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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吃得消,吃不消,总比没的吃要好。1960年,正值三年困难时期,许多农民背井离乡,逃荒要饭。人们借口“天灾人祸”(人祸的解释主要是给苏联老大哥还债)慰藉自己,虽饥肠辘辘,却坚定社会主义信念,再饿也不喊饿。宫学斌也用这种“精神胜利法”武装自己,但是,日复一日,撑胀了脑袋,饿扁了肚皮。就当时的情形概括,真是“上课心发慌,下课腿筛糠,晚上睡觉梦不香”。
那是个精神充盈、物质贫乏的岁月。早已是艳阳高照,春归夏初的时节,整个省城内外,却几乎看不到一点儿新绿。树上的叶子,田间的野菜,全都成了人们饿腹中的充填物。深造学员的领队是个蒙古族,大概是来自游牧生活的实践收获吧,那蒙古族领队给他的同乡每人发个泥盆,两块砖,一到课余时间,便率他们四处挖野菜,刨草根,然后就近找个水塘洗了,砖头一支,清汤寡水,架起泥盆煮了吃。就是这点特殊,还曾令宫学斌等他乡学员眼红不已呢!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一章 明月几时有(12)
那时候举国上下,人们心里想的,嘴上说的,脸上写的,耳闻目及的,全都是一个字:“饿!”都说饥不择食,宫学斌从小饭量大,又值20出头能吃的年龄,国家每月24市斤粮票的定量,不到半月就吃光了。无奈之下,他到市场买来一包包酱油糕(一种廉价液体酱油的固化物),每逢饿得眼花腿颤肚子疼,就拿出一包,用水化开,空口喝了充饥。就这样,宫学斌硬是用难以言表的一番拼杀,取得了每门功课5分的好成绩。
1961年仲秋,宫学斌以优异的成绩从济南化工学校毕业。当他踏上莱阳这片故土,发现老字号的莱阳动力机械厂堆着两垛高高的地瓜蔓儿,心里不禁生出许多羡慕。如果能在这样的工厂当工人,地瓜蔓儿也能吃个饱,那该多好啊!
裁缝丢了剪子,就剩下吃(尺)了。转念想来,宫学斌暗暗自嘲,这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哩!能吃上国家的粮票,到橡胶厂当技术员,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他心里没有太多的奢望,收拾起平静的心情,一步一个脚印,带着两腿泥巴,万般自豪地走进了莱阳橡胶厂的大门。
终 生 的 婚 姻
刘美清是读初二时转学到南京的,临近考高中,由于转学证明错盖了公章而被拒之门外。她只好不远千里回到莱阳,重新办理手续。然而,晚了半月,一应手续尚未办妥,南京和莱阳却已双双误了应试期。
人的命运就是如此脆弱,凭刘美清的学习成绩,不论在南京还是在莱阳,本应考上高中继续吃国家发的粮票,继续就读深造的。但糊里糊涂,只因一个错盖的公章,便辍学在家,户口又重新落回了农村。不过,这种结局并未令她懊悔,相反,心里倒是有几分窃喜。因为有一颗爱的种子,早已在农村这片沃土里孕育,等待着吐穗扬花。
当年考上沐浴店第三中学,刘美清的户口就随之迁到了学校,那时每月27市斤粮票的定量,她总是把细粮省下,逢周末买出白面馒头来带回家,孝敬爷爷奶奶。在辍学两年多的日子里,她没了国家发的粮票,也买不成白面馒头,只能守候在爷爷奶奶的身旁,以糠菜稀粥替远在南京忙于工作和生计的父母尽孝。同时,还要穿梭于宫学斌父母家中,嘘寒问暖,为在济南深造的心上人分忧。
正是国家三年困难时期,人人自危,每个人都为自己的一张嘴忙活,刘美清却一颗心两下里揪,早上出门挖一篓野菜送给宫家,晚上归来捎野菜一篓留给自家。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腿泥,挨过春夏,熬过秋冬,有时饿得天旋地转,摔跟头跌跤,5里多山路,常走多半天。
感恩图报是宫氏家族的祖训,体味刘美清的勤恳贤淑,宫学斌的父母始终感念在怀。在他们的心目中,报恩只有自己的儿子不负人家姑娘,才是最好最公平的。于是,唯恐赊欠这份深情,两位老人曾偷偷给正在济南深造的儿子发去一封电报,谎称“母病重,速归”,骗得宫学斌星夜赶回。
那次一场虚惊过后,倾听着父母感激的诉说和真诚的心愿,宫学斌欣喜若狂,爽快地答应了,一辈子不后悔。人说“疾风知劲草”,宫学斌与刘美清相恋的果实,经过曲折旅程和灾难岁月的浇灌,已经成为熟透的爱。
当天晚上,两个有情人伴着油灯,就像两只落在电线上的燕子,低声呢喃,尽情弹拨潜伏在身体深处情爱的音律。说起在省城济南的深造,宫学斌把生活的清贫和学习的困难,当着喜歌来唱,他说:“白天挨饿还挺得住,咱有精神食粮呢,啃书本知识也能当饭吃。可是晚上就不灵了,宿舍的灯一熄,肚子便开始闹意见,唧唧咕咕地总不让你睡,有时还绞着劲儿地痛,痛得让你在床上打滚儿给它看。”
话到密时,刘美清心底不禁漫洇开丝丝感动,一个把清贫渲染得如此平淡动听,把困难咀嚼得这般有滋有味的男人,一定是个心胸开阔、意志坚强,能扛得住重量的男人。想到这里,她便故意逗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咱家的爹妈,有没有想起过我呀?”
“怎能没有?咱爹咱妈,还有你和爷爷奶奶,每个人都在我心里焐着热呢!”宫学斌一脸真诚,“人生天地间,孝敬和爱情是谁也不能回避的现实。我对这个问题有自己的看法,所谓孝和爱,应该有小孝小爱和大孝大爱之分呢。小孝小爱是3斤醋2斤油,围着父母老婆坐炕头;而大孝大爱就不应该光在敬虔上操练自己,这样做是远远不够的。如果不让你的敬虔之心去统领信念、智慧、意志和力量,去争取更大的出息,就没有资格和能力,做一个大孝大爱的人。今生今世,我宫学斌就想做一个这样的人,现在你代我孝敬父母,我一定加倍努力,争取有所作为。否则的话,你对我的爱,实在是不敢要,也不能要。硬要,我也要不起,承担不起。”
第一章 明月几时有(13)
“看你说的,你要得起,也承担得起。”刘美清相信自己的眼力,她将油灯拨亮,轻声鼓励道,“都说‘好汉管村管疃,赖汉管锅管碗’,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吃的,就不会饿着老人,你尽管放心在外闯荡吧,有作为没作为都没关系,这辈子我跟定你了。”
熟透的爱,当然也是需要熟透的心灵去领略。短时间的相聚,胜过一辈子的厮守,宫学斌和刘美清彼此都品味出了对方的真品质、真味道。仿佛说话之间,宫学斌如期完成了化工学校的学业,又走进工厂。
有哲人说,人的高尚或卑鄙,都能够在一桩婚姻中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当年的1961年农历腊月二十四日,双双年满24周岁的宫学斌和刘美清,作为当时学校唯一终成眷属的有情人,高高兴兴去公社领了结婚证书,用婚姻向爱情郑重宣誓,把爱情酿造成蜜,转化成了亲情。
结婚那天,没有像样的彩礼,也没有隆重的仪式,只用登记时发给的棉花票和布票,去供销社称了3斤棉花,扯了1丈5尺布,简单地缝了床大红花被,连一桌酒席也没摆,刘美清就在小姑子宫翠芳的陪同下,熟门熟路来到宫家,宫学斌也便顺势熟人熟面地迎进门里。
夜幕低垂,繁星闪烁时,嘶鸣的寒风为他们奏乐,纷飞的雪花给他们伴舞,两人将铺盖摊在一处,如荷叶上两滴晶莹的露珠,忽忽闪闪,晃晃悠悠,在叶面上滚动了几圈,便融为一滴……
瓜棚架下盼月明
1962年,对宫学斌来说,真是个多事之秋。
年初,因为中国与苏联老大哥闹翻了脸,人家拍拍屁股撤走专家,所以用地瓜干制橡胶的创新项目被迫下马,由此,莱阳橡胶厂便也一阵轻风似的被刮散了。宫学斌在济南喝酱油变墨水,拼死拼活装了一肚子,到头来还未吐出一滴,就被莫明其妙地由技术员降到工人。所幸,他仍然作为工人阶级的一员,被安排在莱阳石墨厂,为制造汽车生产石墨件。
就像一颗硬壳的种子,天旱干不死,地涝沤不烂,给个泥坑就发芽。宫学斌一进石墨厂便使出浑身解数,天天披星戴月抢活干,他不仅在工作中舍得力气,生活上他还舍得帮人。石墨厂有个老工人,拖家带口,吃了上顿没下顿,宫学斌听说后,把好几个月攒起来的15块钱,硬是塞进人家的腰包。正是因为这点滴的努力、出众的表现,他进厂没几天,就当上了安装车间的班长。职权虽说不大,工资也并不比别人多,但那生产进度和工作质量,却始终在肩头上压着,在心里头装着哩。
有一次,工厂进了一批新设备,要求他们突击安装调试。宫学斌带领大伙肩膀抬徒手推,腾挪撬移,硬是用吃奶的劲儿和众人一心的合力,使一台台笨重的设备各就各位。然而,具体零部件的组装调试,却非力气所能及的。宫学斌风风火火去找厂长求援,紧追不舍地央告:“厂长,你不是早就答应给我们派个技术员吗?赶紧叫去吧,没有技术员,大伙就像老牛掉进枯井里,有劲使不上呀!”
厂长是老资格的国家干部,怎容得下一个小小的班长如此来将军?然而,他又是一个笑里藏刀的人,面对宫学斌火上房一般的不依不饶,一直满脸堆笑,慢腾腾地应付着:“行啊,行啊,人我明天就派给你们!你先回,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第二天临近中午,宫学斌没盼到厂长派来的技术员,倒是看见伙房的一位炊事员走进车间,一问才知道,他便是厂长派来帮着组装调试设备的人。这不是开国际玩笑吗?宫学斌在大伙的哄笑声中,满腹怒气地找厂长理论。厂长不急不躁,仍然满脸是笑:“是啊,是的……昨天我是说给你们派个人嘛!不过,你倒给我说清楚了,今天去的不是个人么?”
“是个人,还是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