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学斌瞅瞅满不在乎的龙风君,走到墙旮旯儿里的酱油缸跟前,伸手揭开缸盖,只见白胖肥硕的蛆们,一团一团地搅在一起。他不由得火冒三丈,顺手拿起把水舀子,舀起一舀子酱油,“呼”地一下扣在龙风君的头上。
事后,宫学斌亲自卷了支锥子把烟给龙风君,算是道了歉,但却毫不客气地调走了龙风君,并果断地撤了吕典保的职,让谭颉夫当了伙房的司务长。古人都讲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吃饭是天大的事情,可不敢马虎。宫学斌再三强调,搞好伙食,让大家吃饱吃好,比上政治课都管用。有人说精神力量胜过物质力量,吹牛去吧,三天不吃饭,你哪来的精神?
谭颉夫还真没辜负宫学斌的希望。那些年猪头下水是紧销货,但窑场伙房却天天有炒有煮的,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就能吃上。原来,谭颉夫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和莱阳肉联厂上上下下打得火热,别说猪头下水,就是整头的大肥猪,他都能给你搞来。就连平素窑场有个人情是非,需要三斤二斤的猪头下水通融通融,也常常打谭颉夫这张牌,而且“大花带三,张张过关”(大花,即扑克牌中的正司令。大花带三,张张过关,是胶东乃至全国一种玩扑克牌的游戏规则),从未抓过瞎。
殊不知,他是巧借了窑场多年建立起来的关系。在那个物质极度贫乏的年代,人们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如缝纫机、自行车、座钟和挂镜等等,都是靠相关单位发票供应的。对这些紧销品,宫学斌从来都不稀罕,也不过问,一概交给谭颉夫处理应付。这样一来二往,他自然就借机编织出层层关系网来。关系就是生产力,对谭颉夫的心机和公关能力,宫学斌从心里宾服。
宫学斌还宾服一个人,那便是曾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后来复员的志愿军炊事班长刘华荣。别看他人满脸麻子,心眼儿却只有一个,就认个公平公正。一年365天,勺子头上六亲不认,就是书记宫学斌,也得跟职工一样,按规矩排队,交饭票打饭。盛菜的碗里该分给你一块肉,绝不多给半点儿骨头。
刘华荣这种不徇私情的行为,常常挂在宫学斌的嘴边当真经来念。领导的提倡和表扬,无形中给他塑造了金身,以至窑场从点火起灶那天起,一直到1995年他退休,所有干部职工领饭吃的饭票上,都盖着“刘华荣”三个字的鲜红印章。这就像人民币伟人的头像,发挥着同样有效的作用哩!
人说什么木头刻什么簪儿,刘华荣干了一辈子炊事班长,塑造了一生先进标兵的形象。然而,别看技术员闫官军脸膛粗糙,土里土气,一身的庄伙样儿,在宫学斌看来,小伙子是属蛤儿的,有肉在里头呢。自打改造成功制砖机的传动装置,他就被破格提拔为机修车间的主任。为了压担子,当然更是为了改善干部职工的生活条件,宫学斌就把外出学习参观,看到别的窑场利用窑洞的余热,烧热水办澡堂的事儿,比比画画说给闫官军听。好家伙,就是这么一说,他便一头扎进窑洞里,又捆水管,又架水箱,三鼓捣两摆弄的,很快就建成了一次性容纳20多人的职工澡堂。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章 窑场十年显身手(17)
自古烧窑的人们有两怕,一怕火烤烟熏,二怕满身灰尘。烧砖制瓦,全仗着火烤烟熏,这是其工作性质决定的,谁也没法改变。而对满身灰尘是理应有对策的,只要洗个澡就万事大吉了。但是,先前人们哪有洗澡的条件?只能打盆凉水往身上淋,夏天还好说一些,冬天可就真的受不了了。今非昔比,现在好了。下班之后,工作之余,大家跳进热气腾腾的澡堂,洗去满身的灰尘,也洗去一身的疲劳,那才叫个舒服,叫个恣哩!
常言道:做人做细节,成功靠细节。2斤猪头下水,一个热水澡,既体现出宫学斌对窑场干部职工的关心,又充分反映了他的知人善任,以及做人做细节的大智慧。也正是他宫学斌的这种大智慧,才操纵着偌大的窑场轰轰隆隆地行走。
不过,事物往往存在着两面性,既会有有利的一面,也会有不利的一面。窑场在大发展的同时,也日夜不息地鲸吞着望石庙山下的大片良田。
有钱难买后悔药
纪格庄公社窑场,转眼间就今非昔比,鸟枪换炮了。解放牌卡车,“130”大头车,以及大小马力的翻斗车和拖拉机,轰轰隆隆的声响此起彼伏,你嚷我喊地满世界跑。挖泥运泥的工具,虽然还是镢头铁锨加独轮车,但它们是主要的生力军,马不壮人不强。
于是,一年四季,茫茫原野,那车,那人,就像春蚕爬满桑叶,没日没夜地蚕食。这片叶子吃光了,又爬到另一片叶子上。眼前所有的叶子都吃光了,又成群结伙地来到更远的地方。据了解,窑场最后几年用泥,他们最远要去5里多外的倪家店和石沟大队一车车地挖掘,一趟趟地装运呢!
斯时斯地,此情此景,朝霞晨曦中,晚晕夕照里,宫学斌常常木桩似的竖在被掏尽沃土的田间骨架上,心里平添许多的惆怅。烧砖制瓦猛如虎啊!地里的土都挖光了,今后老百姓可咋办呀!老祖宗留给子子孙孙赖以生存的土地,到了我们这一辈人的手里,难道就这么光长房子,不长庄稼了么?人多地紧张,地少人遭殃啊!宫学斌的心里翻江倒海,一浪涌过来是这么想,一浪卷过去又那么想:但种庄稼又顶什么用呢?多少年多少代的庄稼人土里刨食,却又多少春多少秋也混不饱肚皮的呀!
然而,明智的骑手知道什么时候该让自己的赛马退役,他们不会坐等它在比赛中途颓然倒下而让众人失望的。正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宫学斌深谙其中的哲理,他不止一次地跟工交主任宋乃红说:“宋主任,窑场挖泥都挖到5里地以外了,眼下凭着大干苦干,虽然生产进度没减,成本可是上去了。再这样干下去,到十里八里以外去弄泥,我可吃不消,也撑不住啦!”
宋乃红说:“这个问题我也想过,难道咱能让窑场下马么?像赌徒那样,来个金盆洗手,说不干就不干啦?”
宫学斌说:“问心无愧,活着不累。不干就不干啦!这有什么?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宋乃红说:“吃根灯草,说话轻巧。不干公社能饶你?全公社所有开销,都指望你的窑场哩!”
宫学斌说:“树挪死人挪活,换个活法天地宽。我寻思咱改改行,不开窑场,干别的营生不行么?”
宋乃红摇摇头,说:“干别的营生?窑场这么多的设备怎么办?那可是一笔很大的投资,谁也赔不起的。”
并非话不投机,而是话赶话赶进了死胡同。宫学斌无言以对,宋乃红也无话可说。每逢这时,俩人便会把眉心结成个疙瘩,各自悻悻带回去,印亲邮常四芽础�
1981年晚秋,宋乃红眉心的疙瘩忽然解开了,他说,纪格庄瓦屋夼有个张仁东,这几年在东营胜利油田搞土法炼油。据他介绍,黄河因流经黄土高原,携带了大量泥沙,多年平均输送量达16亿吨,相当于堆成一米见方的土堤绕地球27圈呢。每年淤积在黄河入海处的泥沙老鼻子啦,望都望不到边。
“东营就是黄河入海的地方!”宋乃红喜不自禁地说,“老弟呀,咱如果把窑场迁过去,就有挖不尽的泥啦!我还听说,那里每块砖能卖一毛二,咱这呢?只卖个零头,二分!”
一席话,把宫学斌的心说热了,也说活了。这一天,他起了个大早,叫上窑场的“130”大头车,拉着宋乃红就往东营赶。一路吃喝在车上,转轮渡,抄近路,直到深夜才在东营找到了张仁东。第二天也是起个大早,他们三人兴致勃勃,满怀希望地来到黄河入海处,就像猎鹰觅食,四处张望。
第三章 窑场十年显身手(18)
总有理清的思绪和想法,一进入海口,海与河的风景,便在芦苇和红柳的枝头跳跃。那黄河水走过后的沉静,盛满原汁原味的百里沧桑,渐渐唤起宫学斌心底理智的情愫。
芦花飘荡如雪,把宫学斌发热的心浇凉了;红柳摇曳似火,把思想也烧得成熟起来,他有条不紊地对宋乃红分析说:“宋主任,这里不是烧窑的地方啊!咱不说路途的遥远,将来建窑场运设备,来来回回的,吃胖走瘦了。再说,这里处处荒凉,人烟稀少,谁能不图自己家乡的温馨,到这种地方空守寂寞呢?其实,做买卖是做人的买卖,没有人气和人心,什么也做不成。”
李白曾有诗曰:“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宫学斌此行正应了诗人的话,自这次到黄河入海口处之后,再也没有来过。胶东有俗话说,“福山二杆子,莱阳犟眼子。”宫学斌典型的莱阳人性格,凡是他想好的事儿,就很难改变主意。一回到窑场,便又拾掇起自己原先的思路,反复跟宋乃红缠磨,坚持换个经营思路,窑场改行,开粉房做粉丝。
其实,还在这年的初秋,宫学斌就已经偷偷安排自己的妹夫刘福坤,只身一人去莱阳县大夼公社粉丝厂拜师学艺了。因为当时窑场效益正好,报酬也高,派别人撇家舍业外出学艺怕人不乐意,也怕说漏了嘴被公社领导知道了挨批。是火热其炕,是亲三分向,亲戚之间好说话,吃亏占便宜,遮遮掩掩的都能担待。工作中有困难,让自己的亲戚朋友打头阵,这是宫学斌的习惯做法。否则,你哪里有嘴说别人!
整整一个秋季,刘福坤学艺出师还没派上用场,宫学斌终于征得宋乃红和公社领导们的同意,可以正大光明地张罗转产了。于是,转过年的大新正月,他就让妹夫率窑场精心挑选出来的宋子臣、王佐清和于梦秀,扛起铺盖卷,直奔北京市郊清河粉丝厂。
清河粉丝厂的师博大都是山东招远人,都是因为家庭成分不好,土改复查那阵逃出来办厂的。这些人虽说心眼儿活泛,但迫于当时的政治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