖泊,身体的痊愈才算有所眉目。接下来的时间好过多了,她只需躺在这些水源附近水分充足的空气中,采光较好的空地上,眯着眼睛忍饥挨饿,迎接另一副完整身躯的到来。在这期间,她通常做时而忧郁时而神采飞扬的梦。精心布置的戏台,鬼鬼祟祟的观众,小贩清脆的叫卖声和旋转中的村庄,永远是梦境生生不息的主题。
(五十一)
“妈妈,我今天又去了幸福大街。
屋顶上盘旋的黑色鸟群,塑料模特手中紧握的山芋,街道两旁花池中的流水,流水中的红头发。妈妈,我不怕,我直视着它们,一直到天黑。我在树洞里找到印满齿痕的红蜡,我把它插进盲人废弃的空拐杖,挥舞着往回返。我就是这样回来的,妈妈。
像女孩摆弄一条围巾,像菜农捉走一条青虫,幸福大街很早就被工人移到了远方。人们说,那儿群居着蒙面纱的流窜犯,精通刀术的伪诗人,出售风箱的工程师,还有,还有像我这样一旦走失就不再长高的孩子。人们说,远方的幸福大街车水马龙鸡鸣狗跳,就是破过相的戏子,也不愿去。可是,妈妈,我今天第二次一个人去了那里。不要责备我的莽撞,也不要赞扬我的勇敢。我的心向着它,远方的幸福大街。……”
(五十二)
每年三月,柳絮飞的时候,我都会靠着那堵墙等她。等人的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在等一个人,却又像是等成千上万个一模一样的人。他们呼吸着相同的频率,迈着相同的步子,声势浩大地向你走来。和我一样,他们身上也沾满柳絮,每走一步都会有大片柳絮从身上滑落,像迅速褪毛的鸟,像挣扎中的雪人。
(五十三)
东晋美人自娱自乐,在庭院里种了一亩海棠,一亩茄子。海棠送姐妹,茄子送太监。姐妹们把海棠插在头上,蔫掉后才夹进书页或压在褥下,作标本。每位姐妹都有厚厚的一本,或满满一褥子海棠标本。
(五十四)
终于让我捉住你了,你这妖野的,天煞的女人。我捏着卷烟的手在颤抖,颤抖把一些烟灰落入指纹,我把指纹里细碎的烟灰轻轻吹走,目光又落到面前的这个敌人身上。
(五十五)
半夜三更,我们去修路灯。人们都睡了,鼾声从窗户传出来,在街上集聚。一浪一浪的鼾声,薰湿了我们的睡衣。我们爬上电杆的高处,脚下的电杆面条一样随风飘荡。每修一盏灯,我们都从高处摔下,摔得四肢不全,脑浆飞溅。不过事后,我都能在一缕北欧玫瑰的芬芳中醒来,重新去爬新的电杆。小城的坏电杆是这样地多,每次天亮总会有三两根来不及修。总有人在这些电杆下撞车,住院。作为报复,从医院的方向传来的鼾声最洪亮,最刺耳。
(五十六)
一些上肢,把土挖成窑,再用窑把土烧成砖;一些上肢,把土兑上水,和成泥,用泥把砖高高垒起,垒出一个广阔的封闭的场地;在场地内用砖和泥垒出外方内空的物体的,是另一些上肢,这些上肢拿着铁制的,或木制的垒砖工具,每天垒一些外方内空的物体,赚一些粮食,以补充体力,维持下一天的劳作。
另一些上肢,用磨得锋利的铁器,把粗壮的树干分割为一根根又窄又长的立方体,再把这些立方体,三根或四根,安放于外方内空的物体留出的孔洞上。砖木结合的外方内空物体在封闭的场地内越来越多,渐渐的,一些肉制的形体开始在傍晚走进,清晨走出。他们的上肢同烧窑的,垒砖的,砍树的上肢骨骼结构相同,皮肤上略有差异。前者白皙滑嫩,后者则是泛着黑红的粗糙。
白皙滑嫩的上肢把树木烧成炭,把炭磨碎,兑上水,用动物的羽毛蘸一蘸,在木板上画出古怪的符号。它们把符号挂在自己走进走出的物体正上方,以此来吸引陌生的形体进去观赏它们早已准备好的物品。观赏之余,陌生的形体会拿出自己从不离身的珍宝,与之交换。很快,交换兴盛起来。
第二部分 … 80个片断 (7)
第二部分 … 80个片断 (7) (五十七)
微醉的妇人刚从酒楼上下来,剑客们就把她围住了。
威尼斯剑客说:尊贵的夫人,为了向以您为代表的伟大国度展示我们水上之都威尼斯的人情风物,遵照国王的指示,我特地不远万里赶来,感谢上帝的仁慈厚爱,让我在这间酒楼见到您。请随我去吧,我们已经为您修建了一座水上宫殿……
他正要对宫殿大肆描绘时,身材矮小的土耳其剑客仰起脖子,武断地用剑在他眼前一挥,小声警告:你难道没看出来?她刚才打了两个优雅的哈欠?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少嗦几句吧,水上之都好是好,但再好的东西也经不起你这样的喋喋不休……
(五十八)
一颗无色无味的透明液体,从上面掉下来,掉在他右脚小拇趾的指甲盖儿上。指甲盖的表面很光滑,圆形的液体很快就从指甲盖的右侧滚落,落到小脚趾右侧的皮肤上。脚趾的皮肤比指甲盖粗糙,上面有条状的纹路,坚硬的纹路将包着液体表面的那层薄薄的塑料薄膜样的东西划伤后,液体破裂为一个个更小的液体,更小的圆形液体顺着脚趾皮肤表面的纹路继续滚落,直至落入脚底板与凉鞋之间的一些缝隙,才不见了。
与此同时,另外的一些液体也落在其他的四个脚趾上,脚背上,包着脚背的黑色猪皮上。和第一颗掉在小拇趾上的液体一样,它们最终也分成更小的液体,滑进脚底板和凉鞋之间的缝隙。
(五十九)
“被情人扼到窒息时的痉挛和xing爱中的高潮是多么相似啊,”她说,“我喜欢窒息的游戏。”
(六十)
画家穿过露天茅厕,穿过开满郁金香的街心花园,穿过异教徒群居的广场,拐进一条飘着毛毛雨的小胡同。窄窄的胡同堆满各种杂物,穿着短裤拖鞋的画家敏捷地跃过白菜堆蜂窝煤堆自行车堆和刺鼻的垃圾堆,最后一个后空翻,才从胡同里翻出来。
(六十一)
高跷上的小丑,一个右手提漆桶、左手拿刷子的人,一个满头灰发、满脸褶子的老人,趁道路两旁围观的群众不注意,悄悄地溜出了花花绿绿的游行队伍。
(六十二)
一年前,潘诺在小农胡同第一次碰到成樱时,在偷盗方面,他还是个新手。三个月前,他劫持了一辆运棉花的拖拉机,轰嗵轰嗵地去了湖对岸的迷宫。那是一座十六世纪由水上迁至陆地的迷宫,它的每条过道、每间屋子都塞满了闯入者的白骨,随着闯入者的到来,源源不断的闯入者已将迷宫变成一座存放白骨的仓库。
(六十三)
在画家一笔一笔将女孩从相片移至画布之前,女孩就已被相机咔嚓咔嚓从现实移至相纸。女孩借助相机相纸,消失于现实,又借助画笔,消失于相纸,是件耐人寻味的事。最近画家常常画到一半,就对着画布上多出的鼻子或下巴以及相片上同时消失的相应器官发呆。这种情况,是他以前采用写实画法时,没有出现过的。
任何物体、任何形象,都有保全自身完整的禀性,如同人小心翼翼去避免肢体的伤残一样。如今,他将女孩从相片移至画布后,将其器官或放大,或缩小,或扭曲,消失于相片但又未能完整于画布的器官形象必将以其不为人知的途径秘密释放些许能量作用于画家四周的空间,以示抱怨或愤怒。不过,在这之前,即女孩被相机从现实移至相纸时,虽然身体器官的形状并未发生变化,但整个比例已被缩小若干倍,那时她的毛孔也一定散发过一些莫明的气息,气息曾作用于相机以便使相机损坏或提前损坏。
由于担心相片上残留的形象作用于未完的画作,使画作在短期内开裂破损甚至消失,担心它作用于自己的身体、心灵使之生病萎靡或衰竭,发呆的画家不再发呆,他放下画笔和调色板,灰溜溜地走出画室。
失去画室的画家并不可悲,很快,他就整理出了一间书房。既然无法借助相片将头脑中的形象用画布表达,那就借助文字吧。因为经历过不可复制的画作随时都将破损、消失的精神折磨,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写一篇文字,都复印十几份。
每一只手都是好色的,都是喜新厌旧的,喜欢新的干净的东西,厌恶旧的脏的东西。画家的手更不例外。在改一篇稿子时,它很难在一份打印稿上一改到底,往往是在一份上改两段,就不自觉地滑向另一份相同的复印稿。用十几份复印稿同时修改一篇稿子,给画家带来了享受也带来了麻烦。在享受和麻烦之间,他不做比较去选择其一。因为他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