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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路想着,不觉就到了熄灯的时间。“不会休息,就不会工作。”宫学斌记得这话是列宁说的,他发现材料库里还明晃晃地亮着汽灯,走过去一看,原来是闫官军正在埋头看书。
好你个小闫!蹬鼻子上脸,白天曲轴的事是因为小谭站出来解围,你才脱过一顿训。晚上不遵守作息时间看书,我倒要听听你还有什么话说。想到这里,宫学斌先故意咳嗽一声,然后西北风刮蒺藜,话中带刺地说:“我说伙计,你一个人点个汽灯看书,就不怕浪费?再说啦,你这也违反了作息制度呢!”
一听到咳嗽声,闫官军就慌得站起来,并下意识地把书藏在身后。面对宫学斌的质问,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低头瞅着自己的脚尖,一遍遍地揉搓用“三合土”(三合土即泥土、沙和石灰)夯实的地面。
宫学斌知道闫官军人太老实,顿时动了恻隐之心,不想过分难为他,便以缓和的口吻问道:“你看的什么书?别掖着藏着呀!让我瞅一眼行不行?”
宫学斌接过书一看,原来是一本《机械设计手册》,再看桌子上没藏的那本是《三角带传动原理》,心里便有了几分明白。他忙拉闫官军坐下,自己也拖条凳子凑过来,说:“你别紧张,小闫。我问你,你看这些书的目的是什么?”
闫官军松口气,老老实实地回答:“宫书记,咱们制砖车间的砖机经常坏,以前有人故意往里塞石头,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其实,整天价摆弄泥,有时不用故意的,只要稍不留神,也会夹带石头的。特别现在生产量这么大,成好几番地翻,这是难免的,你信不信?”
宫学斌连连点头:“我信,我信,你说,接着往下说!”
闫官军说:“我琢磨了好长时间,如果改造一下砖机,用三角带传动代替齿轮传动,就不怕泥里夹带石头啦!这样改的话,还有个好处,就是省钱。你想想啊,三角带几个钱,齿轮几个钱?”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真想不到啊!整天默不做声,一扁担打不出个屁来的闫官军,肚子里头还有这么多墨水。宫学斌太高兴了,他转身跑回办公室,抱出一个自己还没舍得吃的西瓜,伸出手掌劈开,一人一半,双双把脸埋进去,呼哧呼哧,连拱带啃,闹出好大的动静来。
满腮满脸挂着鲜红的瓜瓤和漆黑的瓜籽,一个多彩的梦在宫学斌的脑海里升腾。白天发现个谭颉夫,晚上又冒出位闫官军,这窑场是座金矿银矿哩!属下有的是能人,有的是将才,也有更多的创造性和积极性,他要带领他们打出一片崭新的天地,把窑场做大,做强!他觉得身边有一团火,将心烧得沸腾起来;又感到前方有一种东西在向他召唤,仿佛是那时刻醒着的梦。
做 人 做 细 节
上世纪70年代的最后一年,中国社会生活开始大面积解冻。但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却依然挂在烟台地区某些领导们的嘴上,大会小会讲讲而已,真是“君子动口不动手”。于是,包括莱阳在内的全地区基层广大人民群众眼热了,心急了。他们就像熬过严冬的小草,春风一来,便一个个探出头,深情地呼喊: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秋呀!快让春风再暖和一些吧,我们要绿满大地,开花结果啦!
第三章 窑场十年显身手(15)
宫学斌的心,比那小草都急。他施展拳脚,义无反顾,进一步规范完善了窑场早就开始实行的责任承包制,毅然把每个干部职工的工分和工资捆在一起,突出小段包干和计件制的形式,统筹安排,统一分配。这样一来,犹如给处在艰涩运转的机器注入了润滑剂,又像给快要干涸的油箱加进了新的燃料。偌大的窑场昼夜不眠,人欢马叫,热气腾腾,生机盎然。
就在这一年的年头年尾,宫学斌召集窑场全体干部职工开了两个庆祝大会。先是庆祝他们的青年职工李树虎应征入伍,赴老山前线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后者是因为窑场的砖瓦生产数量和效益,双双超过了老资格的县窑场。理所当然,他们每个干部职工的工资和奖金,也比县窑场的人们多出了好几倍。
然而,我亲爱的朋友,你可不能只闻锅里鱼儿香,不见河里鱼儿跳啊!人说纪格庄公社窑场的熊熊大火,烧的不是煤炭,而是宫学斌的心血,这话真是一点儿不假哩!
有一次,清朗朗的天空忽然下起暴雨,正在午休的人们骨碌碌爬起身,一个个跟斗把式地往晾晒砖瓦的工地跑。别人下雨往家跑,窑场下雨往外跑,这是他们的传统规矩。宫学斌像许多人一样,连鞋也没顾得穿,一进工地就忙着拿塑料纸盖那露天的砖坯垛和瓦坯垛。这时,一声声劈雷从天而降,震耳欲聋,吓得大家嗷嗷地叫着,抱起脑袋四处躲藏。宫学斌见状,扎撒着两只泥手,在雨林里又喊又叫:“大家都别害怕,我们身边有大烟囱,大烟囱上有避雷针,保险没事啊!”
这也是宫学斌急中生智,冲口甩出去的话。四野空旷,电闪雷鸣,有大烟囱,有避雷针,是不是就真的保险呢?他至今也没有科学依据,只记得当年他们村的会计,就是在旷野里遭雷击身亡的。不管怎么说,大家跟在宫学斌的身后,不止一次地在雷雨中抢盖砖坯垛和瓦坯垛,从未发生雷击事故,只是个个淋得像只落汤鸡,泥头灰脸的,那模样儿既滑稽,又可笑。
一天深夜,大窑里的炭火不知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就奄奄一息了。宫学斌发现后,喊一声“可不得了啦”,转身跑到驾驶员的宿舍,粗声大嗓地吼起谭颉夫,一路颠簸,直奔50多里外的咸家庄。时值严冬,寒风就像钝剃刀干刮又粗又密的胡须,脸被刮麻了,脚也冻僵了。车到全县有名的烧窑师傅吕全友的家门口时,宫学斌从车斗跳下,脚一着地,针扎似的,疼得他直咧嘴,一屁股坐在地上。
谭颉夫手脚还利索,他边拉起地上的宫学斌,边挥起拳来,急三火四地去敲门。
“你轻点呀,伙计!”匆忙之中,宫学斌竟没忘了克服自己的敲门习惯,努力压低嗓音道,“你认为这是敲自家的门呢!深更半夜的,可不敢吓着师傅啊!”
说实话,深夜造访,师傅倒是没吓着,却被大窑的事故惊着了。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大窑半路熄火,不但废了一窑的砖瓦,重新启动也并非容易。这需要花两天的时间,还得再烧四五吨好煤呢!老师傅吕全友了解宫学斌对工作的责任心,难怪半夜三更来敲门,如果真的重新点火,光浪费那几吨煤,就能把他痛煞!
宫学斌把带着自己体温的棉大衣硬是披在吕全友身上,然后恭敬地把他扶上车。他们相互拉扯着坐着车帮,星夜返回窑场。经过一番观察研究,里里外外好一阵子鼓捣,终于使将要熄火的大窑起死回生,重新燃起熊熊大火。
这件事儿,令宫学斌更加懂得了人才的重要性。窑场主管会计宋振忠,被推荐到公社修配厂当了书记以后,腾出的位置一时间空着。许多头头脑脑,还有亲戚朋友,踏破了门槛找宫学斌,各自保举各自的人,一个个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说得比唱得都好听。
“这营生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宫学斌绕开人们的说情,找到“老三届”毕业生董巨科说,“我想来想去,你是块材料,咱窑场的主管会计就让你来干啦,伙计!”
董巨科家庭背景复杂,这在窑场是人人皆知的。那年代最受屈辱的“地富反坏右”五顶帽子,除了“地主”免冠外,余下的四顶他们家的人都戴着。因此,升学推荐没有他的份,当兵政审不合格,无奈之中才来到窑场的。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宫学斌如此相信和重用自己。都说感激是人类的文明,眼下,董巨科竟对文明有点儿失礼,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书记啊!我的家庭成分不好,你这么顶风而上,就不怕人说闲话、扣帽子、打棍子吗?”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三章 窑场十年显身手(16)
宫学斌笑笑,说:“庄稼人有句话,听拉拉蛄(即蝼蛄)叫,就不种谷子啦?家庭成分好不好,跟干不干会计不是一码子事儿,铁路警察,各管一段。你不要自己作践自己,要树立自信心,想当好会计,就先把人做好了!”
真诚和坦荡像人与人之间的桥梁,不但能使人们增进理解和支持,而且还能实现自己的进步和成功。多少个日月春秋,宫学斌以这种理想人格的道德观念和意志力量,明辨是非,坦诚做人,赢得窑场全体干部职工的许多赞誉。
一次吃晚饭,一向粗心大意的刘贤钦,不知怎么竟在菜碗里拣出个蛆来,于是,他举着这个蛆就找宫学斌告了状。不说不知道,这一说,宫学斌才发现自己的碗里也有蛆!吃饭吃出个蛆来,还能不让人恶心吗?宫学斌起身就去伙房。
伙房司务长叫吕典保,饮食卫生当然归他管了,可那晚吕典保又偏偏回家了。宫学斌站在门口,连喊几声“典保”不见应声,便气冲冲地走进去。不料迎面碰上炊事员龙风君,他当头责问:“你是怎么做的菜?洗菜连蛆都看不见吗?呃?”
龙风君说:“菜里不会有蛆吧?有的话,那也是酱油缸里的。不过,宫书记。井里蛤蟆,酱里蛆,干饭(即米饭)有沙老规矩,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宫学斌瞅瞅满不在乎的龙风君,走到墙旮旯儿里的酱油缸跟前,伸手揭开缸盖,只见白胖肥硕的蛆们,一团一团地搅在一起。他不由得火冒三丈,顺手拿起把水舀子,舀起一舀子酱油,“呼”地一下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