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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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间大道-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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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传统的男耕女织,原始的小商小贩,到1946年土地改革的前夕,宫良夫妇以自己勤劳的汗水和简单的交换形式,精打细算,铢积寸累,日子过得比左邻右舍殷实。然而,正是那传统的小农意识作祟,这对夫妻做了一件许多年都觉得对不起儿女们的事。

第一章 明月几时有(3)
那时庄户人家的日子过富了,不置穿戴不盖房,第一件事就是买地。宫良夫妇也难例外,趁土改前大户人家低价抛售土地之际,一口气买下10多亩地,结果被划成中农成分。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宫良夫妇辛辛苦苦置下的10多亩地,不久便无偿地归合作社所有。在此后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运动中,买下的10多亩地给儿女们在成长进步的道路上平添了许多障碍。因为那时全国从上到下都唱“贫农下中农一条心”的歌儿,中农只不过是团结的对象,距“地富反坏右”的“富”字,仅差一级台阶。
  花钱买了个祸及子孙的家庭成分,本来就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说,这时候,宫良又偏偏遇上一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冤枉事儿。
  这年仲秋时节,他去照旺庄赶集,卖了春夏两季出力流汗织出的小机布,好歹籴了2升小麦回家来,半路忽然想起肩上的钱搭子丢在集上,便将小麦随手交给南官庄村一位宋姓老汉看管。没承想,找回了钱搭子,却丢了小麦。这可是全家糊口的所有指望呀,比金子还贵呢!宫良当时就急红了眼,声声好言,句句哀求,向宋姓老汉讨要。那老汉竟翻脸不认账,出口耍赖:“你说让我给你看着那小麦,谁听见了?谁看见了?谁能证明?”
  老实巴交的宫良绕不过弯,有苦难言,七八里的回家路,直到天黑才走完。
  宫良在自家的谷子地边发呆,伸手扳过一棵谷子,随手一捋,心里咯噔一下,谷穗呢?他又慌张地在谷地里一阵扒刨,不由得大吃一惊,他耕种的半亩多谷子,正是籽粒饱满将要收获时,竟被人偷掐了谷穗。这时,宫良眼前拉过一道黑幕,一头昏倒在谷地里。
  宫良丢了2升小麦和半亩谷子,只好打碎门牙往肚里咽。都说事不过三,可接踵而来的第三件事,差一点儿要了他的命!
  一天,宫良去山前店贩来一担柿子,走到肖格庄村头叫卖时,因为一张破损的钱币,和敌伪师长赵保原的一个兵痞的干娘发生争执。双方言来语去,各不相让,没想这一来惊动了在家的兵痞。这兵痞冲出家门,二话没说,举起锨柄来,对宫良没头没脑地一阵乱打。当即,锨柄被打断好几折,宫良顷刻间栽倒在血泊之中。
  他从此便一病不起,先是觉得胸口发闷,茶不思,饭不进。后来,前胸后背就接二连三地生疮,脓血常流不止。宫学斌从邻村一位老中医的口里讨来一个偏方,常到地里采摘新鲜的烟叶拿回家,洗净晾干,用嘴轻轻吹着,小心翼翼地给父亲敷伤口。
  日复一日,每次完成这个过程,宫良始终强忍疼痛,不嚷不叫,只在嘴角发出短促的“咝咝”声。这时,年少的宫学斌就会眼里喷火,心里流泪,他的心灵深处从此磨出人生第一层茧:胳膊拧不过大腿,拳头硬了是爷!
  宫学斌成人之后,凭着年轻气盛,曾多次到肖格庄打探那凶手的去向。当地人有句俗话,“礼治君子,法治小人,鞭杆治驴。”对猪狗不如的畜生,生活教给他一个简单的处置办法:拳头就是理!时至今日,宫学斌一提起这件事,两眼依然饱含泪花,咬牙切齿,愤愤不平。
  渐渐地这几件不平事在宫良心里结成死结,埋下了深深的痛。他变得语无伦次,唠唠叨叨,跟从前判若两人。
  痛的呻吟常在儿女们耳边萦绕,浸泡着他们一颗颗稚嫩的心。宫学斌的母亲宫王氏担心孩子们被痛灼伤,看偏了社会,看淡了人生,从而玩世不恭,误了各自的前程,于是,首先从笼罩在全家的怨恨声中摆脱出来,用自身的行动,默默地感化教育着儿女们。
  她一面起早贪黑,种地喂猪,纺纱织布,熬糖做糖葫芦,用一双粗糙的手缝缀农家的寒碜;一面热汤热饭,好言好语孝敬公婆,尽心尽力侍候有病的丈夫,同时还倾尽做母亲的天职,不断驱除因丈夫的病笼罩在儿女心头的阴影,教育他们,父亲的病再重也不能嫌弃,话再唠叨也是你们的父亲,这是感恩和孝顺的做法。
  犹如漂荡在风浪中的小帆船,是母亲扯起了生活的风帆,全家人才手挽着手,勇敢地驶向他们心目中的彼岸。也许宫良领悟到了妻子的宽阔胸襟和良苦用心,他的情绪也渐渐开朗、好转,他还时常教育儿女们,世上还是好人多,只有吃亏才是福。 。。

第一章 明月几时有(4)
世上好人多,吃亏才是福。每当提起这个话题,母亲便常以先秦时期齐鲁两国共同创造的传统文化的基本精神,以自己做人的准则,不止一次地教导儿女们:做人要本本分分,老实人最终不会吃大亏;再穷也是人,不能狗眼看人低;进门都是客,起码白水烧成汤。情到深处,母亲还会点着他们的脑瓜儿叮嘱说:“孩子们都给我记着,为人在世,就像猴子坐板凳,得把尾巴夹紧了,别露出畜生的本性来。你们将来有谁出人头地,就是做了皇上,叫花子进门也得当客待。”
  “叫花子进门也得当客待”,这是宫氏家族为人处世、礼遇他人的又一条规矩。
  大 哥 当 兵 回
  1947年,宫学斌10岁时,大哥宫学举加入了胶东军区许世友司令员领导的27军机枪连,打过两次大仗,受过两次伤。第一次受伤是在孟良崮战役,第二次在淮海战役中被飞机扔下的炸弹炸伤了头盖骨,触及脑神经,导致了腿残。幸亏战前他捡了一顶别人不愿戴的钢盔扣在头上,否则早就丢了性命。战后,宫学举被定为二等甲级残疾。1949年复员之前,为了减轻国家的负担,他在残疾军人大会上要求压低一级评残,只享受二等乙级残疾待遇。
  大哥的这种高尚风格,结婚以后虽然常常遭到大嫂的奚落,但却影响了宫学斌的一生。要知道,那时正是激情燃烧的年代,初级合作社、高级合作社、人民公社,一个运动接着一个运动,思想翻新,新旧社会的观念和表现形式无处不在地对比着,这其中如果没有鲜明或者强烈的举措,则常常被视为封建落后。封建落后,那个年月可是最大的耻辱,简直就等同于犯罪。
  宫学举是经过部队大熔炉锻造的共产党员,身上迸发出来的火花特别耀眼。他复员时家里已经入了互助组、初级社,只是种到地里的庄稼没收几茬,其中那丰收的甜头还没尝到,上级就号召成立合作社。大概在1955年,毛泽东批判了小脚女人,河北省遵化市出了一个王国藩的“三条驴腿合作社”(也被称为“穷棒子合作社”)之后,宫学举与当时中国7000万农户一起,积极响应号召加入了合作社。
  然而,宫氏家族毕竟是靠着亦农亦商、克勤克俭才过上了比较殷实的小日子。加入合作社,地不分你家我家,人不分男女老幼,整天扎堆摆弄那点儿土坷垃,磨嘴皮子,收成指望什么?父母心里犯嘀咕,求爷爷宫丕福拿主意,老人家只是埋头抽烟,就是不吭声。烟是这几年在自家地头种的,施的是猪粪鸡屎上等肥料。品着香喷喷的老旱烟,爷爷兀自低语:“入了合作社,不说吃的穿的,恐怕烟也没得抽啦!”说罢,纯黄铜铸成的烟袋锅儿,一下下,重重地敲在炕沿上。
  半晌,没人吱声。父亲为自个儿装一袋烟,咬着烟嘴儿,歪头和爷爷对着火,吧达吧达地抽着,悄然表示了赞同老人家的看法。二哥宫学玉聪明伶俐,能说善道,这时冲口就说:“咱地里种的那烟,我还喂过豆饼呢!”
  虽然在部队长了见识,但碍着两辈人的脸面,正难以启齿的大哥,瞅一眼二弟,接过话茬说道:“你就看见巴掌大的东西,入社是上级的号召,走集体的道儿是天大的事情!思想不跟形势,你就封建落后去吧。”接下来,大哥便把在部队政治课堂上学到的理论,囫囵吞枣地搬出来,说马克思早就说啦,无产阶级是革命的阶级,革命的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
  “我的大孙子哟!”爷爷是个幽默风趣、爱与儿孙们开玩笑的老小孩儿,“照你说话的意思,要饭的讨口吃的,不管是糠还是菜,得先送给你那个‘全人类’,末了自己才能吃,是不是这么个理啊?”
  “那当然啦!先公后私,先人后己,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嘛!”共产党员大孙子宫学举出口成章,不假思索地回答着爷爷。一直默不做声的宫学斌眼光闪烁,连连点头,颇有一点儿替大哥得意的样子。
  受过风雨岁月的煎熬,对人生有太多理解的爷爷,忽然沉下脸来,粗声大嗓地说:“你小小年纪,站着说话不怕腰疼!一个人连饭都吃不饱,怎么还有心思顾恋别人?哼!先解放全人类才能解放自己,你说的那个姓马的人,他不食人间烟火呀?”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一章 明月几时有(5)
大孙子宫学举连忙回答:“爷爷,人家马克思不姓马,他是外国人,咱全世界无产阶级的领袖呢!”
  “就是,就是,爷爷连马克思都不知道,还说人家姓马呢!”早就从大哥的嘴里听说了马克思的宫学斌随声附和,拿眼瞅着爷爷,顿时觉得自己和大哥一样,也堪称政治上的人儿了。
  一个马克思的名字堵住了爷爷的嘴。大哥趁大家一时间的无语,便讲了一番大河有水小河满、集体富了个人才能富的道理,就成功地动员了全家,第一个报名加入农业合作社。
  入社那天,宫学斌觉得就像过年一样高兴,影子似的跟在一瘸一拐的大哥身后,把牲口、驴具、缰绳、镂、钯、镐、镢和锄头等等生产资料,一股脑儿地交给了合作社。就连父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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