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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你分析得很到位。我也在想,辽王朝始祖耶律阿保机不是古罗马哲学皇帝马可·奥勒留,这个‘只识弯弓射大雕’的草原民族怎能理解宋朝玄虚的道教和理学呢?”
我第一次发出了轻轻的笑声,接着森的思路:“呵呵!对这个尚武、强悍而浓烈的草原民族来说,宋瓷的釉色偏于单调和灰淡,吊不起观赏者的兴味;宋瓷的器型近乎吝啬地简洁,少有多余的赘饰。”
森也应和着我:“于是他们就‘异想天开’、‘独具匠心’,几乎鲁莽地用辽代繁缛的金属纹饰包住宋朝简洁优雅的瓷器。”
世界从家的窗口涌现(4)
我:“这不啻为辽文化对宋文化的‘强暴’!”
森:“哈哈!”我听得见对方无声的爆笑。
我:“如果人们了解宋辽并存的历史背景,就能理解这样‘不伦不类’的工艺完全有可能出现。”
森:“也可以说,这是艺术的再创造。”
我:“现在搞收藏的人往往只懂得真赝鉴别的技术性知识,而不知道文物背后的社会历史背景。”
森:“是的。这是非常普遍的缺陷。”
我:“其实对古董的真赝鉴别不只关乎一些技术操作的实用知识,还应怀有一颗对历史无限虔诚的心灵。”
森:“这一点我也深有同感。遁入历史的深处,自然会萌生对古老工艺品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直观鉴赏力—— 一种审美的瞬间孤绝,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顿悟。”
我:“在一个真正具有鉴赏力的收藏者眼中,只有真的才是美的。这种凭灵*悟的直观鉴赏力对于真赝鉴别的重要性,甚至可以超过条分缕析的技术操作知识。”
森:“只有真的才是美的!说得好极了!”
我们静默下来。隔着冷漠的电脑荧屏,从未见面,我们却从聊天中感到彼此心灵的默契、欢喜,还有颤动。我和森之间独特的对话就是从网聊开始的。
过了几天,森又出现在我的QQ里。这一次,我们没谈古董,谈起了生活。
森:“冒昧问一句,我可以请你吃顿饭吗?”
我:“很抱歉,我不出门的,更不想见陌生人。”
森:“我们聊了这么多,我还是陌生人吗?”
我:“对不起,这是我的生活方式。以后咱们还是网络聊天吧。”
森:“你就整天在家玩古董吗?不感到沉闷?”
我:“不沉闷。除了玩古董,我还读书、写作。这样挺好。我可以关掉电视里布什总统的讲话而去烧我的饭菜,可以无视报纸上的爆炸死人事件而去睡我的觉,可以让电视剧里的人物要死要活地折腾而去悠闲喝我的酒啖我的菜。我抽掉了异彩纷呈的人生内容,淡泊固守着生命最基本的需求。简单、狭窄,是为了追求生活的深度。”
森:“可那也是苍白。不经历人生的具体事件,你不觉得枉废了这一生?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我:“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呵呵。生活的经验告诉我,你最要死要活折腾着的,你一段时间里认为最锥心最要命的事,在浩渺的时间长河里都不过转瞬即逝,微不足道。而喧哗闹腾过后沉淀下来的,仍是吃饭、睡觉等人生最简单的事情。我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做这些最简单的事情呢?”
森:“隐居只是你对世界无奈的表现。你说世界的丰富性无法被你穷尽,你觉得外面的一切都是局限的、短暂的。你隐居不过是想以虚幻的心理涵盖世界。隐居看世界,世界的丰富性也抛弃了你。”森在努力说服我走出家门。
我:“但虚幻也有虚幻的真实。从和心灵的接近距离来说,幻象是自我内心更真实的东西。当纪伯伦沉醉在幻象中时,他把幻象的模糊情味当做真实的酒。”我承认森切中了我的要害,但我还固执着自己的生活方式。
森:“我也像你一样喜欢隐遁于自己内心的梦幻,但是我仍觉得孤居对身心两方面都不利。你应该善待自己。”
虽然我看不见森的脸孔,但我能感受到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关切。
我:“不知怎么的,我可能天生就不适应社会。一走出家门,人就有了社会属性,就得隐匿自己的心灵。歌德说:‘你一走进社会,就该把你心灵的钥匙拔下放进口袋。’而我是整天靠心灵生活的。”
世界从家的窗口涌现(5)
森:“我欣赏你靠精神生活的观点,我也是这样的人。但人不能光想着自己,还要想着别人,关注整个社会,尽一份道德的责任。”
森的话又说中了我的要害,我惊讶他的理解力。隔着冰冷的电脑荧屏,一个从未见面的人竟能如此了解我。我确实是个独善其身的个人主义者,我觉得在物欲横流的社会能独善其身已经不容易了。可森说人生还有一份道德责任,这触及了我的弱处。
我变得尖锐起来,为自己辩解:“并不是任何一种人任何一种生活,都在好坏善恶的界定范围之内,隐居生活就游离于社会道德的评判之外。人们有什么理由指责梭罗向瓦尔登湖垂钓?有什么理由指责艾米莉·狄金森活在一株苜蓿和一只蜜蜂构成的虚幻草原上?查尔斯·谢灵顿说:‘万物本无所谓好坏,把事物分出好坏乃思想使然。从这个意义上说,除了人类,整个自然界没有‘思想’。人类及其道德观独立于天地之间。’我的生活趋于自然状态,无所谓善或恶。”
森:“你太敏感了,我并没有说你善或恶,我只是把自己的观点说出来,并希望你能健康开朗地生活。”
听森转了口气,我也软下来:“我真的不喜欢走出家门,我的神经太过脆弱敏感。我有一种强烈的羞耻感,跟别人小小的磨擦都会使我感受到萨特说的‘恶心’。朱尔·勒纳尔说:‘让我们留在家里,在家里我们才是体面的。让我们不要出门,我们的缺点就等在门口,好像苍蝇一般。’我就对这门口的苍蝇特别在意。”
森:“人的健康的生态活动必须在大地上展开,只有吃饭、洗澡、睡觉等,才回到自己的房屋中。出来看看吧,大地是富有诗意的。这种诗意不同于室内人造的诗意,那是一种漠漠渺渺的延展无限的诗意,回归生命原初的诗意。”
森的话激起了我对生活潜在的热情。我的乐趣是思考生活,而不是生活本身。既然是乐趣,说明我对生活仍是在意的。
我:“生活中只有极致的事物才能激起我的热情,而极致的事物往往是不切实际的梦想。所以我喜欢躲在虚幻的梦境里,或在现实中做极致的事情。”
森:“你喜欢做极致的事情?去旅行怎么样?”
森说得我心旌摇荡。走马观花的旅行会产生一种梦幻,使我相信还有一种更美好的生活存在于远方。别的不用说,光置身于异域的地域、气候和习俗中就足以使我兴奋和释然。
我:“呵呵,好啊!”
森:“说定了!但我们得先见上一面。找个时间去喝咖啡好吗?”
我:“好的,但必须在夜晚。长久不出门,我都不适应外面的阳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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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终于说服了我出来见面。说实在的,这种充满张力的对话让我感动。我们彼此都感到棋逢对手的快乐。
一天夜晚,我和森如约走进一间咖啡馆。里面阴暗而幽静,女侍者的衣香鬓影在黑暗的走道上飘来荡去。面对面在沙发上坐定,桌边橙色的灯箱发出柔和的光亮,照得我们都朦朦胧胧的不真实。见到森的那一刻,我蓦地一惊。他一头微鬈的短发,身材结实,身上是法国式的打扮,穿藏蓝色的LACOSTE休闲茄克,背BANNY深棕色单肩包,脚上是一双LouisVitton皮鞋。他似乎耽于这些行头的细节,却静悄悄的不想张扬。特别是他那灰蒙蒙的眼神,跟他的名字“森”一样,给我郁郁苍苍的感觉,仿佛他是从历史中走出来的沉郁君子,背后缭绕着看不见的氤氲气息。即使躲在暗处,我仍感到跟人见面的紧张而不适。从隐身网络到真实见面,我们一时都不知从哪儿谈起。我看着灯箱,喝了一口咖啡。
世界从家的窗口涌现(6)
我:“对颜色的偏好,也许能看出一个人的存在样态。我喜欢这种暗红的橙色,它是我居室床头的罩灯,温馨而神秘。”
森:“对颜色的偏好,还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我也喜欢这种暗红的橙色。它还是街道两侧颀高的路灯、带有罗马柱的都市建筑外围的射灯,以及怀旧电影的画面色彩。”
我:“看来这种颜色已成为现代社会的流行色,既有暖融融的群体性质,又有私人化的暧昧意味。”
森:“所谓小资情调也许就是这样,在顺从社会秩序和生存规则的大前提下,只在私人生活的琐碎处玩弄自己的喜好和个性。”
我:“是啊,那是隐入的,淡然的,不为人所知的,或不屑于示人的,带有些许懒洋洋的灰调。我喜欢!”
网络聊天时我想像森是个大气的男人,可见面时我却发现他内心里也是个像我这样细腻而安静的人,一个外粗里细的男人。
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好像都在找话题。
我:“说实话,我不喜欢跟人吃饭喝茶,特别在初次见面的人面前,你就张开你的嘴巴,亮出你的牙齿和舌头,把菜肴送进嘴里一鼓一鼓地嚼动,露出你原始的动物性一面。”我诚实地说出了心里的想法,有点煞风景。
森对我的孤僻和尖刻宽容地笑了笑:“我也经常在想,食欲原是动物最血腥最丑陋的本性,却在人类社会中演变成五花八门的美食技艺。动物没有美食技艺,所以它们的食欲至今仍很血腥很丑陋,但也很本真。人类文明,是否就是一种掩饰本真的伪善技艺?而掩饰本真的伪善技艺,是否就是优雅和高尚?”
我:“如果让�