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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苏珊娜和大卫反复诊视过许娴之后,给许娴发了一张鬼画符一样的纸片,告诉她可以暂时回家,一有不对立刻再来。然后嘱咐她,三天以后去哪里哪里做什么什么检查,一周之后又去另外一个哪里哪里做另外一个什么什么检查,然后还发了另外一片纸给许娴的主治医师,说是还有一堆推荐的检查。
许娴犹豫一下,没有说自己并没有主治大夫。沈白的公司benefit很差,所以当初是沈白的主意,两个人一起用学校的保险,比较便宜。不过这么一来,很多的东西都要自己另外掏钱,所以许娴也罢沈白也罢,都没有牙医,没有主治医师,也没有问年度体检是不是可以去做,结果两个人就都没做过。学校的保险要下个月才过期,所以本来两个人说等过期了再转用许娴公司的,一折腾,现在就还是这么拖着。
药舜青说去买,许娴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这药保险包不包,推托说:“我自己去吧,舜青你忙了一天先回去休息吧。”舜青不放心,又坚持:“还是我去吧?”许娴微弱地一笑:“真的不用,我一会儿有朋友过来,我们一起去就好。”这么说的时候已经到了许娴的楼下,舜青帮许娴把东西拿下车,正要再劝两句,忽然听见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急急地说:“小娴,你怎么样了?好点没有?”
第九章 黯然销魂者,何如此刻?
抬头看见一个高挑的女孩子匆匆忙忙地迎上来,黑色的紧身无肩上衣,腰掐得细细的一簇。下头是肥腿的墨绿裤子,仿佛是丝绸。再底下是印度式的皮拖鞋,皮子镶了细细的银色金属花纹,脚趾上的蔻丹艳艳的。女孩子的头发密密地垂下来,层层叠叠地卷曲着,一把束起来,隐隐夹了银饰,直垂到腰际。行走之间仿佛有银饰轻碰的丁丁声,仿佛来自发间,又仿佛来自足底,携了淡淡的茉莉香气。明明是素到极致的颜色,却是艳得让人仿佛睁不开眼——正是安然。
许娴连忙招呼:“小然。”
安然这才把脸从许娴那边转过来,飞快地扫了一眼舜青。舜青一瞥之间看见安然脸极白,眼睛是烟黑色,仿佛深不见底。脸上竟然是一丝脂粉也没有的,嘴唇微微抿得发白。安然把手递出去:“小娴就交给我吧,你放心吧。”
舜青只得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的指尖很凉,也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翻手间看见女孩子左手小指上戴了一枚璀璨的方戒,虽然不大,却刺得人眼晕。舜青淡淡笑:“安小姐,真高兴又看见你。”回头告诉许娴:“那我先走了,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舜青的车开远了,安然轻轻说:“他走了。”然后扶许娴回去,把她安置在沙发上。
许娴没有说话。
女人的心事瞒不过女人,她看看安然,安然也正悲哀地看着她。忽然两个人一起微弱地笑了,开始只是笑,后来许娴的眼泪慢慢就滑下来,冰冷冷的带着咸味。安然掏出一方手帕来,这年月只有这个怪人还肯用手帕。亚麻抽丝,带着旧时的温柔。安然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在她的身后放了一个垫子。
许娴是个好人,虽然她有时候软弱,不,总是软弱。她总是肯帮助别人,总是肯替别人打算。在这段心事里如果说伤害过谁的话,那么从始至终她伤害的最多的只有自己。安然看着许娴消瘦的脸,低低地说:“小娴,你这是何苦?”她的意思是女人总要自己多体贴自己,可是她并没有说出来。沈白,乃至这个舜青,因为让许娴痛苦却又装作不知道,或者真的不知道她的痛苦,安然已经自动把他们列入黑名单。她真正想说的是:“小娴,你还年轻,不如重新开始。”可是结果她只是踱出去,在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袅袅,她手上的几个镯子也丁当作响,算是打破寂寞的声音。
我也年轻,可是我如何重新开始?
第十章 犹疑在似即若离之間(1)
许娴把买药的事情拖了下来,她记得大夫似乎提过“发炎”什么的,就打一个电话问了问沈白。沈白听说许娴出院,一切均好并有安然照顾,也算放下一件心事。他问了问:“大夫给开药了么?”
许娴说:“开倒是开了,不过我觉得好多了,要不就算了?他们还推荐了一堆检查,我看要不把保险换了再去?”
沈白想了想:“真的不要紧?”
许娴说:“就是觉得有点累,别的倒没什么。那些检查挺贵的,要不咱们早点转保险?”
沈白想想也同意:“好啊,那就早点转吧,转了咱们就立刻去做那些检查。”又嘱咐,“老婆,你自己要小心。我这里得了空就回去看你。”
两个人又唧唧呱呱一会儿,沈白嘱咐了很多,比如去中国店买点好材料煮汤什么的。许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忽然说:“白,你要不早点过这边来,我一个人实在觉得累。来了咱们再找一份工吧,总不会太难,实在不行,我一个人的工资也能撑一阵。”
沈白知道这不过是许娴病里的异想天开,就哼哼哈哈地答应,又嘱咐几句就挂了。许娴一个人在这边拿着电话发呆,想说什么,又叹了口气,最后把电话放在枕边。沈白倒是嘱咐许娴吃点红霉素,不过许娴找出来才发现已经过期了,所以也就算了。
十一月的天气,阴雨连绵。窗外是一片朦胧的灰色的雾,一直蔓延开去。一股尖锐的冷从四面八方飘进来,压下去,让许娴忍不住蜷缩起来,用手轻轻地拢住膝盖,侧头靠上去。
这几天安然搬过来和许娴同住。安然的手艺不错,却仅限煮汤、煮粥、煮面——她再不肯起油锅的。今晚她煮了一个莲藕猪骨汤,里头放了红枣,说是要给许娴补补。许娴眼看着瘦下去,本来就秀气的脸现在更是只剩了巴掌大,显得眼睛大得惊人。
人人都道许娴温柔贤淑,只有安然知道这个小女人骨子里的倔强和执拗。不,她不是爱钱财,爱地位,爱权力,可是她总是抱着那些理想主义的包袱不肯放下。人人都道她和沈白夫唱妇随天作之合,可是安然知道她心里的苦。她不要沈白那么实用的生活,她要的,也许是一束玫瑰,也许是一场歌剧,也许是海边的满天星星。可是沈白不明白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处,所以她也就慢慢沉默。
安然给许娴盛了一碗汤,里头夹了几块莲藕:“小娴,你多吃点。”桌上的菜并不多,对两个女人来说却算得上丰盛。许娴对着安然笑笑:“手艺越来越好了。”汤的滋味实在不错,只可惜两个女人的晚餐无论谁的胃口也不会太好。许娴知道安然心里烦闷,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饭桌上很静,偶尔有瓷勺碰到碗的丁当声,过了一会儿吃完了,许娴把碗捧到厨房去洗。
安然斜倚在厨房门口,一头长发若有所思地垂下来,黑黑的满墙。今天她穿了一件无袖的白色毛衣,胸前挂了几串自己串的珠子,细长的手指绕来绕去,小指上的戒指一闪一闪地耀眼。许娴闷闷地问:“小然,你非得戴那个戒指么?”
安然低头伸出手来看,方戒在灯光下幽幽然,很配手指上涂的蛋白色的指甲油。她端详了一会儿才说:“男人么,没有一个好东西。理他们干吗?”
许娴边往碗里滴洗洁精边劝:“小然,你也不过是碰上了一个三心二意的人罢了,多给自己一个机会。年纪轻轻的不要愤世嫉俗,到底一个女人这么过下去是累的。而且,你就不想要孩子么?”
安然冷笑:“嫁人了就一定好么?”
这话一说出口,两个人都后悔。许娴借洗碗掩饰,安然沉默一下,终于若无其事地说:“要孩子,今后可以去精子银行。”
许娴低低道:“到底没有父亲,一个人养孩子是难的。”
安然却忽然笑了:“小娴,你还呆在过去呢。现在不一样了。”她却不解释现在怎么不一样了,只是转身去桌子上找烟。许娴不吸烟,所以她夹了一支烟赤脚上阳台去。许娴隔着阳台的落地窗看着那一点红色一明一暗,心里叹了口气。
第十章 犹疑在似即若离之間(2)
安然吸了一支烟,回来边关门边笑:“小娴,你劝我找人,我倒劝你离开沈白。你们不是一类的人,过不下去的。”夜色里她的长发像海藻一样,回头之间发梢扬起,那一把细腰如风摆杨柳,让人移不开眼。许娴张口结舌,安然却继续带笑说:“女人一定要靠男人么?为什么呢?Formoneyorforsex?”
那一刻她艳丽的唇荡漾出一个最艳丽的笑,眼睛似乎躲闪,又似乎蛊惑。许娴像傻子一样愣愣地站着,看见安然妖娆地走过来,风姿俨然:“baby,weareinadifferentworldnow。Wecangeteverythingbyourselves。(宝贝,我们现在在一个不同的世界,我们可以自己得到一切。)”
许娴向后退开去,惊慌中一个盘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粉碎。她的腰抵在水池的边上,硬硬的,身子朝后倾斜过去。这样的安然她没有见过,美丽得妖异,妖异得让人害怕。安然扑哧一笑:“傻丫头,你怕什么呢?”说着蹲下去捡那盘子的碎片,头发有的碰到地上,一晃一晃的。
这么一来她又变回许娴熟悉的安然了,许娴慢慢地放松下来,觉得一股疲乏从骨头里直泛出来,忍不住摇头叹气:“小然你吓死我了,谁给你脑袋里灌了这么一堆怪想法?我看我得赶快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舜青怎么样?”
她说起舜青的时候开始并不觉得怎么样,等说完了才觉得肺里的空气仿佛被突然抽离,噎得她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幸好这时候安然低低地叫了一声,原来被碎瓷片划了手。许娴连忙去帮她找创可贴,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已经把瓷片扔到垃圾筐里,正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