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斯文学巅峰之作: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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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伦斯文学巅峰之作:虹-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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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并没有有意识地注意对方。
  “我是掐着钟点回来的。”他说。
  “你回来啦。”她就以这么一句话作答。
  他要么去找狗,要么去找孩子(孩子在他就找孩子玩)。小安娜整天都在农田上玩耍,常常跑回来向妈妈喊叫一阵,张开双臂抱住妈妈的裙子让妈妈搭理她,让妈妈抚摸她一下,然后她又忘乎所以地跑出去玩了。
  布朗温在和孩子或同胯下的狗说话时,总会注意到穿着紧身的黑罩衫、披着披肩的妻子正扒在墙角的橱子拿东西。他心里一动——她是属于他的,他也属于她。他意识到他是靠她生活的。他拥有她吗?她会永远在这儿吗?也许她会离去?她并不真正属于他,他们的婚姻也不是真正的婚姻,她可能会离去。他并不感到自己是主人,是丈夫,他不是她孩子的爸爸。她属于别的地方,任何时候她都可能离开他。他总是被她牵着,心里总激荡着难以满足的欲望。他不管到哪儿做事,都必须赶回家来。即便是这样,他还是离她不够近,总不满足,总是不能平静,因为说不定她就会离他而去。
  到了晚上他就高兴起来了。在院子里干完活儿,回屋来洗净手脸,当孩子入睡后,他可以手持他那长长的白色烟头在火炉旁坐好久(炉架上放一杯啤酒),他能感觉到她坐在对面绣着花儿,她或许还会跟他聊点什么。这让他感到平安无事,直到清晨。她自己什么都干,很少言语。有时她抬起头来,灰色的眼睛里透出奇特的光芒,这目光跟他和这个地方毫无关系,这眼神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思,她似乎又回到了过去,主要是回到了她的童年和跟爸爸在一起的姑娘时代。她极少谈到她的第一个丈夫,不过,有时她会眨着明亮的双眼回顾起她的家来,向他讲过去那混乱的年月,讲她和父亲去巴黎旅行,讲起当一阵自欺欺人的宗教狂热横扫全国时农民们的疯狂行为。
  她抬起头说:
  “当人们修起横穿全国的铁路后,又修了一些小铁路,窄轨的,有一百英里长,直通我们那座小城。我还是个小姑娘时,我的德语女教师基丝拉为此大吃一惊,她还不想告诉我呢。可我听到仆人们的议论了。我记得是马车夫皮利说的。我父亲和他的那些地主朋友搞到一个车,一辆大车——你可以坐进去旅行。”

玛斯岁月(7)
“那叫火车车厢。”布朗温说。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
  “我知道那是一大丑闻,真的——一大车女子,知道吗?都是些*,赤身*的,一大车,来到了我们村里,还路过犹太人的村落,那可真是一大丑闻。你能想象得出吗?整个村子啊!我妈可讨厌那玩意儿。基丝拉对我说:‘小姐,可不能让她知道你听说了这些东西。’”
  “我妈妈大吵大叫,她真想结结实实地揍我爸爸一顿。她大吵大叫,埋怨我爸爸卖掉森林、木材,衣袋里金钱丁当响,花钱去华沙、巴黎和基辅,要求他收回自己的话,不再卖林子。这时爸爸会不为所动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都听到了,早听到了,你不能说些新东西吗?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嗨,你绝不懂,听他站在门下说:‘我知道,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我是多么爱爸爸。母亲改变不了爸爸,就是她自杀了也改变不了爸爸。她能让任何人回心转意,可就是不能让爸爸这样——”
  布朗温是不能理解这些的。他头脑里闪现出一火车*女人的画面,想象着丽蒂雅因父亲欠了债还说“我知道,我知道”而大笑的情景,头脑里闪现出犹太人跑到街上去用意第绪语大叫:“不许那样,不许这样”的景象,闪现出发狂的农民们挡住她家的路——她管农民们叫“牛”——而她却兴致勃勃甚至是兴高采烈地观望时的情景,闪现出家庭教师、女教师、巴黎和女修道院。这些对他来说真是往事纷纭。而她却坐在那里对着天空而不是对着他滔滔不绝地讲故事,显得比他高明多了。他俩之间有一段距离。她滔滔不绝讲话,海阔天空地胡扯,对他来说既陌生又离奇,那根本不是他生活中的事。只要他一感到惊讶,她就会咯咯笑起来,当然,她并不责怪他。这让他如坠云里雾中,一下子就乱了方寸,无所适从了。上床以后,他知道,他跟她没有什么关系,她还在忆着她的童年,而他不过是个农夫,一个奴隶,一个仆人,一个恋人,一个情夫,一个影子,或者说他什么都不是。他静静地躺着发愣,环视他熟悉的房屋,他怀疑一切是否存在,窗户、抽屉,这些也许是臆想中的东西。渐渐地,他对她大为恼火起来,可并没有对她进行报复,因为他害怕,因为他们之间还有隔阂,她是个让他感到奇怪的人物,她身后展示着那么多奇现。他只是闷躺着,大睁着双眼干生气,一言不发。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反正心里充满了敌意。
  他一直生她的气,对她爱理不理的,表面上还是老样子,可心里却憋了一肚子气。她也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意识到他是一个异己的力量,这真让她恼火。她又开始变得郁郁寡欢,隐入了与神秘、冥冥的力量的交往中。她这种哀怨的样子把他和孩子都气疯了。他一连几天跟她憋气儿,一心要改变她这种状况。不久,他们莫名其妙地突然和好了。那天他在地里干着活计,突然全身的紧张都放松了,激情荡漾、热血沸腾,他感到自己有了一股回天之力,他真想折断一路上的树木,创造出一个新世界来。
  他回到家,两人招呼也没打一个。他一直等她过来。等着等着,他感到自己的四肢变得粗壮了起来,他的手臂成了他激情的仆人,于是他浑身产生了一股巨大的生命力,血液不可遏制地沸腾起来。

玛斯岁月(8)
她当然要走过去,抚摸他。他心头腾起了一团烈焰,一下子就忘乎所以了。他们相互凝视着,目光深处是深情的微笑。他又一次毫无保留地占有了她,流连于她的丰美。她为此欣喜若狂,把自己的一切秘密都袒露了出来,同时也扑向他的秘密,她在恐惧中度过了又喜又恼的最后一刻。
  管他们是谁,管他们互相了解不了解呢,这有什么关系?
  这一时刻又过去了,他们的感受是各不相同的。对她来说是愤怒、痛苦和丧失,而对他来说则是把耶稣从十字架上搬下来那样艰苦的劳作,就像跟奴隶们一起艰难地推碾子拉磨一般。可这无所谓,他们享受了他们的那一刻韶光,还应重演,他们有所准备,准备在这场戏停止的地方来一次更新,在黑暗的边缘重演。女人的秘密是对男人的考验,是男人执著地猎取的东西,是男人的冒险乐园,而双方都会为这种冒险而献身。
  她有了身孕,他们之间又产生了沉寂和距离。她不需要他,也不需要他的秘密和对他进行考验了;他被弃之不顾了,被她驱逐了。他怒不可遏,不理这矮小、丑嘴巴的女人了。有时他对她发火,她不哭泣,而是像一只母老虎那样看着他,于是非大吵一场不可。
  他不得不学着控制自己,可他又不情愿,他恨她,因为她不是为他存在的,于是他干脆就走,去哪儿都行。
  可是,他天生就懂得知恩报恩。一想到她会接受他回去并伺候他,他就不会走得太远了。他一直陪着小心,他知道她很可能忽视他,远离他,愈来愈远,愈来愈远,愈来愈远,直到彻底离他而去。他以足够的理智预感到了这些,以便随机应变。但他归根结底是不愿意失去她的,不愿意她远离自己。
  他怨她冷淡、自私,只顾她自己,是个本性极坏的外国人,什么都不关心,她内心深处既没有高尚的感情也没什么教养。他发怒,历数她的过失,讲得有理有据的。不过他还算讲点礼,没有走得太远。他气得浑身发抖:她竟是那么坏,令人憎恶。可他的心是宽厚的,善良的心告诉他,不管怎样他也不想失去她,他决不失去她。
  所以他对她还算不错,还保持着关系。不过他出去的次数更多了一些,逃到红狮酒馆去散心。要知道,她不属于他,她那旁若无人、冷淡寡情的样子,跟她坐在一起就会让他发疯。他在家中待不下去了,所以他要去红狮酒店。有时他会喝醉,不过他会控制自己,因为他还没丧失柔情蜜意呢。
  他眼里闪着痛苦的光芒,好像总有什么缠着他不放似的。他看东西的时候,目光是尖锐、迅速的。他实在不能干坐着无所事事,他要出去找个伴儿*一阵子。他没别的办法发泄了,他不能塌下心来忘我地工作,他从来不知道这样做。
  她怀孕的时间越长,她就越让他孤独。她越来越忽视他,他的存在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他感到窝火,窝火透了,他真想发作,大闹一通。瞧她那副样子:宁静、彬彬有礼,似乎他是不存在的,那种态度是对待仆人的态度。
  可她怀的是他的孩子,他就该忍着点。她坐在他对面做针线活儿,那张异国情调的脸儿显得处之泰然,真令人费解。他真想敲她的警钟,让她注意他,把他放在眼里,她对他置之不理,这真让人难以忍受,他气得真想揍她一顿,让她从此对自己尊敬起来,他生起气来时真想这么干一场。

玛斯岁月(9)
可是他心中有某种更大的力量阻止了他。他没有动手,而是走出屋来透透气儿,或者从小姑娘那里取得同情和爱恋。他用了全部的力量来求得小安娜的同情和爱,很快,这父女俩竟像恋人那样好了起来。
  他怕自己的妻子。她坐在那儿垂首静静地干活或读书,一见到她这副平心静气的样子,他就感到心上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她就是一块石头,要把他压扁,就像黑云压城一般。
  但他清楚,他不能把她从这种淡漠中强拉硬拽出来,他断然不能强使她看重自己并与自己协调一致,其结果将是灾难性的。所以,不管他怎么动肝火,他也要节制自己,可他的手腕直发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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