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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人,还是个大活人呢!”宫学斌哭笑不得,“厂长,你是领导,可不能拿工作开玩笑啊!”
“是么,谁拿工作开玩笑啦?”厂长依然笑着,不过笑里多了些威严和瞧不起,“你小小年纪,信口开河能负得起责任么?”
宫学斌迎着厂长不屑的目光,躲也不躲:“我想的是工作,负不负责任的,没什么了不起!”
“嗬!敢情就你一个人想的是工作。”厂长把笑僵在脸上,嘴里说着,心里倒想,“你小子真较真儿呢!我说一句,你也敢回一句!那好吧,你叫我一时不痛快,我会叫你一辈子难过的。”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一章 明月几时有(14)
事过不久,宫学斌的大姨子刘美玲从上海回来省亲,他专门在工厂请了假,借辆“国防牌”自行车骑着载着,到离家20多里路程的止凤村看姨姨。回来时天已黄昏,走到官庄岔路口,一不小心连人带车,从铁路桥边的盈尺小路重重地摔倒在桥下。因为宫学斌的右腿别进车架,落地时那脚后跟竟扭转位置,活生生转了180度的弯。当时,两人把疼痛和惧怕都扔在了脑后,宫学斌双手举起脚跟朝前的大腿,嘴里嚷道:“大姐,你快动手,把脚后跟给我扳过来!”
大姨子刘美玲倒也胆大,她扑上去喊一声“二弟你忍着呀”,话到手到,只听“咔嚓”一声,宫学斌的脚后跟硬是恢复原位。不过,此后的疼痛似乎加剧起来,刘美玲从桥下跑到桥上,却没看见人。无奈,她俯身扶起宫学斌,想挪到公路旁等待过往车辆拉到城里医院救治,但试过几次,却没挪动。
不知挨过多长时间,夜幕将要降临之际,纪格庄有位姓李的老汉,推着独轮车“吱吱嘎嘎”走来。刘美玲赶忙迎上去求救,李老汉二话没说,伸手帮着把人扶上车,推上公路。也是赶巧了,公路上正有一辆抛锚的汽车刚修好,于是,宫学斌被顺利地送进了莱阳中心医院,做了骨折修复手术,腿上打满石膏。
“知恩就得报,能力大大报,能力小小报,可不敢忘了,也不敢不报呢!”提起这件事,宫学斌至今感激在心。那次住院以后,他母亲就左一筐右一篓地打点了,让儿媳刘美清去纪格庄小报李老汉。后来创建了龙大公司,宫学斌就把他儿子调进公司财务科,委以重任,以这种方式大报。有一天,70多岁的李老汉在工地拉电线时,被宫学斌发现,一问才知道,他是因为家里经济拮据,不得不出来挣点儿零花钱的。
“你儿子在公司挣工资呢,每年不给你几个花么?”宫学斌摸着李老汉满是老茧的手,心痛得话音都打颤。
“给啊,给!”李老汉回答酸楚,“每年100块,去年说的,到现在还没捞到手呢!”
“在龙大工作,只要我说了算,就不允许有不孝敬的员工!”宫学斌后来如是回忆。回到公司,他把李老汉的儿子叫到办公室,既没批,也没训,只是道:“伙计,从今儿起公司就辞退你啦!你回家去吧,什么时候你爸说你孝顺,不管按年还是论月的,只要给他钱花,我就允许你再回来工作。”
话绕了个小转,再说回去。宫学斌当年右腿骨折,在中心医院住了一个月。当打开石膏,发现断骨没接好,仍然不能行走时,他平生第一次哭起来。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那可真是没到伤心处。宫学斌瞅着自己的伤腿,从石墨厂的工作,想到将来的前途;从卧病在床的父亲,想到对他们欠下的孝敬;从日夜伺候在床前的刘美清,想到婚前对她的许多承诺,心里一急,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滚。
基于中心医院那时的技术条件,在刘美清的劝说和搀扶下,宫学斌拄起双拐南下南京,重新进行了骨折治疗。总算苍天不负,他从此把双拐扔在南京,还顺路去了一趟上海,在大姨子刘美玲的面前,迈开双腿,来回转了好几圈儿,安慰了她那颗一直悬着和内疚的心。在宫学斌看来,这次骨折多少有点因祸得福,他不仅在大城市开阔了眼界,长了见识,还在途中买了许多在莱阳难买到的红蜡烛。他心里暗自思谋,只要抽空倒腾倒腾,怎么说也能赚出个路费钱来。
然而,宫学斌万万没有想到,这次骨折并非什么因祸得福,而是雪上加霜。就在他初到南京的时候,那位满脸堆笑的厂长,借口国家经济困难,用动员工人返乡的政策,第一个辞退了宫学斌。可怜两位目不识丁的老人,哪里知道这是厂长的假公济私、伺机已久的报复呢?他们恭恭敬敬地在辞退表格上按下手印,从此结束了儿子从农民到工人,又从工人到农民那短促往复的路程。
已是盛夏时节,闷热的空气能拧出水来,满世界的知了聒噪声声,好似理解了宫学斌的心情,都一齐来为他鸣不平。但对蝉们的同情,宫学斌并不领受,就像村里请他当老师而被拒绝一样,宫学斌赌气要求给生产队看瓜。他想在静谧的瓜棚架下,沐浴寂寥的山风,清空头脑中的繁杂思绪,寻找出人生短途之上种种变故的答案。
夕阳西下,宫学斌站在瓜棚架下,久久注目夜空。其实,夜并不“空”,从来也不“空”。在最远的地方,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星星;在最近的地方,有一弯月亮挂在枝头。渐渐地,宫学斌发现了云,那种由浅云和浓云、低云和高云、浮云和重云组成的无限纵深,它们或扯成线,或搅着团,悄然袭来,翻越群山,掠过枝头,最终遮住了月亮。
第二章 不懂春月秋风(1)
儿子就是我的命
金秋的夕阳怀着深深的依恋,把宫学斌的老屋蚕食般地慢慢吞下去。
早在清晨的东厢里,刘美清就有了临产前的阵痛,那高一声低一声的呻吟,像是一把锉刀,呲呲啦啦地砍杀出窗外。宫学斌刚开始就有些惶恐不安,举手投足之间,显得忧心如焚,他破天荒地抽起了烟。劣质的“葵花”有点儿呛人,他压抑着自己的咳嗽,脸憋得通红。大嫂、二嫂和母亲穿梭似的进进出出,步子细碎有劲儿,甚至是兴高采烈的。整个东厢偶尔扬出爽朗的笑声,简直把那呻吟当成歌儿来听了。
刘美清的疼痛持续了一个上午,到晌午,宫学斌实在按捺不住,趁母亲推门泼水的机会,忙拉过一旁央求:“妈,别让美清在家里遭罪了,咱送她上医院吧?”
“是女人,都这样!”母亲毫不介意地回道,“上医院白搭钱,也脱不了遭这份罪。”
宫学斌不死心,也不放心,又求大嫂和二嫂。两个嫂子异口同声:“咸吃萝卜淡操心,现在心疼算什么?等孩子生下来,会疼你疼一个月,不会疼得疼一辈子呢!”说罢,相互咬着耳朵,神秘兮兮地笑个不停。
当夕阳的余辉最终吞下宫学斌的老屋,他心疼得再也无法忍受了,便自作主张,找辆独轮车到南官庄推回一个70来岁的小脚接生婆来。接生婆人还未进门,单凭产妇凄厉的喊声就敢肯定:“来得早不如赶得巧,时候已经到了!”说着一脚进门去,只听得句句很权威的吩咐,声声很干脆的指挥,渐渐淹没了大嫂、二嫂和母亲的嘈杂声,也淹没了刘美清的呻呤。
大概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屋里才传出一声清脆的哭声,就像嘹亮的军号,使宫学斌的热血陡然沸腾起来。当时他正如热锅上的蚂蚁,没头没脑地在门外转悠,听到哭声,阴沉沉的脸上一下子容光焕发了。事实上,屋外屋内包括爷爷宫丕福,所有人的热情都复活了,大嫂冲着宫学斌,笑呵呵地唱道:“整整七斤重,好个大胖小子,鼻子眼儿跟你一模一样的,有丁点儿差池不算亲父子哩!”
平生第一次做父亲的感觉,就像睡在暖暖的被窝做梦一样,浑身轻飘飘的,有点儿腾云驾雾的眩晕,又有点儿酒兴正浓的酣畅。宫学斌擎着煤油灯第一眼瞧见儿子,便感到自己的命已经交给他了,今生今世的喜怒哀乐全都被他要去了。“给咱们儿子起个名字吧!”洞穿丈夫心驰神往的笑容,身心疲惫的妻子不失时机地提出要求。
“起名字?还是你给起吧!”宫学斌靠在母子俩的身旁,“眼眉前我运气不济,别拐带了儿子。唉!都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可我倒好,从城市到农村,从工人到农民,天上地下,命里八尺难求一丈。你说,这难道就是我宫学斌的命么?”
刘美清侧过脸,目光闪烁:“可我知道,你是从来也不信命的呀!”
“就是,我不信命,更不信邪!”宫学斌迎着刘美清闪烁的目光,一种无畏无惧的勇气从心底升腾,“儿子就是我的命,两条命加起来比石头都硬,命里八尺咱就敢求一丈!”
“这话才像你说的呢!”又一次点燃宫学斌的勇气之火,刘美清心里松口气,抱起儿子来催促,“快想想看,给儿子起个什么名呢?”
宫学斌琢磨半晌,想到有了儿子无疑就是曙光高照了,这也与当时中国经济开始复苏一样,是个很好的兆头,便建议取名“曙光”。可刘美清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行!不行!俗话说,‘宁叫鸡和狗,不叫光和有’,咱才不给儿子起这样的名字呢!”结果说来说去,最终还是依了刘美清的提议,借电影《林海雪原》主人公少剑波的名字,取“剑波”二字作为儿子的乳名。以“明明白白做人杰”的寓意,取“明杰”二字为大名。
后来从明杰懂事那天起,村里有更多的人通过看《林海雪原》,知道了主人公少剑波的代号是“203”,于是,大家又给明杰起了个绰号“203”。人前人后,人们一声声“203”地叫着,宫学斌有时还真盼自己的儿子就是“203”呢!身为解放军剿匪小分队的参谋长,足智多谋,英勇善战,英俊潇洒,那该多好啊!
7月的核桃,8月的梨,9月的柿子乱赶集。过了9月,秋风凉了,瓜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