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铁面男轻轻开口道。
“水。口渴了。”
砰砰砰。。。白净的手敲打着格子。
“我一敲,胜弥就会给我拿水来。从昨天开始就什么都没喝。快点给我水。”
幸之助冲了出去,倒了杯茶端进仓库,还没等他把杯子放下,铁面男便迫不及待地一把抢过杯子。冰冷的手指,但确实有着活人的弹性。男人将茶一饮而尽后,抹着嘴角喊道:“再来一杯。”
咕叽咕叽狼吞虎咽地抓着饭塞进嘴里,咕咚咕咚地大口喝着水。吃饱喝足以后满意地摸着肚子。昨天还感觉阴森恐怖的男人,今天却觉得很有人的味道。
昨天是晚上,没能看清楚男人的模样。躺在榻榻米上的男人,是个身体纤细的少年。白净的肤色更显出身子的瘦弱。
“你叫什么?”
铁面少年问道。说话流畅没有丝毫口吃。
刚想回答,突然想起浅野吩咐过不能和他攀谈,慌忙把嘴闭上。
“你几岁”
还是沉默。
少年歪着脑袋。
幸之助感到少年的视线,不由低下头。
“是浅野让你不要和我说话的吧。”
猛然抬头。
“胜弥告诉我的。那家伙只有月初和十五到这里来,我保证不会告诉他的,你就说点什么吧。”
“啊,不是。。。可是。。。但是。。。”
他犹豫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突然格子另一侧伸出一只白嫩的手。
“我可以和你拉钩。”
伸出小手指来回晃动着。见幸之助没有搭理,生气得砰砰敲起格子。
“我说了我保证不会告诉他的。以前我这么说了以后胜弥就给我说了很多有趣的事哦。”
这个少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浅野说他头脑发育有问题。但是说话如此流畅,完全看不出来。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幸之助开口了。
“请你绝对不要让浅野知道我和你说话了。要是被他知道了,我全家都可能会遭他毒手。”
强调了之后,幸之助问道:“胜弥是谁?”
“给我送饭送水的男人。听浅野说他突然失踪了。。。。我的名字叫一。胜弥说没名字太可怜了,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你叫什么?”
“铃。。。铃村幸之助。”
“几岁了?”
“虚岁二十五了。”
“胜弥四十六。你很年轻啊。”名叫一的少年摸着下巴说道。
“你不开窗吗?”
“开窗?”
“胜弥一来这里就把窗打开的,他说里面太暗。”
幸之助打开了窗户。向内开启的大窗户外侧,插着结实的铁栏杆。
阳光从栏杆的间隙中射入,阴森的仓库变得些许柔和起来。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蓝天。少年所在的格子内侧也能仰望天空。
“总算看见太阳了。窗户不开的话这里就一直是晚上。”
一张开双手伸了个懒腰。
“胜弥不见了以后是浅野送饭来的。他都不和我说话,无聊死了,而且一直让我守这个规矩那个规矩的,罗嗦得要命。”
说着,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本想说话的,怎么开始犯困了。”
一横躺在榻榻米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幸之助惊愕地坐在一旁,久久凝视着睡梦中的铁面少年。
两天过后,牢中少年一的诡异铁面看着看着也就习惯了。若是戴铁面的人一直沉默不语,必定阴森恐怖,不过一却很喜欢说话。一开始幸之助称他为“一大人”,他却说大人大人的听着太烦,于是就直接叫他一了。虽说对地位比自己高的人直呼名字不太好,不过反正周围也没有旁人,而且这也是他本人的希望。
幸之助一开始对谈话保持谨慎态度,可一总是主动找话说,他也不能充耳不闻。高贵的武士之子却被锁在地牢,这位不幸少年的说话对象只有自己了。想到这里不禁可怜起他来,反正只要浅野不知道就行。也许之前照顾一的胜弥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一不知道自己的岁数。之前照顾他的胜弥说他应该是十五,六岁左右。幸之助也觉得差不多。身子纤细柔弱,胡须也还没长出来。
“除了这里,我还在其他地方生活过哦。那里有奶娘。说话还有礼节都是奶娘教的。自从胜弥开始照顾我以来,就一直住在这里了。”
搬到仓库里以后,一就只和胜弥和浅野说过话。浅野话不多,胜弥倒是很喜欢说。
早上,吃完早饭,幸之助湿了湿毛巾递给一,一自己把能看到的地方擦干净。听说每月两次,浅野会将铁面打开,帮他擦拭被铁面罩住的头部。
一擦好身体后,便劈着腿随便坐着,咯吱咯吱地挠着下巴。像女孩子一般纤细白皙的脚腕上拴着罪人用的铁链,铁链的一头扣在墙上的栓子上。
地牢里铺着榻榻米,旁边有半畳大的厕所。用土墙隔开,厕所的门上也和仓库一样扣着大锁,因此臭味并没有漏进牢内。幸之助之前也听说过把仓库改建成地牢的传闻,然而这里就像是为了地牢而建了仓库。
“听浅野说,在这里安分地呆着,是我的‘任务’”
一脸上罩着的铁面,把脸的上半部和头部全部覆盖着。后部的中间可以打开,连接处并排着三个钥匙孔。
可能是坐得累了,一索性横躺在了被子上。
“我的事情没什么意思,你快接着昨天的故事往下说吧”一已经催了好多次了。
“昨天的那个夫妻一起自杀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人都死了,接下来也就只剩下幽灵了吧。”
一“啪”地一拍手:“我听胜弥说过幽灵的故事。那些人没有脚也能走路吧!”
“幽灵已经不是人了哦。”
“但是还是人的样子啊。”
“话虽如此——”
一歪着脑袋说道:“胜弥说,幽灵除了没有脚以外,和人是一样的。”
幸之助无言以对。确实从外表来看幽灵和人没什么不同,要说两者的区别...。
“听说幽灵可以到任何地方去。不知道有没有幽灵愿意到我这里来陪我说话呢。”
幸之助吓了一跳,慌忙说道:“不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幽灵是死去的人。说这种话会遭神佛天谴的。”
一粗暴地挠着下巴,说道:“胜弥也经常跟我说佛啊阎王的事,但是我一直就搞不明白。听说佛很伟大。什么叫伟大?能够让人摆脱人世的痛苦和疾病的极乐净土,是靠两条腿就能走到的地方吗?”
难道说。。。幸之助明白了。
“您不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吗?”
“就是不能动了啊。仓库里也会看到死掉的虫子。但是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幽灵,就算没脚也可以到处走,不是吗?”
果然一还不知道死的含义。没有经历过身边人的死亡,他无法想象那是怎么一回事。
“我知道生病的痛苦哦。因为有时候肚子会很疼。但是我不明白人世的痛苦是什么,有什么痛苦的?那个和无聊是不是一样啊。”
幸之助沉默了,然后他四下张望了一番。铺着榻榻米的牢房,从窗户可以看见天空。就像在鸟笼中生活一般的少年,连最基本的社会常识都没有。
“我知道的故事也讲得差不多了,明天我带书过来吧。”
“书!”
一的嘴角绽开了笑颜,兴奋地抓着木格子说道:“我听胜弥说起过。那上面有很多画吧。”
“那是绘草纸了。说起来,你认识字吗?”
“不认识。浅野说我只要懂规矩就可以了,字还是不要认比较好。”
在外面的世界,文字充斥着大街小巷,生意人也都让孩子去私塾上学了。可是一却没有识字。也许是不想随便让他学吧。但是周围人的做法也太过自作主张了。
“多加练习的话,就能学会写字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教你。”
“但是浅野说不用学啊。”
“识了字就能读书了。就算我不讲故事,你也可以自己从书中找乐子。”
一马上说道:“我要学。”
但是仓库里没有笔和纸。幸之助只能在地板上比划着教假名。过不了一会儿,一就开起小差四下张望起来。
蹭,从格子内侧跳出一只青蛙,个儿很小,蹦得倒很高。
一见状,一下子兴奋起来,砰砰敲着格子叫道:“快,把它捉住。”
幸之助慌忙追逐起小青蛙来。
“好啦,好啦,老老实实让我们抓住啦!”
幸之助每次扑空,一就放声大笑。
终于,好不容易把那个小东西抓在了掌心,幸之助已经弄得灰头土脸的了。
他把青蛙交给了一,一的嘴角高兴地绽开了。
光一只小小的青蛙就能这么高兴,幸之助觉得一就像自己五岁的小弟弟一样。
“它偶尔会跳进来,就是一直抓不住。而且他有时候会很大,有时候会变小呢。”
“青蛙只会长大,不会缩小的。那个肯定是其它青蛙吧。”
“其它青蛙?但是颜色和形状都是一样的啊。”
“同样颜色的青蛙有很多。”
一微张着嘴,一脸的不可思议。然后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这一定是青蛙的幽灵!”
“不是,这是活的青蛙。”
“你说的我一点儿都不明白。”
青蛙从掌心跳出,穿过格子,向不见阳光的仓库一角跳走了。
“仓库外面有很多青蛙。”
“那个有很多吗?”
“是的。”
“那和虫子一样了。我没见过两只,所以不知道。这么说来,仓库外面也会有很多幸之助了?”
“。。。不,我只有一个。”
“青蛙有很多一样的,幸之助却只有一个吗?”
一从小就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虽说从之前照顾他的胜弥那里学到了一些生活必要的知识,但是一对于这个世界到底理解到了怎样的程度呢。
不让他出去看看就没办法教他。幸之助久久地注视着眼前这位戴着铁面歪着脑袋的少年。
一边照顾一,幸之助还是照常在官员见面日去衙门看看有没有开缺。
照顾一的收入虽然很不错,却没有保障,也不知道能做到什么时候。也许明天浅野就会说“不用干了”然后把自己赶走。
所以他打算继续在官府申请补缺。
他也觉得一很可怜,可是他发自内心地想早点离开这份工作。
杀人不眨眼的浅野太可怕,若有什么差池将会祸及家人。
与其在浅野的阴影下终日提心吊胆,不如像以前那样过紧巴巴的日子。
然而如今想收手都不行,每念及此,幸之助就恨得牙痒痒。
和往常一样,和官员见面,提出希望的职务,递交申请文件。完毕后施了一礼,便退下了。幸之助正走在廊下,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