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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从出生时起,尼洛和帕奇便生活在这种略带几丝忧郁的钟声里。如今,他们住在村边的小屋里,安特卫普大教堂的钟楼高耸在小屋的东北方,远处是一大片绿色原野,连绵不绝的牧草和玉米,一直伸展到远方,宛如宁静而又永恒的海洋。小屋里住着一个又老又穷的老头,名字叫做杰罕?达斯,在年轻时当过兵。在他的记忆里,战争如同群牛犁地,结果只是对土地的蹂躏。战争使他变成了跛子,在退役之后,除去这个创伤,他什么都没有带回来。
老杰罕?达斯满八十岁的那一年,女儿在阿登高地附近的斯塔维洛特⑦镇去世了,留给他一个两岁大的男孩。老头虽然生活艰难,还是毫无怨言地接受了这个额外的负担。没过多久,小外孙就变得令人喜爱,成为他的掌上明珠。渐渐地,小尼洛——这只是男孩的爱称,他的大名叫做尼古拉斯——健康地长大了,心满意足地与姥爷一起住在破旧的小屋里。
小屋非常简陋,只不过是个小泥棚,却被拾掇得干干净净,宛如洁白的小贝壳。屋外有一个小菜园,里面种着蚕豆、香草和南瓜。他们很穷,简直穷到极点,有时甚至多日吃不到一点儿东西。他们总是吃不饱,假如吃了一顿饱饭,就等于一下子进了天堂。尽管如此,老头却从不发脾气,始终仁慈地对待尼洛,因为他既漂亮又天真,是一个诚实善良的小家伙。假如得到一片干面包片和几片卷心菜叶,他们就会感到幸福,再也不向土地或天空要求什么,除了帕奇之外。是呀,帕奇应该天天跟他们在一起,假如没有帕奇,他们又怎么能活得下去呢?
帕奇就是他们的全部。他是他们的宝库和粮仓、金库和魔杖、劳力和仆人,也是他们唯一的朋友与安慰。假如他死掉或者离开,他们就会被生活压垮,随着他一同死去。所以,帕奇就等于他们的躯干和大脑、头颅和四肢、生命和灵魂,因为杰罕?达斯只是个跛脚老头,尼洛也不过是个小孩子,必须仰仗他们的爱犬——帕奇。
①阿登高地人(Ardennois):指生活在阿登高地的居民。阿登高地(Ardennes),西欧默兹河东南两边的高原,位于法国北部、比利时东南部及卢森堡北部。
②佛莱芒人(Fleming):比利时的两个民族之一,住在比利时的北部。
③霍布肯(Hoboken):原文并未提到这个村名。据考证,该村名为霍布肯,故以下提到该村时,一律写作霍布肯。
④里格(league):长度单位,一里格相当于3英里。
⑤斯凯尔特河:原文只说它是“大运河”。据考证,此河名为斯凯尔特河,故以下提到该河时,一律写作斯凯尔特河。
⑥格雷教堂(graychurch):卢维思的一座小教堂,全称为索菲?格雷教堂(SophieGrayChurch),始建于1852年,最多可同时容纳130人。
⑦斯塔维洛特(Stavelot):今比利时境内的一个小镇。
第二章 帕奇的遭遇
帕奇是来自佛兰德斯的狗,长着金色的皮毛,硕大的头颅和四肢,双耳如狼的耳朵一般高耸,四腿如弓,脚掌宽阔,肌肉发达——这是世代苦工磨练出来的结果。帕奇出身于勤劳的种族,在过去的一百多年来,他们祖祖辈辈都在佛兰德斯做苦工,世世代代都为人类所奴役。他们总是被车辕和挽具牢牢地拴住,时刻紧绷着肌肉,在狗拖车上受苦受难,最后在铺着燧石的街路上心碎而死。
帕奇如同他的劳苦终生的父母那样,终日在各个城市的尖硬石路上奔波,跑遍了佛兰德斯和布拉邦特①之间的空荡且令人疲乏的长路。除了痛苦和辛劳,他没有从父母那里继承任何遗产。他一直以咒骂为食,饱受殴打的洗礼。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因为这是一个信奉基督教的国家,而帕奇不过是一条狗。很小的时候,帕奇就体会到货车和颈圈给他带来的苦痛了。满十三个月之前,他已经变成一个五金经销商的财产,过惯了走南闯北的生活,从蓝蓝的海洋,走到绿绿的山峰。后来他被廉价卖掉了,尽管他在那时仍然很年轻。
购买帕奇的人,是一个酒鬼和野兽。从此,帕奇仿佛掉进了地狱,因为基督徒们喜欢对动物进行地狱般的折磨,以此来表现他们的信仰。这位新主人是野蛮的布拉邦特人,脾气暴躁,好逸恶劳。他在手推车上塞满了罐子、盘子、酒壶和水桶,还有各种陶器、铜器和锡器,让帕奇独自拼命拉车,自己却懒洋洋地在旁边溜达着,轻松地慢慢移动着肥胖的身体,嘴里叼着黑烟斗,每逢在路边遇到小酒馆或咖啡店,都要进去喝一杯。
幸运或者说不幸的是,帕奇非常强壮,因为他来自铁打的种族,成长于极其苦难的环境之中。所以他并没有死去,而是设法在残酷的重压下苦捱下去,忍受皮鞭、饥渴、殴打和咒骂,疲惫不堪是这个最耐劳的四脚受害者从布拉邦特人那里得到的唯一酬劳。就这样,漫长和极其痛苦的两年过去了。一天,帕奇像往常那样,走在笔直的道路上。这是一条肮脏的灰土路,通往鲁本斯的城市。当时正是盛夏,天气炎热。帕奇的拖车非常沉重,车上的金属制品和陶器堆积如山,主人却在旁边闲逛,不但对他的痛苦无动于衷,反而噼啪地鞭打着帕奇颤抖的腰部。每当在路边遇到小酒馆,这个布拉邦特人就会停住脚,走进去喝啤酒,却从不许帕奇歇一会儿,去河边喝一口水。帕奇只好顶着毒日头,走在火辣辣的路面上。他整天都没吃到一点儿东西了。更糟糕的是,他差不多连续十二个小时没有喝到水。尘土迷乱了他的眼睛,殴打又令他感到剧痛。最后,帕奇终于被腰间的无情重担压得失去知觉,踉踉跄跄地跌倒了,口边吐出一股白沫。
帕奇跌倒在白色的灰土路中间,一动不动地躺在最毒辣的阳光下面,很快就要死了。主人的药葫芦里却只能倒出一种用脚踢、咒骂和橡木棍殴打配制出来的“万能药”,这常常是帕奇唯一的吃喝、工资和奖金,始终都在为他准备着。可是,任何拷打和咒骂全都无济于事。帕奇躺在白色的尘土里,好像已经死了。没多久,布拉邦特人发现帕奇的肋骨对痛打无动于衷,他的耳朵也对咒骂毫无反应,就以为帕奇已经死了,或者就要变成再也没有利用价值的尸体,除非有人愿意把他的皮剥下来,做几副手套。于是,他冲着帕奇恶毒地诅咒了几句,解开挽具上的皮带,把帕奇的身体踢进旁边的草窠里,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一边懒洋洋地把货车从路边推上土坡,把奄奄一息的帕奇留给蚂蚁和乌鸦去叮咬和啄食。
这是卢维思的露天集市②的最后一天,布拉邦特人忙着去赶集,打算把车上的货物卖个好价钱。失去强壮耐劳的帕奇之后,他变得火冒三丈,因为他现在必须把满车的货物推到卢维思去。他丝毫没有留下来照顾帕奇的打算,因为他觉得这条垂死的狗已经毫无用处了,还不如再去偷一条呢,他的第一条大狗,就是在他独自溜达时,趁主人不备偷来的。帕奇没有花费过他一个铜子儿,或者说几乎没有花费过他一分钱。在漫长而又悲惨的两年里,帕奇时刻不停地为他做苦工,从日出忙活到日落,不论夏天还是冬天,晴天还是雨天。
他已经从帕奇身上榨取了大量的好处,因为他是聪明人。让那条大狗孤独地在河沟边咽下最后一口气吧,让布满血丝的狗眼被小鸟啄出来吧,他要继续赶路,去乞讨和偷窃,唱歌和跳舞,在卢维思寻欢作乐。为了一条快要咽气的拉车狗,何必去浪费时间呢?这会损失一大把的铜子儿,还会被人笑掉大牙的。
被主人抛弃的帕奇,静静地躺在草绿色的河沟里。那天,在这条路上经过的行人有好几百,有的步行,有的骑骡子,有的坐着四轮或两轮马车,快活地朝着卢维思的方向疾驰。有几个人看见了帕奇,多数人却对他瞅都不瞅一眼,只顾着匆匆赶路。在布拉邦特,一条死狗简直什么都不是,在世上的其他地方,大概也是如此吧。
①布拉邦特人(Brabantois):布拉邦特,1190年时为荷兰公爵的领地,现在分别属于荷兰和比利时。
②卢维思的露天集市:卢维思(Louvain),布鲁塞尔东部的一个城市,位于比利时中部,欧洲中世纪的皮毛商业中心,14世纪时没落。露天集市(kermesse),原文为法语。
第三章 爱的奇迹
又过了一会儿,在这股去卢维思度假的人流之中,出现了一个驼背跛脚的瘦老头。他丝毫也不像要去度假的样子,穿着破衣烂衫,吃力地慢慢穿过寻欢作乐者扬起的烟尘,默默前进着。看见帕奇之后,他停住脚,惊奇地转过脸,跪倒在杂草丛生的河沟边,用同情的目光,慈爱地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