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清楚,他不能把她从这种淡漠中强拉硬拽出来,他断然不能强使她看重自己并与自己协调一致,其结果将是灾难性的。所以,不管他怎么动肝火,他也要节制自己,可他的手腕直发抖,好像要抽搐、要爆炸一样。
十一月份,落水萧萧,敲打着窗棂,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他一抬眼皮,眼睛险些儿冒出火来。狗抬头望了望他,他又低下头去烤火了。他妻子受到了惊动,他注意到她也在倾听着。
“它们咯咯地响呢。”他说。
“什么?”她问。
“树叶子呗!”
她又不说话了。迎风飞舞的树叶打着木头的声音听起来都比她说话亲切。屋里空气很紧张,他连活动活动自己的头都很困难。他全身每一根神经、每一根血管和每一块肌肉部绷紧了。他紧张地坐着,他觉得自己像散了架子的箭,失去了支柱。她没反响,他的箭就无处可射。他保持着自己的自我,拯救自己,不让自己被这紧张和反抗所粉碎。
在她怀孕的最后几个月里,他显得很压抑,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这种状况一直延续着。她也很沮丧,有时还要哭。她失去的太多了,太需要重新开始生活了。有时她一哭,他会一动不动地站着,感到自己要火冒三丈,因为她不需要他,甚至不想知道他在身边。一看到她皱眉头,他就得往后站,让她独自怅惘去。他知道她又想起了旧时的悲伤,失去的一切、过去生活的痛苦、死去的丈夫、孩子,这些对她来说是神圣的,而他又不能抚慰她的悲哀。如果她需要他的抚慰,她会向他求援的。他怀着一颗眷眷的心,孤独地站着。
他强忍着看她落泪。泪水顺着她那张平时除了皱一下眉头外很少动的面孔落到她不怎么起伏的胸部上,她无声无息,只是有时用一种奇怪、麻木的动作掏出手帕来擦擦脸、抹抹鼻子,然后又接着潸然垂泪。他知道他的任何安慰都只能更坏事、更让她厌恶、让她心烦意乱。她非哭不可,这可要把他逼疯了。他的心让她哭得难受极了,脑袋都给哭痛了。他走出了家门。
他最大的安慰主要是来自孩子。最初她疏远他,很腼腆,不管头一天有多友好,第二天准又跟原先一样对他不理不睬,她冷淡、乖僻,老是对他敬而远之。
婚后第一个早晨他就发现跟这孩子不会那么容易处。天刚亮他就被门外一个细小的声音惊醒了,那声音怪可怜的:
“妈!”
他起来开了房门,发现她站在门槛上,还穿着睡衣,刚从床上下来的。她黑黑的眼睛四下里张望着,充满了敌意,金黄的头发乱蓬蓬的。他和孩子面面相觑。
“我要我的妈妈。”她醋劲儿十足地说着,特別在“我的”上面加重了语气。
“那就请进来吧?”他很温柔地说。
“我妈在哪儿?”
“在这儿——来吧。”
孩子的眼睛盯着这位一头乱发、胡子拉碴的人一动不动。母亲轻轻地叫了她一声,她一双光光的小脚才战战兢兢地迈进来。。 最好的txt下载网
玛斯岁月(10)
“妈妈!”
“来,我亲爱的。”
一双小脚飞快地跑了过去。
“我不知道你在哪儿。”说话声挺可怜。母亲伸出她的双臂,布朗温嘴里念叨着:“起来吧,这就起来。”轻轻抱起大床边上的小女孩,然后自己也上了床。
“妈呀!”孩子生气地大叫起来。
“怎么了,宝贝?”
安娜扭动着爬进妈妈的怀抱,紧紧贴着妈妈,不让这男人看见她。布朗温静静地躺着,屋里一片寂静。
突然安娜张望了一下,似乎她觉得他会走开。她看到这男人对着顶棚的一张脸。她的黑眼睛敌视地盯着他,双臂抱住妈妈,吓坏了。他好半天没动窝儿,无从启口。他的脸和蔼可亲,眼睛里充满了柔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睛里透着微笑。
“你刚醒来吗?”他问。
“走开。”她像蛇一样探了一下头回敬了一句。
“不,”他说,“我不走,你走。”
“走开!”这回是厉声的命令。
“这儿有你的地方。”他说。
“我的小鸟,你不能把你爸爸从他自己的床上赶走。”妈妈和善地对她说。
孩子对他怒目而视,可又对他无能为力。
“这儿也有你的地方,床够大的。”他说。
她怒视着他,一言不发,然后转过身去抱住妈妈,她受不了。
那天她问了妈妈好几次:
“妈,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我们这不是在家里嘛!我们就在这里,这是我们的家,我们跟你爸爸住在一起。”
孩子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可她还是讨厌这个男人。晚上她又问:
“妈,你在哪儿睡觉?”
“现在我跟你爸睡在一起。”
当布朗温进来时,她厉声问:
“你凭什么跟我妈妈一块儿睡?妈妈原先是跟我睡一起的。”她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
“你来吧,跟我俩一起睡。”他应付着说。
“妈!”她向妈妈求援反对他。
“我可是要有个丈夫啊,亲爱的,是女人就要有丈夫。”
“而你喜欢有个爸爸跟你妈妈在一起,对吗?”布朗温说。
安娜瞪了布朗温一眼,她好像在思考。
“不!”她最后厉声叫道,“不,我不想要。”她的脸慢慢皱成了一团,伤心地啜泣起来。他站在那里看她,很难过,可这又不能改变。
当她懂了这一切后,她就平静了。他跟她相处得很好,同她交谈,带她去看动物,用帽子给地装来一些小雏鸡,带她去拣鸡蛋,教她把锅巴丢给马吃。她很情愿陪伴他,他给她什么她就要什么,可她仍然跟他若即若离的。
她对母亲总是奇怪地、令人难以理解地妒忌,总是不安地想着母亲。如果布朗温和妻子驾车去了诺丁汉,安娜会高高兴兴地玩,无忧无虑地玩上很久一阵子。可一到下午,她就会一个劲儿地喊:“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她可怜的抽泣很快就会传染得好心肠的蒂丽也跟着啜泣起来。孩子生怕妈妈一走就不回来了。
可照常理说,安娜对妈妈却是冷漠的,她不服气、爱挑剔。她会说:
“我不喜欢你干那个,妈。”或者说:“我不喜欢你那么说。”布朗温及所有玛斯的人都对她感到没有办法。她活蹦乱跳地在场院里玩,不时回来看看妈妈是否在家。幸福嘛,她倒不像,可她敏捷、敏锐、专心、爱幻想、道道儿多。蒂丽说她是中了魔了,但是只要她不哭就没有事。安娜一哭就让人心碎,她那小孩子所有的痛苦,似乎是那么绝对,那么没有时间性,就好像是世世代代人的事。 。 想看书来
玛斯岁月(11)
她跟场院上的小动物们交上了朋友,对它们说话,把妈妈讲的故事又讲给它们听。她还给它们小主意,纠正它们的错误呢。布朗温发现她在通往马场和鸭池的门口从栅栏中朝里巴望着,冲着排成弯弯一队的雪白的鹅群大喊大叫。
“人来时你们不许叫,不许叫!”
那些四平八稳的家禽抬起头看看这张严厉的小脸和栅栏中伸进来的一缕发亮的头发。它们抬起头来,摇摇晃晃,发出一阵嘎嘎的抗议声,抖一抖美丽、雪白的船形身子,排成一溜儿离开了大门口。
“真不听话,真不听话!”安娜跺着脚叫道。眼里充满了伤心气恼的泪花儿。
布朗温问她:“它们干什么呢?”
“它们不让我进去。”她说着,羞红小脸,向他求救。
“唉,会的。你要进去就能进去。”他为她推开了门。
她迟疑地站了一会儿,看着灰冷灰冷的天气中聚成一堆的灰白鹅群。
“进去呀!”
她大着胆子迈进去几步。听到鹅群里突然爆发出的嘎嘎嘎的嘲笑声,她浑身一阵抽搐,人变得呆若木鸡。鹅群在铅灰、低沉的天空下吊起头,高视阔步地走开了去。
“它们不认识你,”布朗温说,“你应该告诉它们你叫什么。”
“它们冲我喊叫,太坏了。”她冲口说。
“它们以为你不住在这里。”他说。
后来,他发现她在门口尖着嗓子急切地叫着:“我叫安娜,安娜·兰斯基,我住在这儿,因为布朗温先生现在是我的爸爸了。他是,对的,他是,所以我才住在这儿。”
这可把个布朗温乐坏了。渐渐地,她无形中靠近了他,在她这怅惘、孤独的孩提时代,能爬到一种又大又暖的东西上去该多好啊,于是,她靠近了他,一头扎进了他那宽大无比的怀抱中,他本能地照顾她、重视她、服从她。
可她的情感又让人感到別扭。对蒂丽,她抱有一种孩子气的蔑视,压根儿就不喜欢,甚至讨厌蒂丽,因为这可怜的女人是个佣人。这孩子不肯让女佣照顾她,不肯让她干些贴身的事,就是干也不让她干久,安娜对蒂丽就像对待一个低贱种类的人,布朗温可不喜欢安娜这么干。
“你为什么不喜欢蒂丽?”他问。
“因为,因为她总耷拉着眼皮瞧我。”
渐渐地,她把蒂丽看成是家里的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在头几个时期里,这孩子的大眼睛一直警戒着。布朗温虽然脾气好,可他性子却很急,都是蒂丽把他惯得爱吓唬人。如果他不耐烦地摔摔打打,几分钟内就把全家人闹得心慌意乱的话,这孩子就会瞪着眼愤愤地看着他,还会像条蛇那样猛一伸长脖子,啐一口唾沫说:“走开。”
“我才不走呢;”他被激怒了,大叫道,“你自己走,快,起来,滚。”说着用手指指门。这孩子后退几步,脸都吓白了。可一看他有耐心了,她就会鼓起勇气说:
“我们不跟你住一起,”她伸伸脖子冲他说道,“你,你是一个那东西。”
“什么?”他大叫一声。
她迟疑了片刻,又说:
“一个那东西。”
“那,你就是个那玩意儿。”
她想了一会对策,小脑袋又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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